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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7章 三线烽火,烈焰焚粮(1 / 2)

九月十二,卯时初。

陇州城西十里,官道旁的临时粥棚在晨雾中显出轮廓。二十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,锅里熬着稠粥,米香混着柴烟味在空气中弥漫。这是朝廷第二批赈灾粮运到后设的施粥点,按李铁柱制定的章程,每日辰时、午时、酉时施粥三次,每人每次一勺,约莫半升。

王石头站在锅边,用长勺搅动着粥水。他额头上系着麻布巾,脸上沾着灰,眼睛却亮得很。旁边帮忙的是赵大牛,这汉子自从那日被李铁柱说动,就成了抗旱队最得力的帮手。

“石头兄弟,这米真香。”赵大牛吸着鼻子,“是江南来的新米吧?”

“是。”王石头压低声音,“李先生说,这批粮是陛下特旨从京畿常平仓调的,没走地方官的手,直接由禁军押运。陈知州想克扣都没门。”

赵大牛恨恨道:“那个狗官!前天还说要‘统筹分配’,想把粮扣在城里。要不是李先生拿着圣旨硬顶,这粥棚都搭不起来。”

正说着,远处传来嘈杂声。晨雾中,黑压压的人群朝粥棚涌来——足有上千人。他们扶老携幼,提着破碗烂罐,眼神直勾勾盯着那二十口锅。

“排队!都排队!”护粥棚的衙役敲着铜锣,“按李先生定的规矩,十人一队,先登记后领粥!乱挤的没得吃!”

这是李铁柱从书院《实务管理》课上学来的法子:灾民按村编队,每队设队长,队长负责维持秩序、清点人数、代领粥食。一来防混乱,二来防冒领,三来便于统计需求。

大多数灾民老老实实排起了队。可人群中,有几个赤膊汉子却互相使了个眼色,非但不排队,反而往最前面挤。

“让开!老子三天没吃了!”

“滚远点!这粥是给我们村的!”

他们一闹,队伍顿时乱了。后面的人怕领不到粥,也跟着往前涌。衙役们拼命阻拦,却被人潮冲得东倒西歪。

“都住手!”李铁柱从棚后走出来。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短褐,腰间挂着书院木牌,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——这是沈括按他描述做的扩音筒,虽然简陋,但比扯嗓子喊管用。

声音通过喇叭放大,震住了混乱的人群。李铁柱走到那带头闹事的赤膊汉子面前:“你哪个村的?”

“关、关你屁事!”汉子瞪眼。

“怎么不关我事?”李铁柱不怒反笑,“这粥棚是我管的,米是我调的,规矩是我定的。你要喝粥,就得守规矩。”

“什么狗屁规矩!”汉子嚷道,“我们饿得要死,你们这些当官的还摆架子!谁知道这粥里掺没掺沙?是不是霉米?”

这话如毒刺,扎进灾民心里。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开始检查碗里的粥。

李铁柱盯着那汉子,忽然道:“你口音不是陇州的。秦州人?”

汉子脸色微变。

“秦州离这一百二十里,旱情没陇州重。”李铁柱声音冷下来,“朝廷在秦州也设了粥棚,你怎么跑到陇州来了?”

“我、我逃荒不行吗?!”

“行。”李铁柱点头,对王石头道,“石头,拿碗来,舀一勺粥。”

王石头舀了满满一勺粥,递给李铁柱。李铁柱当众喝了一大口,又递给赵大牛,赵大牛也喝了。然后是排队最前的几个老人、孩子,都喝了。

“这粥,”李铁柱抹了抹嘴,“是江南新米,没掺一粒沙。锅就在这儿,谁不信,自己来看,自己来尝。”

那汉子还想说什么,李铁柱忽然提高声音:“不过我倒是好奇——你这么急着搅乱粥棚,是真饿了,还是收了别人的钱,专门来捣乱的?”

人群哗然。

汉子慌了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
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查查就知道。”李铁柱对衙役道,“搜他身。”

两个衙役上前按住汉子,从他怀里搜出一个小布袋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十几枚铜钱,还有半块干饼。

灾民们眼睛都红了。这时候有铜钱、有干饼的人,会饿到要抢粥?

“说!”赵大牛揪住汉子衣领,“谁让你来的?!”

