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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6章 三年之期(1 / 2)

绍圣三年,八月十五,汴京贡院。

三年一度的秋闱大比,今岁格外不同。卯时初刻,天光未亮,三千举子已鱼贯入院。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怀揣着“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”的梦想,却不知今日的考卷,将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。

至公堂内,礼部尚书周勤看着刚刚拆封的考题,脸色铁青。那试卷首页印着御笔亲题的八个大字:“实务论政,经世致用”。

第一题:“今有黄河郑州段需筑堤三十里,已知石料每方五贯,工匠日酬三百文,工期限三月。若拨银五万贯,当如何规划物料、人力、工期?试详述之。”

第二题:“某县户三千,丁六千,田五万亩。去岁纳粮两万石,税钱八千贯。今朝廷推行‘青苗法’,每户可贷钱五贯购种。若你是县令,当如何分配贷款、监督用途、确保收回?试拟章程。”

第三题更离谱:“今有商贾欲开钱庄,资本十万贯。存钱年息三分,放贷年息八分。若年内存银三十万贯,放贷二十五万贯,坏账率一成,试算年终盈余几何?当如何防范挤兑、坏账风险?”

这哪里是科举?分明是户部算房、工部匠坊的实务考校!

周勤怒气冲冲找到主考官、新任宰相章惇:“章相!这考题……有违祖制!我朝科举历来以经义、诗赋、策论取士,何曾考过这些匠作商贾之事?!”

章惇慢悠悠品着茶:“周尚书,陛下有旨:今后取士,重实务、重经世。这些题目,是工部李尚书、户部侍郎、还有钱庄孙掌柜一起拟的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怎么,周尚书觉得,朝廷取士不该懂治河、不该懂税赋、不该懂理财?”

“可、可这太突然!学子们十年寒窗,读的是圣贤书,怎会这些?”

“所以陛下给了三个月预备。”章惇从案头拿起一摞书册,“这是书院编纂的《实务备考指南》,三个月前就发往各州学。但凡有心准备的,不至于两眼一抹黑。”

周勤翻开指南,里面果然有工程测算、钱粮核算、案例分析等实用内容。他忽然想起,三个月前书院开“天下书院大会”,各地山长都领了教材回去……

原来陛下早有布局。

考场内,举子们面对考题,反应各异。

有的面如死灰,抓耳挠腮——这些十年苦读“之乎者也”的书生,哪里算得出石料方数、利息几何?

有的却眼睛发亮,奋笔疾书——他们是各地州学中接触过实务课程的学生,或是家中经营有方的商户子弟,这些题目正中下怀。

最东号舍里,一个青衫举子盯着第一题,沉吟片刻,提笔写道:“治河如治军,当先勘地形、测水文、算土方……”他将工程细分为勘测、备料、施工、验收四阶段,每阶段列明所需人力、物料、时日,还提出“分段承包、责任到人”之法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

隔壁号舍,一个胖举子满头大汗,在第二题下胡乱写着:“青苗法乃仁政,当广施恩泽……”通篇空谈仁义,无一具体措施。

日暮交卷时,有人喜形于色,有人垂头丧气。贡院外的茶肆里,议论炸开了锅:

“这考的是什么?我等读书人,岂能学工匠算账?!”

“我倒觉得好!治国本就该懂实务!难道让个连石料价都不知的人去治河?”

“可……可这公平吗?那些商户子弟自然占便宜!”

“寒窗苦读就不公平?十年死读书,出来做个糊涂官,就公平了?”

争议声中,秋闱第一场落幕。而这争议,将随着举子们返乡,传遍大宋的每一个角落。

八月二十,成都府。

凤鸣钱庄的第一家外地分号,今日在锦官城西市挂牌。孙老实亲自坐镇,宋应星的侄孙宋玉担任掌柜,陈清照也从苏州调来任账房。

开张前,孙老实将二人叫到内堂:“成都不比汴京,也不比苏州。此地‘交子铺’盛行,背后是本地八大豪商。咱们钱庄进来,是抢他们饭碗,必会遭反扑。”

宋玉年轻气盛:“孙掌柜放心,宋家在成都也有根基。我已联络了五家开明商户,答应支持钱庄。”

陈清照却忧虑:“账上显示,开业首月预计存银五万贯。但若八大豪商联手挤兑……”

“所以咱们要打‘透明牌’。”孙老实指着墙上新挂的章程,“所有存贷利率、坏账率、准备金数额,全部公示。百姓存钱,图的是安心。咱们越透明,他们越安心。”

辰时正,挂牌开张。鞭炮声中,匾额揭开——“凤鸣钱庄成都分号”八个鎏金大字,在秋阳下闪闪发光。

门外围了不少百姓,却都观望,无人进门。对面茶楼二楼,几个绸衫商人冷眼看着,为首的正是成都最大交子铺“益丰号”的东家刘万金。

“孙老实?”刘万金啜了口茶,“在汴京搞出点名堂,就敢来成都撒野。吩咐下去,照老规矩办。”

所谓老规矩,三招:一造谣,二挤兑,三收买。

午时前后,谣言开始在街市流传:

“听说这钱庄的钱,都拿去修汴河了,空壳子!”

