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渐渐平息。李铁柱松了口气,对王石头低声道:“石头,你带几个人去附近看看,有没有水源。明理,你统计一下人数,按户登记——等粮食到了,按户发放,防止冒领。”
两个年轻人应声去了。李铁柱抬头看向城楼,正好对上陈士廉的目光。
陈士廉皮笑肉不笑:“李教习?久仰。不过抗旱救灾,是地方政务。书院……似乎无权干涉吧?”
李铁柱不卑不亢:“陈大人,书院奉旨协助。这是陛下的手谕。”他掏出一份公文,“陛下命书院师生,以‘实务实习’之名,参与西北抗旱。工部、户部、绩效司的人随后就到。”
陈士廉脸色微变,接过公文细看,果然是御笔朱批。他心中暗骂郑清源消息不灵——不是说朝廷只会派几个文官来做样子吗?怎么连书院的人都来了?
“既然有旨意,本官自当配合。”他挤出一丝笑,“李教习需要什么?”
“第一,开仓放粮,先解燃眉之急。”李铁柱直视他,“第二,召集城中富户,劝捐粮食。第三,组织青壮,配合打井队挖井开渠。”
陈士廉沉吟:“开仓可以,但需按章程……”
“陈大人,”李铁柱打断,“绩效司的薛主事已在路上。她到了,会核查所有账目。若账目清楚,自然按章程;若不清楚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最恨的,就是灾荒中贪墨钱粮之人。”
这话如针,刺得陈士廉心头一紧。他强笑道:“李教习说笑了。本官这就去安排开仓。”
当日下午,陇州常平仓终于打开。粮食不多,每人只能领三升陈米,但总比没有强。领粮的队伍排成长龙,李铁柱亲自监督发放,王石头和周明理在一旁登记。
“李大伯,您家五口人,领一斗五升。”
“张婶,您家三口,九升。”
“孩子别挤,都有,都有……”
夕阳西下时,大部分人都领到了粮食。那白发老者捧着米袋,老泪纵横:“有救了……有救了……”
赤膊汉子走到李铁柱面前,扑通跪下:“李大哥,白日是我冲动,差点酿成大祸。您不记恨,还帮我们要粮……我赵大牛这条命,以后就是您的!”
李铁柱扶起他:“我要你的命做什么?要真想谢我,明天带人去挖井——光靠赈济不行,得找到水,才能活命。”
“挖井!我带头!”
人群散去后,李铁柱站在城门口,看着渐暗的天色。王石头走过来:“先生,陈知州答应明日召集富户劝捐,但态度敷衍,怕是难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铁柱叹口气,“但饭要一口口吃。先把眼前这关过了,等薛主事到了,再收拾这些蛀虫。”
周明理捧着登记册:“今日登记了一千二百户,约五千人。按每人每日半升米算,常平仓的存粮,最多撑十天。”
“十天……”李铁柱望向东方,“应该够了。”
远方,暮色四合。而更远的汴京,另一场危机正在发酵。
九月初六,御史台。
杜纯坐在公廨内,面前摊着那本《农工算学基础》。他已经看了三天,越看越气——不是气内容荒谬,而是气自己竟找不出“荒谬”之处。
这些题目,从测算田亩到核算工料,从规划工期到评估效益,每一题都逻辑严谨,数据详实。甚至有几道题,让他这宦海沉浮二十年的老臣,看了都暗暗点头。
比如那道“县衙修桥题”:已知河宽十丈,需建石拱桥,石料从三十里外采运,工匠日酬……最后问“若拨银五千贯,如何安排工期物料,并防贪墨”。
这题不仅考算术,还考管理、考廉政。答得好的人,将来为官,至少不会是个糊涂官。
可正因如此,杜纯更觉不安。圣人之学,讲究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,重的是德行、是气节、是经义。而这些实务之术,教人斤斤计较,锱铢必较,长此以往,士风岂不堕落?
正烦躁时,门外传来喧哗。
“让我进去!我要见杜中丞!”
“副山长,中丞正在办公……”
“办公?办什么公?办倒行逆施的公吗?!”
门被推开,赵言闯了进来。他今日没穿官服,只一身青布长衫,眼圈发黑,显然没睡好。
杜纯皱眉:“赵副山长,擅闯御史台,该当何罪?”