汉子咬死不开口。李铁柱却摆摆手:“不用他说,我知道。”

他转向灾民:“乡亲们,有人不想让咱们安安稳稳喝上这口粥。为什么?因为咱们乱了,他们才能浑水摸鱼;因为朝廷救灾失败了,他们才能说‘看,新政不行’。”

他指着远处的陇州城:“城里那些老爷,田里存的粮够吃三年。他们宁愿粮食烂在仓里,也不愿拿出来救你们的命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要等你们饿急了,去抢,去闹,去造反。到时候朝廷派兵镇压,他们就说——看,灾民都是暴徒,该杀!”

这话如重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人群安静下来,许多老人开始抹眼泪。

“但是,”李铁柱声音坚定,“咱们不能上当。朝廷的粮在路上,井在挖,渠在修。只要熬过这个月,等秋种下去,明年就有收成。现在乱,就是死路一条;守规矩,才能活。”

他走到粥锅前,亲自拿起长勺:“现在,重新排队。老人孩子在前,青壮在后。我李铁柱在此立誓——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粥棚就不会断粮,每人都有得吃!”

灾民们默默排起了队。那汉子被衙役押走时,回头看了一眼李铁柱,眼神复杂。

辰时正,施粥开始。队伍井然有序,每人领一勺稠粥,捧着碗蹲在道边喝。吸溜声、吞咽声,混着偶尔的抽泣,在晨光中显得悲凉又温暖。

王石头一边舀粥,一边低声道:“先生,刚才真险。”
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李铁柱望着北方官道,“第二批粮运到了,第三批还在路上。陈士廉不会罢休的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等薛主事。”李铁柱道,“她到了,就能查账,就能动那些蛀虫。”

远处山道上,一队人马正在行进。那是薛婉儿带领的绩效司小队,八个人,六匹马,两辆马车。马车里装的是账册范本、考评表格,还有一套简易的“流水记账法”教材。

薛婉儿骑在马上,看着手中陇州官员的履历档案。陈士廉,郑清源门生,历任县丞、知县、通判,三年前升任知州。考评记录上多是“勤勉”“干练”,但去年江南水患时,他任江宁通判,负责赈灾物资调配,事后账目对不上三千两……

“大人,”随行的书吏提醒,“前面就是陇州地界了。”

薛婉儿收起档案,望向远方的城池。秋阳初升,城楼在晨光中显出轮廓。

这一仗,不好打。

辰时三刻,成都府衙。

大堂之上,“明镜高悬”匾额下,知府吴文渊端坐案后。他五十来岁,面白微须,是成都官场有名的“和事佬”。今日这桩案子,让他头疼不已——一边是经营二十年的地头蛇刘万金,一边是汴京来的凤鸣钱庄,背后还隐约有朝廷新政的影子。

堂下,孙老实、宋玉、陈清照站在左首,刘万金带着三个掌柜站在右首。旁听席上挤满了人,多是成都商界的头面人物,还有不少百姓挤在衙门外探头探脑。

“啪!”惊堂木响。

吴文渊清了清嗓子:“益丰号东家刘万金,状告凤鸣钱庄东家孙老实,以不正当手段揽储,扰乱市场,致益丰号损失惨重。孙老实,你有何话说?”

孙老实上前一步,拱手:“大人,草民冤枉。凤鸣钱庄自开业以来,一切经营皆依《市易法》,存贷利率公开透明,账目可随时查验。反倒是益丰号——”

他转身指向刘万金:“刘东家为打压钱庄,先是造谣钱庄亏空,后是提息揽储、降息放贷,恶意竞争。更严重的是,益丰号常年以‘九出十三归’的高利放贷,逼死三条人命。草民这里有苦主诉状、证人证词,请大人明察!”

他从陈清照手中接过一叠文书呈上。吴文渊翻开一看,眉头越皱越紧——诉状上按着血手印,证词详细记录了借贷时间、金额、利率,以及逼债过程。

刘万金脸色不变,冷笑道:“孙掌柜好手段,不知从哪找来的刁民,编造这些谎话污蔑刘某。你说我逼死人命,证据呢?尸体呢?仵作验尸文书呢?”