“江南水患,钱庄赔进去几十万贯,现在到处开分号圈钱填窟窿呢!”

“存进去容易,取出来难!上月苏州就有人取不出钱!”

百姓将信将疑。这时,几个泼皮模样的人挤到钱庄门口,掏出存折:“取钱!全取!”

宋玉按预案应对:“取钱可以,但大额需提前三日预约。几位要取多少?”

“我存了五十贯,全取!”

“我八十贯!”

“我一百贯!”

三人加起来二百三十贯,虽不多,但若真取不出,谣言就坐实了。门外百姓伸长脖子看着。

陈清照翻开账本核对,忽然抬头:“三位客官,你们的存折……是假的。”

“什么?!”泼皮瞪眼,“你凭什么说是假的?!”

陈清照指着存折上的暗记:“真存折此处有透光水印‘凤鸣’二字,你们这没有。真存折编号是凸版印刷,手摸有凹凸感,你们这是平印。”她转向众人,“钱庄所有存折都有防伪标记,诸位存钱时可当场查验。”

百姓哗然。那三个泼皮脸色一变,想溜,被钱庄护院拦住。

宋玉高声道:“报官!伪造票据,诈骗钱财!”

一场风波,暂时平息。但孙老实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果然,次日清晨,钱庄门口排起了长队——这次不是取钱,是存钱。百姓们亲眼见到钱庄辨出假存折,又见账目公开透明,反倒起了信任。

“我存十贯!”

“我存二十贯!”

“听说存满一年,利息三分?比交子铺还高半分呢!”

到午时,已收存银八千贯。宋玉兴奋道:“孙掌柜,咱们成了!”

孙老实却摇头:“别高兴太早。刘万金不会罢休。”

话音未落,一个伙计慌张跑来:“东家!不好了!益丰号宣布——存钱利息提到三分五!放贷利息降到七分五!还、还说……凡从凤鸣钱庄转存过去的,额外赠米一斗!”

这是价格战。凤鸣钱庄本小利薄,拼不起。

孙老实沉吟片刻,对陈清照道:“清照,算笔账——若咱们也跟着提息降贷,能撑多久?”

陈清照飞快拨动算盘:“按目前资本,最多……三个月。三个月后若无新资金注入,必垮。”

“三个月……”孙老实踱步,“够了。”

他吩咐宋玉:“咱们不变。利息照旧,但加一条——凡在钱庄存款者,可优先获得‘青苗贷’、‘农具贷’资格,并由钱庄担保,向合作社采购种子农具,享受团购价。”

又对陈清照:“立刻联络成都府周边农户,统计秋种需求。咱们做中间人,帮农户团购,帮商户销货,只收少许中介费。”

这是把存贷业务延伸到供应链。百姓存钱不仅得息,还能得实惠;商户通过钱庄找到稳定客源;钱庄则赚取中介费和存贷利差。

三日后,凤鸣钱庄门口贴出新告示,详细说明了“存贷联动、团购惠农”的新模式。百姓看了,纷纷议论:

“这法子好!存钱还能便宜买种子!”

“我正愁秋种钱不够,若能贷些,再团购买种,能省不少!”

“可比益丰号光给利息强!”

存钱的人又多了起来。对面茶楼上,刘万金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,孙老实不接价格战,却另辟蹊径。

“东家,咱们也搞团购?”账房问。

“怎么搞?”刘万金瞪眼,“咱们只懂放贷收息,哪认得什么农户、什么种子?!这孙老实……不简单。”

秋日的锦官城,商战正酣。而这场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
八月二十五,汴京皇家书院。

赵言今日没在书院,他去了国子监——应祭酒之邀,去讲“实务教学”。这本是好事,可他一走,书院出事了。

事情起于一本新编的教材——《农工算学基础》。这是沈括带着书院师生编的,将农田水利、工匠营造中的数学问题,编成例题讲解。比如:如何计算梯形田亩面积,如何测算土方体积,如何核算物料成本……

教材发下去没三天,御史台收到联名举报:八位致仕老臣、十二位在朝官员,联名弹劾书院“亵渎圣学、误人子弟”。

奏折写得义愤填膺:“……书院不教四书五经,专授匠作商贾之术,此乃本末倒置、败坏士风!更将圣贤教诲与锱铢算计并列,实为对儒门之大不敬!”

