马六语塞。他哪里知道?
这时,旁听席站起一人,身着青衫,正是钱庄请的讼师陈清源。此人三十许年纪,在汴京讼行有些名气。
“府尹大人,学生陈清源,为被告马六辩护。”陈清源拱手,“学生有几点疑问:第一,巴豆粉既在汤锅中检出,为何只有部分食客中毒?当日早间,吃面者不下三十人,中毒者仅八人,此不合理。”
仵作答道:“巴豆粉沉于锅底,先舀汤者中毒浅,后舀者中毒深。”
“那为何中毒者中,有人只吃素面,有人吃了肉臊面?汤锅只有一口,按理毒性应均匀分布。”
吴居厚看向仵作。仵作迟疑:“这……或许是舀汤时搅动不均。”
陈清源追问:“第二,据学生查访,中毒八人中有五人,昨日或前日曾在他处饮食不洁。刘家小儿前日偷食邻家未熟李子,王老伯昨日饮了隔夜茶水——这些都可能致腹泻。为何断定就是面铺之过?”
那几个街坊急了:“陈讼师,你这是什么意思?难道我们讹诈不成?”
“学生不敢。”陈清源从容道,“只是断案当重证据。目前证据仅一包巴豆粉,且来源不明。而面铺后墙有撬窗痕迹,昨夜有不明脚印——学生请求查验现场,传唤邻舍作证。”
吴居厚沉吟。这话在理,若真有撬窗痕迹,此案确有蹊跷。
堂下忽然站起一人,却是郑维。他今日以“苦主友人”身份旁听,此刻朗声道:“府尹大人,下官以为,此案关键不在撬窗,而在人心!”
他走到堂中:“马六此人,本系逃债之徒,品行有亏。凤鸣钱庄以‘帮扶’之名,助其开铺,已是纵容。如今出了事,钱庄又请讼师为其开脱——此非助纣为虐乎?”
这话毒辣,将矛头转向了钱庄。
陈清源正色道:“郑主事此言差矣。马六逃债属实,但已悔改归正,按期还息。钱庄帮扶改过之人,正是仁政。若因一人曾错,便认定其永错,则天下无回头之路矣。”
“巧言令色!”郑维冷笑,“如今人证物证俱在,还要狡辩?府尹大人,当严惩以儆效尤,否则市井奸商有样学样,百姓安危何在?”
吴居厚左右为难。一边是看似确凿的证据,一边是合理的疑点。更重要的是,郑维背后是郑清臣,而钱庄背后……是皇后。
他想了想:“此案尚有疑点。马六夫妇暂押,待本官亲勘现场后再审。退堂!”
惊堂木响,衙役将马六夫妇押回。陈清源追出堂外:“府尹大人,学生请求同往现场!”
吴居厚瞥他一眼:“准。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甜水巷去。围观百姓跟着,议论纷纷。有人骂马六黑心,也有人嘀咕:“那陈讼师说得在理,怎么就那几个人中毒?”
人群外,老吴将一张纸条塞给陈清源。上面只有三个字:“玉扳指。”
陈清源会意,随队伍前行时,看似随意地问街坊:“昨日可有人见生客在附近转悠?四十来岁,白面皮,左手戴玉扳指的?”
几个街坊摇头。倒是一个卖炊饼的少年说:“好像有!前天傍晚,有这么个人在巷口茶摊坐了许久,一直盯着马六的铺子。”
“可记得长相?”