“尸体埋在城西乱葬岗,苦主不敢报官,是怕你们报复。”孙老实道,“但只要大人开棺验尸,就能发现死者身上有被殴打的伤痕。另外,益丰号的账本上,定有这几笔贷款的记录——年息远超法定三成,是为‘违律取利’。”

“笑话!”刘万金一甩袖子,“我益丰号的账本,凭什么给你看?再说了,民间借贷,你情我愿,利息高低是双方约定。他们借的时候怎么不嫌利息高?还不上钱了,倒来诬告?”

这话引得旁听席上几个富商点头。成都民间借贷,利息确实普遍偏高,大家心照不宣。

孙老实正要反驳,衙门外忽然传来哭喊声。

“青天大老爷!民妇冤枉啊!”

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冲进大堂,扑通跪倒。她衣衫褴褛,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,孩子瘦得皮包骨头,正怯生生地看着堂上。

“你是何人?”吴文渊问。

“民妇张王氏,城西绣户。”妇人磕头,“去年三月,民妇丈夫病重,向益丰号借了十贯钱抓药。说好月息三分,立了字据。可、可……”

她泣不成声:“可字据上写的是‘九出十三归’!借十贯,只给九贯,却要按十三贯还息!丈夫没救过来,民妇一个人带着孩子,绣花挣的钱连利息都不够。上月刘东家派人来催债,说连本带利已经滚到三十贯了,还不上就要抓我去抵债!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字据,双手高举:“字据在此!请大人过目!”

衙役接过字据呈上。吴文渊一看,果然是“九出十三归”的格式,上面按着张王氏丈夫的手印。

刘万金脸色微变,但很快镇定:“大人,这字据是真是假还两说。就算是真的,也是她丈夫自愿按的手印,怪得了谁?”

“自愿?”张王氏抬头,泪流满面,“我丈夫那时已昏迷不醒,是你们的人抓着他的手按的印!左邻右舍都可作证!”

“那你去告啊!”刘万金冷笑,“怎么当时不告,现在才来?”

“因为你们威胁,敢告官就杀我孩子!”张王氏搂紧怀里的孩子,浑身发抖。

堂上一片寂静。旁听席上,不少人露出不忍之色。

孙老实适时开口:“大人,这只是一例。益丰号类似的案子还有七八桩,苦主或死或逃,敢站出来说话的没几个。草民请求——查封益丰号账本,彻查所有借贷记录!”

“荒唐!”刘万金急了,“吴大人!账本乃商家根本,岂能随意查封?他孙老实这是借官司之名,行打压之实!还请大人明鉴,莫要寒了成都商界的心!”

这话绵里藏针。吴文渊当然听得出弦外之音——刘万金在成都经营二十年,关系网盘根错节。若真动了他,成都商界怕是要震动。

正为难时,一个衙役匆匆进来,附耳低语几句。吴文渊脸色一变:“当真?”

“千真万确,人已在后堂。”

吴文渊起身:“本案暂休,午后再审。退堂!”

惊堂木响,众人愕然。孙老实皱眉,刘万金则露出得意的笑——他以为,是打点的银子起作用了。

后堂内,一个风尘仆仆的官员正在喝茶。见吴文渊进来,他起身拱手:“吴知府,在下户部商务巡检司主事,赵远。奉旨巡查各地钱庄、票号经营。”

吴文渊忙还礼:“赵主事远来辛苦。不知……”

赵远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:“这是朝廷新立的《钱庄监管条例》,即日起施行。条例规定,所有钱庄、票号、交子铺,需向当地官府报备存贷利率、准备金数额,并接受巡检司定期核查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堂前方向:“本官来得巧,正好赶上这桩官司。吴知府,按条例,涉及钱庄纠纷,巡检司有权调阅账本、传讯证人。益丰号的账本,该查还得查。”

吴文渊松了口气——有巡检司顶在前面,他就不用独自面对压力了。

“不过,”赵远话锋一转,“查账需按程序。请知府大人下令,今日午后开堂,本官将以巡检司名义,要求益丰号提交账本。若刘万金拒不配合,可按‘妨碍公务’论处。”

“那……凤鸣钱庄呢?”