赵昶接到消息时,正在给学生们讲解一道堤坝测算题。他放下粉笔,对学生们道:“你们先自习,我去去就来。”

走到前院,御史台的人已经到了。为首的是御史中丞杜纯,此人五十来岁,以“守正”闻名,但有时守得近乎迂腐。

“副山长,”杜纯面无表情,“奉旨查问书院教材之事。请将《农工算学基础》原稿,及编纂人员名录交出。”

赵昶深吸一口气:“杜中丞,教材是沈侍郎带着师生们编的,每一题都取自实务,每一解都经反复验证。何来‘亵渎圣学’?”

“实务?”杜纯冷笑,“让士子学算土方、核账目,与匠人、账房何异?圣人之道,在明明德,在新民,在止于至善。岂是这些锱铢小事?”

“杜中丞,”赵昶正色道,“若不明土方,如何治河?若不核账目,如何理财?去年江南水患,就是因为地方官不懂工程,才让奸商以次充好,险些酿成大祸!今年秋闱考题,陛下亲命考实务——难道陛下也错了?”

杜纯语塞,但仍坚持:“教材需审查。若有过当之处,当修改或销毁。”

正僵持着,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:“给老夫看看,哪里过当了?”

鲁班头带着几个老匠师走过来。老人今日穿了身干净布衣,胡子梳得整齐,手里捧着那本教材。

杜纯皱眉:“你是何人?此乃官府办事……”

“老夫鲁大成,书院客座教习,教木工雕花。”鲁班头不卑不亢,“这本教材,老夫也参与了——里头三道木料测算题,是老夫出的。”他翻开一页,“杜大人请看这题:今有圆木一根,直径两尺,长一丈二,欲解为方材,最大可得方材几何?——这题怎么了?工匠要知道,读书人就不能知道了?”

杜纯瞥了一眼:“此等匠作之术,自有工匠操心。士子当志在圣贤……”

“圣贤就不吃饭了?”鲁班头打断他,“圣贤住的房子,不是工匠盖的?圣贤吃的粮食,不是农夫种的?杜大人,您身上这官袍,不也是织工一梭一梭织出来的?”

这话问得杜纯脸一阵红一阵白。周围渐渐围了学生和教习,有人忍不住笑出声。

一个年轻御史喝道:“放肆!敢对中丞无礼!”

“老夫就事论事。”鲁班头梗着脖子,“这教材里的每一题,都是实实在在有用的。学生学了,将来为官,知道工匠怎么干活,知道农夫怎么种地,就不会被变成书呆子,五谷不分、四体不勤?”

杜纯气得发抖:“你、你……”

“杜中丞,”赵昶适时开口,“教材审查,书院配合。但请中丞细看——若真有不当,我们改;若只是观念不同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在撷芳园家宴上说,新政要‘实事求是’。这教材,实的都是事,求的都是是。还请您……实事求是。”

这话软中带硬。杜纯瞪了他半晌,最终拂袖:“教材暂扣,待本官禀明上官再议!”

御史台的人走了。书院里却炸开了锅。学生们围住赵昶:

“副山长,教材真会被禁吗?”

“我们学这些,真的错了吗?”

“我爹来信说,秋闱考实务,村里王秀才因为不会算土方,第一场就落榜了……他还说,早知道该让我学这些。”

赵昶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,心中涌起暖流:“放心,教材不会被禁。陛下支持,百姓需要,它就是对的。”他提高声音,“今日起,咱们再加一门课——‘实务辩论’。把那些反对的意见拿出来,一条条辩清楚。真理越辩越明!”

“好!”学生们欢呼。

鲁班头走到赵昶身边,低声道:“副山长,老夫是不是……说得太冲了?”

“不冲。”赵昶微笑,“鲁师傅说得在理。有些话,我们读书人碍于情面不敢说,您说出来,正好。”

老人笑了,皱纹舒展开来。

夕阳西下,书院钟声响起。那本被暂扣的教材,此刻正躺在御史台的案头。而编写它的人,教授它的人,学习它的人,都在各自的岗位上,继续耕耘。

有些种子,一旦撒下,就再也收不回了。

九月初一,潼关驿道。

一匹快马从西而来,马上骑士背插三根翎羽——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。马至汴京西华门,骑士滚鞍下马,嘶声喊道:“西北急报——秦凤路大旱,三月无雨,麦苗尽枯!”