“记不清了,就记得那玉扳指,在夕阳下反光,挺扎眼。”
陈清源心中有数了。这确实是栽赃,而且手段不算高明——但若府尹不愿深究,马六还是难逃一劫。
现场勘验时,吴居厚果然只是走个过场。后窗的撬痕,他说“或是野猫所为”;墙根的脚印,说“或许是路人”。陈清源据理力争,吴居厚却道:“陈讼师,本官自有主张。”
勘毕回衙,吴居厚单独召见陈清源:“陈讼师,本官知你受钱庄所托。但此案……到此为止吧。马六认个‘疏忽’之罪,罚些银钱,关了铺子,也就罢了。若真闹出人命,你我都难收场。”
陈清源心头一沉。府尹这是要和稀泥,让马六背锅。
“大人,若真有冤屈……”
“冤不冤的,重要吗?”吴居厚叹息,“重要的是尽快结案,平息民愤。那几个中毒的街坊,背后也有人。本官……难啊。”
陈清源明白了。这案子已不是简单的食物中毒,成了各方角力的战场。府尹不愿得罪任何一方,便选了个最“稳妥”的法子——牺牲马六这样的小人物。
走出府衙时,天色已暗。陈清源站在石阶上,看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,忽然感到一阵无力。
正此时,一个便装汉子走近,低声道:“陈讼师,曾大人有请。”
曾大人?陈清源心头一动,跟着汉子拐进了一条小巷。
二、工部的意外
同一日,工部后院匠作坊。
鲁班头和李铁柱的比试进入第四天。两边工棚里,叮当声不绝于耳。
鲁班头这边,五个徒弟分工明确:大徒弟开料,二徒弟刨平,三徒弟打榫,四徒弟组装,五徒弟打磨。鲁班头自己则负责最难的部分——桌面的浮雕。他手持刻刀,在木料上游走,松鹤延年的图案渐渐浮现,栩栩如生。
徒弟们屏息看着,眼中满是崇敬。这是几十年练就的功夫,每一刀都稳、准、深。
“师傅,歇会儿吧。”大徒弟递上茶碗。
鲁班头接过,啜了一口,目光投向对面工棚。李铁柱那边,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具忙活——那是他们自制的“多头刨床”,一次能刨平三块木板。
“花架子。”鲁班头哼了声,“木头是有灵性的,得用手去感受它的纹理、软硬。用那些铁疙瘩,出来的都是死物。”
正说着,李铁柱那边传来欢呼声。原来他们用新设计的“角度规”划线,又快又准,八仙桌的腿料一次就划好了四套。
“师傅,他们那东西……好像真省事。”二徒弟小声说。
“省事?”鲁班头瞪眼,“匠人的功夫,就在这‘费事’上!你省了事,就省了心,省了心,东西就没魂了!”
话虽如此,他心里也有些嘀咕。这才四天,李铁柱那边已经完成粗胚,开始打磨了。而自己这边,桌面浮雕才做了一半。
午后,意外发生了。
鲁班头在雕刻时,刻刀一滑,左手食指被划了道口子,鲜血直流。徒弟们慌忙找药布包扎。伤口不深,但影响握刀。
“师傅,要不今天歇歇?”三徒弟劝道。
“歇什么歇!”鲁班头烦躁,“还有六天,得做完!”
他咬牙继续,可手总是不听使唤。一用力,伤口又渗出血来,染红了木料。
对面工棚,李铁柱看见了,犹豫片刻,走了过来。
“鲁师傅,我这有金疮药,效果不错。”他递上个小瓷瓶,“您先处理伤口,别感染了。”
鲁班头瞥他一眼,没接。
李铁柱也不恼,蹲下身看了看那染血的桌面:“这松鹤图雕得真好,可惜沾了血……要不这样,您教我雕刻的要领,我帮您把这血迹处改雕成落霞,正好配松鹤?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既给了台阶,又尊重了鲁班头的手艺。
鲁班头愣了愣,看着眼前这个诚恳的年轻人,心头那口气忽然泄了。他叹道:“你……真想学?”
“想学!”李铁柱眼睛亮了,“书院教了工具,但没教这么精的雕工。鲁师傅若肯指点,学生感激不尽!”
鲁班头沉默良久,终于接过金疮药:“……你先说说,你那‘角度规’是怎么回事?”
两边工棚的隔阂,就这样被一道伤口打破了。李铁柱详细讲解了角度规的原理,还拿来图纸给鲁班头看。鲁班头边听边点头,末了道:“这东西……确实巧。不过划线是准了,下刀的感觉还得练。”
他示范如何握刀、如何运力、如何顺着木纹走。李铁柱学得认真,不时提问。
其他徒弟们看着这场景,面面相觑。大徒弟嘀咕:“师傅这是……认输了?”
“你懂什么!”二徒弟拍他,“这叫取长补短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工部后院出现了奇景:鲁班头和李铁柱经常凑在一起讨论,一会儿研究改良工具,一会儿探讨雕刻技法。两边徒弟也混熟了,互相帮忙。
到第九日时,两套八仙桌凳都完成了。摆在一起,竟分不出高下——鲁班头那套雕工精湛,古朴大气;李铁柱那套线条流畅,新颖实用。
李铁锤请来将作监的几位老匠师评判。几位老人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,最后得出评语:“鲁师傅这套,是传承;小李这套,是创新。都好,但若非要分高下……鲁师傅略胜一筹,胜在‘匠气’。”
李铁柱坦然认输:“学生受教。工具能省力,但手艺得靠时间磨。”
鲁班头却道:“不,是老夫输了。”他看着李铁柱,“老夫活了六十二年,才悟出的道理,你二十岁就明白了——手艺要传,也要变。你那套工具,若能推广,能省多少学徒的工夫?”