“一样要查。”赵远道,“但凤鸣钱庄的账目,在汴京总号已备过案,相对透明。重点还是益丰号——民间早有传闻,说他们账目混乱、高利盘剥。这次正好借官司,整肃成都金融秩序。”

吴文渊点头:“本官明白了。”

前堂,人群尚未散尽。孙老实三人站在廊下,宋玉低声道:“孙掌柜,知府突然休庭,会不会……”

“不会。”孙老实摇头,“若他真想偏袒刘万金,刚才就直接判了。休庭,说明有变故。”

正说着,一个衙役过来:“孙掌柜,知府大人请三位后堂叙话。”

后堂内,赵远见到孙老实,起身笑道:“孙掌柜,汴京一别,半年了。钱庄在成都,做得不错。”

孙老实认出这是户部那位年轻的赵主事,曾在钱庄总号查过账,为人正直。他拱手:“赵主事怎么来了?”

“奉旨巡查。”赵远简单说了来意,又道,“不过孙掌柜,你们状告益丰号逼死人命,证据还是单薄。光有苦主诉状不够,需有尸体伤痕验证、有借贷账目印证、有旁证佐证。这案子要钉死刘万金,得下功夫。”

孙老实沉吟:“尸体可验,账目可查,唯独旁证难——那些邻居怕报复,不敢作证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敢。”赵远眼中闪过精光,“巡检司这次来,带了一队护卫。你让苦主去联络证人,告诉他们,巡检司会派人保护。只要证据确凿,别说刘万金,就是他背后的人,也保不住他。”

孙老实精神一振:“有赵主事这句话,草民知道怎么做了。”

众人商议细节时,前院忽然传来喧哗。一个衙役慌张跑进来:“大人!不好了!益丰号的人围了府衙,说要讨说法!”

吴文渊脸色一变:“多少人?”

“二、二百多,都是铺里的伙计、护院,还有些……市井泼皮。”

赵远冷笑:“这是要施压?走,去看看。”

府衙外,黑压压一片人。刘万金站在最前,身后是益丰号三个掌柜,再后面是伙计护院,个个手持棍棒。更外围,还有些看热闹的百姓。

“吴大人!”刘万金高声道,“益丰号在成都二十年,诚信经营,缴税纳粮,从未有愧。今日孙老实诬告,大人不辨是非就要查账,这是要逼死我们这些老实商人吗?!”

“对!不能查账!”

“益丰号倒了,我们怎么办?”

“官府偏心!”

人群鼓噪。吴文渊站在台阶上,沉声道:“刘万金,你这是要造反?”

“草民不敢。”刘万金拱手,语气却强硬,“只是讨个公道——若官府执意偏袒凤鸣钱庄,草民只好召集成都商界同仁,联名上书,请朝廷主持公道!”

这话威胁意味十足。成都商界若真联名,朝廷也要掂量。

正僵持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一队骑兵驰来,约五十人,身着禁军服饰,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。队伍在府衙前勒马,将领翻身下马,对吴文渊抱拳:“末将禁军骁骑营都头王勇,奉旨护送巡检司赵主事,并协助维护地方秩序。”

他转身,目光扫过益丰号众人:“聚众围堵府衙,按律当杖三十、枷号三日。尔等是要自己散,还是要本官动手?”

禁军铁甲在秋阳下闪着寒光。益丰号的伙计们腿都软了,不少人开始往后缩。

刘万金脸色铁青,他知道,今日这局,输了。

“我们走。”他咬牙道,狠狠瞪了孙老实一眼,“孙掌柜,咱们……走着瞧。”

人群悻悻散去。赵远对王勇道:“王都头,从今日起,派一队人暗中保护凤鸣钱庄,还有那些苦主、证人。”

“末将领命。”

孙老实看着刘万金远去的背影,心中没有轻松,反而更沉重。他知道,刘万金不会罢休。接下来的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
巳时正,皇家书院明伦堂。

今日的讲学,气氛格外凝重。堂上坐着的不只是书院师生,还有国子监来的三位博士,以及七八位汴京名儒。他们是应赵言之邀,来“观摩实务教学”的,但谁都看得出,这是场鸿门宴。

赵言站在讲台上,身旁是鲁班头、沈括,还有几个书院优秀的毕业生。台下,学生们正襟危坐,眼神里带着紧张。

“今日讲‘水利工程中的数学应用’。”赵言开门见山,“沈侍郎,请您先讲。”

沈括走到一块大木板前,上面画着黄河某段堤坝的剖面图。他拿起炭笔:“诸位请看,这段堤高两丈,底宽三丈,顶宽一丈,长五十里。若要重修,需计算土方量、石料量、人工……”

他边讲边算,公式清晰,数据详实。讲到最后,他问:“若拨银五万贯,石料每方五贯,工匠日酬三百文,工期限三月,该如何规划?”