消息像惊雷,炸响了刚刚平静的朝堂。

福宁殿内,赵小川看着急报,眉头紧锁。秦凤路辖秦风、凤翔、陇州等地,是西北粮仓,更是边关军粮主要来源。若绝收,不只百姓饿肚子,边关将士也要断粮。

“灾情如何?”他问送信的驿丞。

驿丞跪地:“陛下,秦州、凤翔、陇州三地,旱情最重。麦田龟裂,溪流干涸,百姓已开始挖草根、剥树皮。更严重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陇州有流民聚集,恐生民变。”

赵小川闭目片刻,睁眼时已恢复冷静:“传旨:一,免秦凤路三年赋税;二,开常平仓放粮,按户赈济;三,命秦凤路安抚使全力维稳,若有民变,剿抚并用。”

“陛下,”户部侍郎出列,“常平仓存粮……不足。去年江南水患已调拨大半,今年秋粮未收,若再调,恐其他路份见底。”

“那就从京畿、河北调。”赵小川道,“再传旨各地富户——捐粮者,授‘义民’匾额,子孙科考优先。”

“还有,”他看向李铁锤,“工部立刻派人去西北,勘测水源,打井开渠。沈括,你那‘龙骨水车’可能用于旱地?”

沈括出列:“回陛下,可。但需人力或畜力驱动,西北缺水少畜,恐难推广。”

“那就改良。”赵小川斩钉截铁,“书院那些孩子呢?李铁柱不是在江南搞圩田吗?让他带人去西北,看看有什么抗旱的法子。”

李铁锤苦笑:“铁柱他们……怕是经验不足。”

“经验不足就学。”赵小川起身,“新政推行一年,遇过水患,遇过贪腐,遇过争议。现在遇旱灾,正是检验成果的时候——绩效司的考评机制,能不能在救灾中确保公平?钱庄的贷款模式,能不能帮灾民渡荒?书院的实务之学,能不能解燃眉之急?”

他环视群臣:“诸卿,这旱灾是灾,也是试金石。试咱们的新政,是纸上谈兵,还是真能救国救民。”

朝会散后,赵小川留下李铁锤、沈括、薛婉儿、孙老实四人。

“西北旱情,朕交给你们。”他指着地图,“李铁锤总领工程,沈括管技术,薛婉儿管监察考评,孙老实管钱粮调度。给你们一个月——一个月内,朕要看到西北灾情稳住,百姓有饭吃,有活干,不生乱。”

四人肃然:“臣(草民)领旨!”

出宫时,天色已晚。四人站在宫门外,看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,心中沉甸甸的。

孙老实先开口:“钱庄在西北没有分号,调粮需现银。老夫打算……亲自去一趟。”

“太危险。”李铁锤摇头,“西北正乱,你一个商人……”

“正因为乱,才要去。”孙老实道,“钱庄的信誉,是在江南水患中立起来的。这次旱灾,是挑战,也是机会——若钱庄能在西北救灾中立住,往后推广,再无阻力。”

薛婉儿道:“绩效司派三人随行,一监察钱粮发放,二记录救灾过程,三评估地方官吏表现。这次……我要亲自去。”

沈括看向李铁锤:“李兄,咱们也去吧。你那套工程管理,我那套技术改良,纸上谈兵没用,得实地检验。”

李铁锤重重点头:“好!一起去!”

秋风吹过宫墙,带着凉意。四人相视而笑,各自回去准备。

这一夜,汴京城的许多衙门,灯火通明。

同一夜,郑府书房。

郑清源看着西北急报的抄本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。他对坐在阴影中的几个人道:“机会来了。”

“郑公是指……”

“旱灾、饥荒、流民——这是上天送给咱们的大礼。”郑清源缓缓道,“新政不是标榜‘惠民’吗?看他们这次怎么惠!粮食就那么多,给了西北,其他地方就要饿肚子。加税征粮,百姓必怨。到时候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在场的人都懂。

一个中年文士道:“郑公,西北那边,咱们的人已经动了。陇州知州是咱们的门生,他已经按您的意思,暂缓开仓——说是要‘清查账目,防贪墨’。等流民闹起来,就是朝廷救灾不力。”

“好。”郑清源点头,“但记住——别闹出人命。咱们要的是民怨,不是民变。真闹大了,朝廷派兵镇压,反倒成全了他们的‘剿抚之功’。”

又一人道:“钱庄那边,刘万金已经动手了。成都分号撑不过月底。只要钱庄倒一家,信誉全垮,其他分号不攻自破。”