他转身对李铁锤拱手:“李大人,这绩效考评……老夫服了。该立的规矩得立,该传的手艺得传,该改的……也得改。”
一场比试,化解了一场冲突。新旧不是取代,而是融合。
消息传到宫中时,赵小川正为另一件事烦恼。他看着工部呈上的比试报告,露出些许笑意:“这个李铁锤,倒是会办事。”
但笑意很快隐去。案上还摊着另一份奏折——边关送来的请战书。
三、边关的烽烟
四月十二,福宁殿。
赵小川面前站着三人:枢密使曾布、兵部尚书刘挚,还有刚从河北路回来的皇城司干办。
“念。”赵小川指了指那份请战书。
干办展开,朗声读道:“……臣等戍边将士,闻寿王‘和议划算’之论,无不愤慨。今契丹虽未犯边,然其游骑屡屡越境,掠我牛羊,伤我百姓。若一味忍让,国威何存?臣等请战,愿率本部兵马,出塞击之,以正国威、安民心……”
落款是七个偏将的联名,但明眼人都知道,背后是杨文广等老将的意思。
曾布皱眉:“陛下,此举万万不可。如今国库虽稍裕,但军备未整,贸然开战,胜败难料。”
刘挚却道:“曾枢密此言差矣!边关将士士气可用,若一味压制,恐生兵变。且契丹小股骚扰,正可小惩大诫,不必大动干戈。”
赵小川没说话,看向皇城司干办:“你说说,边关实情如何?”
干办躬身:“回陛下,契丹游骑越境确有其事,但规模不大,每次十余骑,抢了便走。杨都监等人主张出击,一是为震慑,二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也是为争一口气。”
“争什么气?”
“寿王之论传到边关,将士们觉得……朝廷重文轻武,视他们的流血牺牲为不值。请战,是为证明‘战’的价值。”
赵小川闭目良久。他理解这些将士的心情——守边几十年,风霜雨雪,忽然有人说“和平是买来的划算买卖”,任谁都会憋屈。
但治国不是赌气。
“拟旨。”他睁开眼,“第一,褒奖边关将士忠勇,赐酒肉犒军;第二,命杨文广严加戒备,对越境契丹游骑,可驱逐、可擒拿,但不得深入追击;第三,朕将于五月巡边,届时与将士共议边防大计。”
曾布点头:“陛下圣明。既抚军心,又防冒进。”
刘挚却道:“陛下,如此只怕将士不满……”
“那刘尚书有何高见?”赵小川反问,“若准战,败了如何?胜了,契丹大军报复又如何?届时战火重燃,边关百姓流离失所,这责任谁负?”
刘挚语塞。
赵小川起身,走到那幅大宋疆域图前:“你们知道朕最怕什么吗?最怕朝堂上的意气之争,变成战场上的尸山血海。寿王说‘和议划算’,不是说将士的血不值钱,而是说——能不打,就别打。”
他转身,目光如炬:“但这不是软弱。朕已在整军,新式弩机、甲胄、战车,都在研制。待我们兵精粮足时,该战则战。但现在……不是时候。”
旨意送出后,赵小川独坐殿中。他知道,这道旨意未必能平息边关的怨气。但作为皇帝,他必须看得更远。
孟云卿端茶进来,轻声道:“陛下,寿王求见。”
赵小川一怔:“宣。”
赵颢走进来,一身青衫,神色凝重。他跪地:“陛下,臣……请罪。”
“皇叔何罪之有?”
“臣授课不当,致边关将士误解,动摇军心。”赵颢声音发涩,“臣愿赴边关,向将士解释,或……或领一军戴罪立功。”
赵小川扶起他:“皇叔,你没错。错的是那些断章取义、借题发挥之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,皇叔若愿去边关一趟,也好。不是领兵,是劳军。带上书院的学生,带上新制的防寒衣物、医药,去看看那些将士,听听他们的心声。有些话,你亲口说,比朕的旨意管用。”
赵颢眼眶微热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同一夜,郑府书房。
郑清臣看着王琛送来的“证据”,手微微发抖。那是一份手抄的名录,记录着近来与寿王有过接触的官员、士子、商贾,共三十七人。每个人名后都附有简况,还有“可疑之处”。
比如“赵昶,宗室子弟,常与寿王密谈至深夜”;“李铁锤,工部侍郎,曾向寿王请教水利”;甚至还有“薛婉儿,绩效司提举,其父薛员外曾向寿王进献书画”……
“这……这能说明什么?”郑清臣放下名录,“都是寻常往来。”
王琛微笑:“单独看是寻常,但若连起来看呢?”他指着名录,“寿王在书院教书,接触的都是朝廷新秀、未来栋梁。他教他们‘理性决策’,实则是灌输自己的政见。长此以往,这些学生入了朝堂,会听谁的?”