一个学生举手:“先生,应先算总土方,再根据工期限定每日工程量,然后按工程量配人力、物料……”

“很好。”沈括点头,“这就是‘项目管理’的雏形——先定目标,再分解任务,再分配资源,再控制进度。”

“荒谬!”一个国子监博士忍不住拍案,“治河乃大事,当以德政感召百姓,以仁心体恤民力!岂能如商贾般锱铢计较?!”

沈括不恼,反问:“敢问王博士,若您主修河工,拨银五万贯,您当如何?”

王博士捋须:“自是召集父老,宣示朝廷恩德,然后发动民夫,同心协力……”

“那若工程过半,银钱用尽,怎么办?”

“这个……朝廷自会再拨。”

“若朝廷无钱可拨呢?”

“那……”王博士语塞。

沈括转向学生们:“这就是问题——德政要有,仁心要有,但光有这些不够。治河需要实实在在的规划、计算、管理。否则,钱花完了,河没治好,苦的还是百姓。”

另一个老儒生起身:“沈侍郎此言差矣!圣人之学,教的是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’。修身是本,修身好了,为官自然清廉,治事自然公正。何须这些匠作之术?”

鲁班头忍不住了,站起来道:“这位老先生,老汉问您一句——您身上这件儒衫,是您自己织的布、自己裁的衣吗?”

老儒生一愣:“当然不是。”

“那您吃的饭,是自己种的粮吗?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您住的房子,是自己烧的砖、自己上的梁吗?”鲁班头一句接一句,“都不是吧?那您凭什么瞧不起织布的、种田的、盖房的?凭什么觉得他们那些‘匠作之术’低人一等?”

“老夫并非此意……”

“那您是什么意思?”鲁班头声音洪亮,“老汉在书院教木工,也听经义课。圣人说‘民为贵’,说‘仁者爱人’。可爱人不是嘴上说说,是要让百姓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房住!怎么让他们有这些?得有人会织布,得有人会种田,得有人会盖房!读书人学了这些,才知道百姓怎么活,才知道怎么让他们活得更好!这怎么就是‘本末倒置’了?”

堂上一片寂静。老儒生脸涨得通红,却说不出话。

赵言适时开口:“鲁师傅说得直白,但理不糙。书院教的,不是取代圣学,是补充圣学——让圣学落到实处。就像做菜,经义是盐,提味;实务是菜,管饱。光有盐,齁死人;光有菜,没滋味。得两者结合,才是好菜。”

这比喻通俗,学生们都笑了,气氛缓和不少。

一个年轻学生站起来:“副山长,学生有一问——我们学这些实务,将来若科举不考,不是白学了?”

“问得好。”赵言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,“这是今早刚到的诏书抄本。陛下有旨,明年春闱起,加试‘实务策’,占三成比重。考题,就从咱们的教材里出。”

哗——全场轰动。学生们眼睛都亮了,那几位名儒却脸色难看。

“这、这成何体统!”一个老儒生颤巍巍站起,“科举取士,历来重经义、诗赋、策论。加试这些……这些匠作之术,是要辱没斯文啊!”

赵言平静道:“周老先生,您当年中进士时,策论题目是什么?”

“是……《论吏治清明之道》。”

“那您答了什么?”

“自是引经据典,阐述圣贤治国之理……”

“那若题目换成《论某县治水之策》,给您该县地形图、水文数据、钱粮预算,让您写具体方案,您写得出来吗?”

周老先生语塞。

“写不出来,对吧?”赵言道,“可地方官要面对的,恰恰是这些具体问题。黄河泛滥了怎么办?旱灾了怎么办?钱粮不够怎么办?光会引经据典,解决不了实际问题。”

他走到堂前,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:“我知道,有人骂书院离经叛道,有人骂我赵言误人子弟。但我问你们——你们读书,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背会四书五经,考个功名,然后当个只会空谈的官;还是为了学真本事,将来无论为官为民,都能实实在在为这天下、为百姓做点事?”