“书院呢?”郑清源问。

“御史台杜纯已经上本,要求彻查书院教材。国子监几位博士也联名上书,说书院‘败坏士风’。只要陛下迫于压力,下令整改,书院的气焰就打了。”

郑清源满意地捋须:“三管齐下——西北乱其民生,钱庄毁其信誉,书院挫其士气。等新政漏洞百出、民怨沸腾时,咱们再联名上书,请‘暂停新政,以安民心’。到时候,陛下想不答应都难。”

众人点头。烛火跳跃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如同鬼魅。
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郑清源起身:“都去吧。记住——低调行事,一击必中。”

众人悄然散去。书房里只剩郑清源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夜空中的残月,喃喃道:“郑清臣啊郑清臣,你太急了……改革这种事,要慢火熬。熬到火候,自然就烂了。”

他笑了,笑容在月光下,阴冷如霜。

而此刻的皇城司,曾孝宽正看着几份密报——郑府的夜会、陇州知州的拖延、成都商战的升级、御史台的动向……

他提笔写了一份简报,封入漆盒,对干办道:“送进宫,直呈陛下。”

干办迟疑:“大人,不阻止吗?”

“阻止什么?”曾孝宽淡淡道,“让他们跳。跳得越高,罪证越足。”他看向西北方向,“只是……苦了百姓。”

但改革之路,从来不是坦途。有些代价,不得不付。

只盼这代价,值得。

九月初五,陇州城西门外。

烈日炙烤着干裂的黄土地,龟裂的缝隙如蛛网蔓延至天际。城墙下,黑压压的人群聚集着——足有三四千人。他们大多是附近庄户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神里混着绝望与焦躁。

“开仓放粮!”一个赤膊汉子捶打城门,“三个月没下雨了!麦子全死了!官府再不开仓,我们都得饿死!”

“开仓!开仓!”人群应和着,声音嘶哑如鸦。

城门紧闭。城楼上,陇州知州陈士廉冷眼看着下方。他四十出头,白面微须,是郑清源的门生。此刻他心中盘算的,不是如何救灾,而是如何让这场灾,烧得更旺些。

“大人,”通判小心提醒,“按朝廷旨意,该开常平仓了……”

“急什么?”陈士廉淡淡道,“常平仓的账目还没厘清。去年修缮仓廪,耗银三千两,账上却对不上。若仓促开仓,粮食少了,谁负责?”

“可百姓……”

“百姓懂什么?”陈士廉打断他,“他们闹,是因为饿。饿急了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等他们真闹起来,朝廷才会知道,西北旱情有多严重,地方官有多难做。”

通判欲言又止,最终低头退下。

城下,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走到人群前,对着城楼跪倒:“陈大人!老朽是城西李家庄的里正,村里三百多口人,已经三天没米下锅了!求大人开恩,哪怕先发些陈粮……”

陈士廉俯身:“老人家,不是本官不开仓。朝廷有法度,开仓需核对账目、清点存粮、拟定章程。这些都要时间。”

“可人等得,肚子等不得啊!”

“那你们去挖野菜,去剥树皮。”陈士廉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往年灾荒,不都这么过来的?”

这话如冷水浇进油锅。人群炸了:

“野菜早挖光了!”

“树皮都剥完了!”

“你这是要逼死我们!”

那赤膊汉子眼睛通红,突然抱起一块石头:“砸门!砸开城门,我们自己取粮!”

“对!砸门!”

人群涌动,石头如雨点般砸向城门。守城兵卒紧张地举起弓弩,箭簇在日光下闪着寒光。

千钧一发之际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三匹快马从官道驰来,为首的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,皮肤黝黑,正是李铁柱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都是书院的学生——一个叫王石头,农家子出身;一个叫周明理,商贾子弟。

“住手!”李铁柱勒马高喊,“都住手!”

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惊住,暂时安静下来。李铁柱滚鞍下马,走到那白发老者面前,将他扶起:“老人家,我是汴京皇家书院派来的,奉旨协助抗旱。朝廷的赈灾粮已在路上,大家稍安勿躁。”

“汴京来的?”老者浑浊的眼睛亮起一丝希望,“真的……有粮?”

“有。”李铁柱斩钉截铁,“不仅赈灾粮,还有打井队、工程队,正在路上。陛下说了,西北旱情,朝廷绝不会不管!”

他转向人群,提高声音:“乡亲们!砸城门是造反,要杀头的!大家信我一次——三日内,若没有粮食运到,我李铁柱第一个砸这城门!”

这话说得掷地有声。人群面面相觑,那赤膊汉子放下石头:“你说话算数?”

“算数。”李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“这是皇家书院的凭证。我若食言,你们拿这牌子去汴京告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