“杜中丞扣押书院教材,又该当何罪?”赵言毫不示弱,“那教材是沈侍郎领衔编的,陛下亲自过目的!您说扣就扣,连个说法都没有,这是哪家的法度?”
“本官正在审查。”
“审查什么?审查它是不是‘圣学’?”赵言走到案前,拿起教材,“杜中丞,我问您——若您是县令,辖内要修堤坝,工部拨银一万贯。您不懂土方计算,不懂物料核价,没合拢。洪水来了,淹了三个乡,死伤数百。这时候,您是拿着《论语》去跟百姓说‘节哀顺变’,还是该后悔当初没学这些‘匠作之术’?”
杜纯语塞。
“我再问您,”赵言翻开一页,“这道‘青苗贷款核算题’,农户借粮种,秋后加息归还。若您不懂算息,任由胥吏乱定利率,轻则百姓负担加重,重则逼民为盗。到时候,您是捧着《孟子》去跟盗匪讲‘仁者爱人’,还是该反省自己为何管不好一本账?”
“赵言!你放肆!”
“我是放肆!”赵言声音颤抖,“可我更怕——怕将来大宋的官,都是只会空谈道德、不懂实务的书呆子!怕他们治河河崩,理财财空,断案案冤!怕百姓受苦时,他们只会说‘此乃天命’!”
公廨内静得可怕。几个跟进来的御史面面相觑,竟无人敢出声。
杜纯看着赵言通红的眼睛,忽然想起——这憨王以前是个什么样?是先帝口中“憨直可爱”的幼子,是朝臣眼中“不问政事”的闲王。可如今,他为了几本教材,敢闯御史台,敢当面驳斥二品大员。
是什么改变了他?
是书院,是那些“不务正业”的课程,是那些匠户、商贾出身的师生。
良久,杜纯缓缓道:“教材……本官会重新审阅。若果真无违圣道,自当发还。”
赵言松了口气,拱手:“谢中丞。”
“但是,”杜纯话锋一转,“书院的教学,仍需以经义为本。实务可学,但不能本末倒置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赵言这次没有争辩,“书院课程,经义占六成,实务占四成。我们教的,不是取代圣学,而是补充圣学——让圣学落到实处,让仁义不止于空谈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。杜纯脸色稍霁,挥挥手:“去吧。”
赵言退出公廨。门外廊下,几个年轻御史低声议论:
“副山长说得其实在理……”
“我爹在工部,常说地方官不懂工程,被匠头糊弄……”
“可咱们读圣贤书,难道就为了学算账?”
赵言走过他们身边,忽然停步:“诸位,我问个问题——若你们将来外放为官,辖内发生疫病。你们是焚香祷告,祈求上天怜悯;还是组织郎中,隔离病患,消毒水源,调配药材?”
众人一愣。
“前者是德行,后者是实务。”赵言道,“德行让人敬重,实务才能救命。我书院要教的,是既敬重德行,又能救命的人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去。
阳光照在御史台的青石板上,斑驳如画。那几个年轻御史站在原地,若有所思。
同一日,成都府西市。
凤鸣钱庄门口排起了长龙——这次是取钱的。
“取钱!全取!”
“我也取!五十贯!”
“快些!别磨蹭!”
柜台内,陈清照额头沁汗,手指飞快地拨动算盘。宋玉在一旁维持秩序,嗓子已经喊哑了:“大家别急!钱庄有钱,都能取!但大额需预约……”
“预约什么?我看你们就是没钱了!”一个绸衫商人高声嚷道,“益丰号都说了,凤鸣钱庄在江南亏了几十万贯,现在到处圈钱填窟窿!再不取,血本无归!”
这话如火星溅入油锅。人群骚动起来,往前拥挤。护院们拼命阻拦,但人太多了。
二楼,孙老实站在窗前,面色平静。他手里拿着一份账本——是今早刚从汴京加急送来的。
“东家,”账房老周颤声道,“现银只剩三万贯了,门外这些人,要取的加起来超过五万贯。再这么下去……”
“益丰号那边呢?”孙老实问。
“还在提息——存钱三分八,放贷七分二。咱们不少老主顾,都转存过去了。”
孙老实点点头,对宋玉道:“玉儿,开门,让他们取。”
“孙掌柜?!”宋玉瞪大眼睛,“取光了怎么办?”