“这只是猜测……”
“郑公,”王琛压低声音,“去岁寿王谋反,陛下为何不杀他?真是宽宏吗?或许……是另有打算。”
郑清臣心头一震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下官什么也没说。”王琛收起名录,“但这东西若送到该送的人手里,自会有人解读。”
他告辞离去。郑清臣独坐书房,烛火摇曳。他知道王琛的意思——将这份名录“泄露”出去,自然会有御史弹劾寿王“结党营私”、“图谋不轨”。届时,陛下想保也难。
但这样做……是不是太过了?
正犹豫间,郑维匆匆进来:“叔父,不好了!马六那案子,皇城司插手了!”
“什么?”
“今日下午,曾孝宽亲自去了开封府,说要‘协助查案’。吴府尹哪敢拒绝?现在案子转到皇城司了!”郑维急道,“那栽赃的事,怕是瞒不住了……”
郑清臣脸色一白。皇城司介入,说明陛下已经起疑。若顺着马六的线查到王琛,再查到郑维,最后……
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叔父,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郑清臣盯着案上那名录,眼神渐渐狠厉:“事到如今,只能……先发制人。”
他提笔写信,将名录抄录一份,附上自己的“忧虑”,封入漆盒:“明日早朝,你亲自送到御史中丞手里。记住,要做得像是‘偶然发现’、‘为国担忧’。”
郑维接过漆盒,手有些抖:“叔父,这……这可是……”
“这是自救。”郑清臣咬牙,“寿王不倒,新政就会继续。新政继续,你我的日子就到头了。明白吗?”
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,凄厉瘆人。
四月十三,皇城司诏狱。
这里比开封府大牢更阴森,但也更“干净”——没有寻常牢狱的污秽之气,只有冰冷的石墙、铁栏,和永远昏黄的油灯。
马六和王氏被分开关押。马六的牢房在三层最里间,除了一床薄褥、一只马桶,别无他物。
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——一闭眼就看见孩子们哭喊的脸,看见面铺被封的惨状,看见街坊们愤怒的眼神。
“我真的没下毒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。
牢门忽然开了。一个身着青袍的官员走进来,四十许年纪,面容清癯,正是曾孝宽。
“马六。”曾孝宽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,“本官皇城司曾孝宽。今日有几句话问你,你需如实回答。”
马六慌忙跪好:“大人请问,小人绝不隐瞒。”
“那日穿绸衫、戴玉扳指的男人,你可还记得他的长相?”
马六仔细回忆:“四十来岁,白面皮,眉毛很淡,鼻子有些钩……对了,他右耳下有颗黑痣。”
曾孝宽示意身旁书记记录,又问:“他吃面时,可有什么异常举动?”
“他……吃得很慢,一直往灶间看。有次起身添汤,在汤锅边站了一会儿。”马六忽然想起,“还有,他付钱时,用的是碎银子,不是铜钱。”
这在汴京不寻常——寻常百姓都用铜钱,用碎银子的,要么是商贾,要么是……
“你确定是碎银?”
“确定!小人还掂了掂,足有半两。”
曾孝宽点头。这是个重要线索。汴京城里能用碎银子吃碗面的,不多。
“还有个问题。”他盯着马六,“你逃债时,可曾得罪过什么人?”
马六苦笑:“小人逃债,躲还来不及,哪敢得罪人?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在瓜洲渡口时,曾有两个地痞想抢我孩子的银锁,被我打跑了。但那是外地人,不应追到汴京来。”
问罢,曾孝宽起身:“你且安心待着。此案本官既接手,必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他走出牢房,对狱卒道:“给他们夫妇换间干净牢房,饮食照常。若有人问起,就说……是钱庄打点的。”
“是。”
曾孝宽回到衙署,立即召来手下:“去查,汴京城里近日有哪些人左手戴玉扳指、右耳下有黑痣、惯用碎银子。重点查……与郑府、王琛有关联的。”
手下领命而去。曾孝宽走到窗前,夜色深沉。
他知道,马六的案子只是引子。背后那张网,已经开始收了。
而此刻,郑府书房里,郑清臣正对着一份新送来的密报发呆。密报上说:皇城司已找到那个“玉扳指男人”,是王琛手下的一个管事,昨夜试图离京时被截获。
“完了……”郑清臣瘫坐在椅上。
窗外,东方已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而风暴,才刚刚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