学生们沉默,但眼神给出了答案。

“我选后者。”赵言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哪怕被骂,哪怕被弹劾,哪怕这书院明天就关门——只要今天在座的,有一个学生因为学了这些,将来治河时少死几个人,理财时少贪几文钱,断案时少冤几个人,我赵言,就值了。”

堂上鸦雀无声。几个老儒生面面相觑,最终长叹一声,拂袖而去。

沈括走到赵言身边,低声道:“副山长,话说到这份上,怕是要得罪整个士林。”

“得罪就得罪吧。”赵言看着学生们收拾书具的背影,“有些话,总要有人说。有些路,总要有人走。”

窗外,秋阳正盛。书院操场上,学生们正在上“工坊课”——有的在学木工,有的在学测绘,有的在学算账。叮当声、争论声、笑声,混成一片。

这声音,或许就是未来。

同一时刻,郑府书房。

郑清源听着幕僚的汇报,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桌面。

“西北那边,陈士廉失手了。李铁柱稳住了粥棚,薛婉儿已到陇州,开始查账。”

“成都,刘万金被巡检司压制,查账已成定局。”

“汴京,赵言在书院公然驳斥名儒,士林震动,但……年轻学子多受鼓舞。”

幕僚小心翼翼:“郑公,三线皆不利,是否……”

“不利?”郑清源笑了,“你错了,很有利。”

幕僚不解。

“西北,李铁柱稳住了粥棚,但粮食只够十天。十天后若无粮,民变会更烈。”郑清源眼中闪着冷光,“我已经派人去劫第三批粮——不是真劫,是烧。粮车一烧,消息传到陇州,灾民希望破灭,你猜会怎样?”

“成都,刘万金是弃子了。但他倒之前,可以咬孙老实一口。我安排的人,明天就会去府衙告状——告孙老实逼死债户,尸体就在凤鸣钱庄后院埋着。”

幕僚一惊:“可、可那是诬告……”

“真尸假告。”郑清源淡淡道,“找个刚死的乞丐,打扮成债户模样,身上放张凤鸣钱庄的借据。只要尸体一挖出来,孙老实百口莫辩。到时候,百姓会信谁?会信一个汴京来的商人,还是信一具实实在在的尸体?”

“那汴京……”

“汴京最好办。”郑清源端起茶盏,“赵言不是得罪了士林吗?那就加把火。派人去国子监、去各州学,散播消息——说书院学生公然批判孔子‘四体不勤、五谷不分’,说他们要将工匠、商贾抬到与士人同等地位。读书人最重名节,这话传开,书院就臭了。”

他抿了口茶:“三条线,看似不利,实则是诱敌深入。等赵小川把全部精力投进去,等新政的所有力量都暴露出来,咱们再——”

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。

幕僚恍然,又担忧:“可皇城司那边……”

“曾孝宽?”郑清源放下茶盏,“他查他的,我动我的。他要证据,我给证据——西北劫粮的是‘流匪’,成都诬告的是‘苦主’,汴京散谣的是‘义愤士子’。每一桩都合情合理,每一桩都查不到我头上。”

窗外,秋风卷起落叶,沙沙作响。

郑清源望向皇城方向,喃喃道:“赵小川,你以为赢了局面?不,你输的,是人心。而这人心,是最难挽回的。”

棋盘上,黑白子交错。看似白棋占优,但黑棋的杀招,已悄然布下。

九月十三,午时刚过。

陇州城西三十里,鹰嘴崖。这是一段险峻的官道,左侧是陡峭山壁,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。二十辆满载粮食的马车正在艰难前行,每辆车由四匹骡马牵引,车旁有五十名禁军护卫——这是从京畿发出的第三批赈灾粮,共八百石,足够陇州灾民再撑半月。

带队的是禁军都头张武,一个四十岁的老行伍。他骑在马上,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崖。这段路太险,若有伏击……

“都头,前面路窄,车要一辆辆过。”探路的兵卒回报。

张武点头:“传令,车距拉大,每过三辆停一停,等前车过崖口。弓手上山,警戒两侧。”

命令层层传递。车队缓慢前行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嘎吱声响。秋日的阳光透过崖顶稀疏的树木,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
第一辆粮车安全通过崖口。第二辆、第三辆……就在第四辆车行至崖口最窄处时,异变陡生!

“轰隆——”

上方传来巨响,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壁滚落!拉车的骡马受惊嘶鸣,车夫拼命勒缰,可石头来得太快,眨眼间已砸到跟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