“取不光。”孙老实走下楼梯,“老周,把咱们的账本搬出来,摊在门口。清照,把存贷明细、坏账率、准备金数额,全写在大板上,挂在门外。”
“东家,这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
半刻钟后,钱庄门外摆起了长桌。十几本厚厚的账本摊开,墨迹犹新。两块大木板立在两侧,左边写着“存贷明细”,右边写着“风险公示”。
孙老实站到桌上,敲锣。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人群暂时安静下来。孙老实拱手:“诸位乡亲!凤鸣钱庄自开业以来,承蒙大家信任。今日有人造谣,说我钱庄亏空,要垮了。我不辩驳,只请诸位看账——”
他指着木板:“这是钱庄所有存贷账目。存银总额四十八万贯,放贷总额三十五万贯,坏账率一成二,准备金八万贯。所有数字,皆可查验。”
有人质疑:“谁知道这账是真是假?”
“问得好。”孙老实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,“这是汴京户部巡检司的核验文书——上月巡检司抽查钱庄账目,确认账实相符。文书在此,诸位可传阅。”
文书在人群中传递,上面果然盖着户部大印。不少人开始动摇。
“可是,”那绸衫商人又喊,“就算账是真的,你们利息比益丰号低,我们为什么存你这儿?”
孙老实笑了:“王老板问得对。钱庄利息,确实比益丰号低半分。但我想问诸位——益丰号敢把账本摊出来给大家看吗?敢公示坏账率吗?敢承诺存钱者优先获得青苗贷吗?”
他提高声音:“凤鸣钱庄的利,不在息高,而在‘稳’、‘透’、‘实’。稳,是资金稳,有朝廷背书;透,是账目透,每一文钱来去清楚;实,是实惠实,存钱者享团购价,贷款者享低息惠农。”
他跳下桌,走到人群前:“今日要取钱的,我孙老实一分不少全给。但取了之后,若还想回来——钱庄依旧欢迎。只是有一条,取了再存,便是新户,需重新排队申请青苗贷资格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犹豫了。青苗贷年息只有五分,比市面低两三分。若真能贷到,种地成本能降一大截。
一个老者挤出人群:“孙掌柜,我存了二十贯,本是要取。但您这么说……我不取了。我信钱庄,更信朝廷。”
“我也不取了!”
“我存了五十贯,留着!”
队伍开始松动,有人转身离开。那绸衫商人急了:“你们别信他!他这是缓兵之计!”
孙老实看向他:“王老板,您在益丰号存了多少?”
“我……关你什么事?”
“是不关我事。”孙老实淡淡道,“只是提醒您——益丰号刘掌柜上月从江南进了一批劣质绸缎,以次充好,被告到官府。这事,您知道吗?”
王老板脸色一变。
“还有,”孙老实继续道,“益丰号的放贷,多是九出十三归,利滚利。去年城东张寡妇借了十贯,半年滚成三十贯,被逼得卖儿卖女。这事,您也知道吗?”
人群中响起议论声。这些事,成都百姓多少有耳闻。
孙老实拱手:“钱庄经营,不只图利,更图个‘信’字。凤鸣钱庄不敢说尽善尽美,但敢说——每一文钱,来去清白;每一笔贷,不逼人命。诸位信我,我感激;不信,取钱自便。”
夕阳斜照,孙老实的身影在余晖中显得单薄,却挺直如松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最终留下的,不到三成。但足够了。
当晚,钱庄后院。宋玉清点完现银,松了口气:“还剩两万贯,撑过去了。”
陈清照却忧心忡忡:“孙掌柜,今日虽然过关,但谣言不除,迟早还要出事。刘万金不会罢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老实望着夜空,“所以咱们得反击。”
“如何反击?”
“他造谣,咱们就揭底。”孙老实眼中闪过精光,“清照,你明日去趟茶行,找陈老板——他儿子在书院读书,欠咱们一个人情。我要益丰号这三年所有的不良账目,特别是逼死人命那几桩。”
“玉儿,你去联络那些被益丰号逼债的苦主。告诉他们,若愿出面作证,钱庄可提供低息贷款,帮他们重整家业。”
“那……官府那边?”
“我已经递了状子。”孙老实从袖中取出一份诉状,“告益丰号非法揽储、高利盘剥、逼死人命。人证物证,齐了。”
宋玉和陈清照对视一眼,心中震撼。原来孙老实这半个月闭门不出,是在暗中搜集这些。
“可刘万金在成都经营二十年,关系盘根错节。”宋玉担心。
“所以我要把事情闹大。”孙老实笑了,“闹到全成都都知道,闹到御史台关注,闹到……陛下案前。”
他望向北方,仿佛能看见那座汴京城:“新政要立,旧势力要破。成都这一战,不只是钱庄存亡,更是新旧之争。咱们,不能输。”
夜风吹过,院中梧桐沙沙作响。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如同出征前的将军。
九月初八,福宁殿。
赵小川看着案头堆积的奏折,西北旱情、成都商战、书院争议……三条线如三团乱麻,绞在一起。
孟云卿端着一碗参汤进来,见他眉头紧锁,轻声道:“歇会儿吧,你这几日都没怎么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赵小川揉着太阳穴,“西北那边,李铁柱稳住了流民,但粮食只够十天。薛婉儿来信说,陇州知州陈士廉阳奉阴违,劝捐毫无进展。成都孙老实遭挤兑,虽然暂时稳住,但益丰号的反扑会更猛。书院那边,杜纯虽然松口,但国子监的老学究们还在联名上书……”
他苦笑:“有时候我想,是不是我太急了?新政才一年,就想改变百年积弊。”
孟云卿放下汤碗,走到他身后,轻轻按着他的肩膀:“急有急的好。若慢慢来,等那些蛀虫准备好了应对之策,反而更难。”
“可苦了百姓。”赵小川闭目,“西北灾民在挨饿,成都储户在恐慌,书院学生在迷茫……这些都是代价。”
“所以你要让他们觉得,代价值得。”孟云卿俯身,在他耳边低语,“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‘项目管理’吗?你说,大项目必然有风险,关键是要有风险预案,要有应对机制。”
赵小川睁开眼。
“西北旱情,你有预案——调粮、打井、以工代赈。成都商战,你也有预案——钱庄透明化、官府介入、舆论引导。书院争议,你更有预案——实务与经义并重,以理服人。”孟云卿一字一句,“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怀疑自己,而是把这些预案,执行到底。”
赵小川握住她的手:“云卿,若没有你……”
“若没有我,你也会这么做。”孟云卿笑了,“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——看着不着调,实则心里有谱;看着在摆烂,实则每一步都算好了。”
赵小川也笑了,心中阴霾散去大半。
这时,曾孝宽求见。
“陛下,”曾孝宽呈上一份密报,“郑清源那边有新动作。他联络了河北、河东几位致仕老臣,准备联名上书,请求‘暂停新政,全力救灾’。理由是——新政耗费钱粮,导致国库空虚,无力赈灾。”
“倒打一耙。”赵小川冷笑,“西北旱情是天灾,他们却要归咎于人祸。”
“还有,”曾孝宽道,“郑清源派人去了西北,暗中联络流民中的刺头,准备在粮食运到时制造混乱——比如谎称粮食掺沙、克扣斤两,煽动民变。”
“好一招借刀杀人。”孟云卿眼中寒光一闪。
赵小川沉思片刻,对曾孝宽道:“曾卿,两件事。第一,派人盯紧郑清源,他所有往来信件、会面之人,全部记录。第二,西北那边,加派人手保护李铁柱他们,同时散布消息——朝廷运的是新粮,每袋足斤足两,若有掺沙克扣,可当场检验,举报者有赏。”
“是。”
曾孝宽退下后,赵小川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西北、成都、汴京:“三条线,三个战场……该收网了。”
他转身对孟云卿:“云卿,我要做三件事,件件都会引来非议。你……可愿陪我?”
孟云卿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:“说吧。刀山火海,我陪你闯。”
“第一,调京畿禁军三万人,以‘拉练’之名,开赴西北。名义是协助抗旱,实则是震慑地方宵小,保护赈灾粮道。”
孟云卿点头:“该做。西北乱不得。”
“第二,下旨成立‘商务巡检司’,隶属户部,专职监管钱庄、票号、交子铺。第一案,就查成都益丰号。”
“这是要动商贾的根本。”孟云卿沉吟,“会引来反弹。”
“所以要有理有据。”赵小川道,“孙老实已经搜集了益丰号的罪证,人证物证俱全。咱们不是无故打压,而是依法惩恶。”
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……”赵小川深吸一口气,“下旨改革科举——从明年春闱起,加试‘实务策’,占三成比重。考题从书院教材中出。”
孟云卿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会得罪天下读书人。”
“不得罪他们,就得罪天下百姓。”赵小川目光坚定,“读书人十年寒窗不易,但若读出来的都是书呆子,于国何益?于民何益?我要的官,是懂经义更懂实务,能写文章更能治河算账的官。”
他握住孟云卿的手:“这条路很难,会有骂名,会有阻力,甚至可能……失败。”
孟云卿反握他的手,掌心温热:“可若成了,大宋会不一样。百姓会不一样。”
“你信我?”
“我信。”孟云卿看着他,眼中映着烛火,“从你第一次在早朝胡说八道,我就信——这个人虽然满嘴怪话,但心里装着的,是实实在在的江山百姓。”
赵小川笑了,将她拥入怀中。
窗外,秋风萧瑟,卷起落叶。而殿内,暖意如春。
当夜,郑府。
郑清源收到了西北和成都的密报,脸色阴沉。
“陈士廉这个废物!连几个书院的人都对付不了!”
“刘万金也失手了,孙老实竟然反告一状!”
“还有御史台——杜纯居然松口了!”
幕僚小心翼翼:“郑公,现在怎么办?陛下那边,怕是要动真格了。”
郑清源在房中踱步,烛火将他影子拉长又缩短。良久,他停步:“既然明的斗不过,就来暗的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西北流民中,不是有几个刺头吗?告诉他们,朝廷运的粮食,是陈粮,是江南水患泡过的霉米。让他们带头闹,闹出人命最好。”郑清源眼中闪过狠厉,“只要死几个人,民变坐实,赵小川的赈灾就成了笑话。”
“成都那边,刘万金手里不是有几条人命吗?让他把事闹大,就说凤鸣钱庄逼债逼死人,孙老实是幕后黑手。百姓最恨逼死人命的,到时候,钱庄信誉全毁。”
“至于书院……”他冷笑,“国子监那些老学究,最看重‘师道尊严’。派人散播消息,说书院学生目无尊长,公然批判先贤。再把赵言闯御史台的事添油加醋——就说他仗着王爷身份,欺压言官。读书人最重风骨,这事传开,书院名声就臭了。”
幕僚犹豫:“可这些……瞒得过皇城司吗?”
“瞒不过。”郑清源坦然,“但我要的不是瞒过,是让他顾此失彼。三条线同时起火,他救哪条?救西北,成都崩;救成都,书院乱;救书院,西北炸。只要有一处失控,新政就完了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皇城方向:“赵小川,你以为你有现代思维,就能颠覆千年规矩?告诉你——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这民心,不是靠几句口号、几个新词就能收服的。”
夜空中,乌云蔽月。山雨欲来。
而同一片夜空下,不同的人在做着不同的事——
陇州城外,李铁柱带着赵大牛和几十个青壮,趁着月色勘测地形,寻找打井的最佳位置。铁锹挖土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成都钱庄后院,孙老实、宋玉、陈清照三人对坐,将益丰号的罪证一条条整理,装入卷宗。墨迹未干,正义待张。
汴京书院,赵言坐在灯下,认真批改学生的实务作业。纸上那些稚嫩却认真的计算,让他时而皱眉,时而微笑。
皇宫福宁殿,赵小川伏案书写,笔走龙蛇。他要写的,是一份诏书,一份将改变大宋官场、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诏书。
孟云卿在一旁磨墨,烛光映着她的侧脸,温柔而坚定。
更鼓声响起,三更天了。
赵小川搁笔,吹干墨迹。诏书上赫然写着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治国之道,在务实,在惠民,在经世致用。兹命……”
他念了一遍,问孟云卿:“如何?”
孟云卿轻声道:“字字千钧。”
“那就发吧。”赵小川将诏书卷起,用黄绫系好,“明日早朝,昭告天下。”
窗外,东方渐白。
黑夜将尽,黎明将至。
这烈火真金的大考,才刚刚开始。而答卷的人,不只是赵小川,不只是孟云卿,是西北的灾民,是成都的百姓,是书院的师生,是每一个在这时代洪流中,选择前行的人。
曙光初现时,陇州城外第一口井,挖出了湿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