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埋伏!保护粮车!”张武拔刀高呼。
但来不及了。一块巨石正中第四辆粮车,“咔嚓”一声,车轴断裂,粮袋翻滚而出。更可怕的是,石块引发了连锁反应——后面的车辆来不及止步,接连碰撞,五六辆车挤在一起,堵死了狭窄的道路。
“放箭!”张武指挥弓手向山壁还击。
箭矢破空,却只射中几丛灌木。袭击者显然熟悉地形,一击得手便隐匿无踪。
“都头!粮袋破了!”有兵卒惊呼。
张武回头,心猛地一沉——破开的粮袋里洒出的不是米,而是麦麸掺着沙土!他冲到车旁,撕开另一个粮袋,同样如此。连撕三袋,竟没有一袋是整米!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张武脸色煞白。赈灾粮里掺沙麸,这是杀头的大罪!
就在这时,山崖上传来喊声:“官兵运霉粮!朝廷糊弄灾民!”
“看啊!那袋子里都是沙子!”
“朝廷不管我们死活!”
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,在山谷间回荡。张武急令:“上去抓人!”可兵卒们刚往山上爬,一阵箭雨射下,虽未伤人,却逼得他们退回。
混乱中,不知谁喊了一声:“粮车着火了!”
张武扭头,只见最前面那辆完好的粮车,车底竟冒出浓烟——有人趁乱放了火!火借风势,迅速蔓延。麦麸、麻袋、车木都是易燃之物,转眼间,三四辆车已陷火海。
“救火!快救火!”张武嘶吼。
可山路狭窄,取水困难,火势又猛。兵卒们用衣服扑打,用土掩埋,却无济于事。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,二十车“粮食”在烈焰中化为灰烬。
张武跪倒在地,看着眼前景象,浑身冰凉。完了,全完了。
半个时辰后,火势渐熄。二十辆车烧得只剩骨架,焦黑的麦麸混着沙土,在秋风中飘散。山崖上早已空无一人,只留下几支粗糙的箭矢,箭杆上没有任何标记。
“都头,怎么办?”副手颤声问。
张武缓缓站起,脸上被烟熏得乌黑:“清点损失,统计伤亡,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嘶哑,“回京请罪。”
“可、可这粮……”
“粮是假的。”张武咬牙,“咱们被人算计了。但这话说出去谁信?只会说我们监守自盗,以次充好。”
他望向陇州方向,仿佛能看见那些望眼欲穿的灾民。八百石粮没了,接下来的十天,那些人吃什么?
秋风呜咽,如泣如诉。
同一日,酉时初。
李铁柱站在粥棚前,看着锅里越来越稀的粥水,眉头紧锁。第二批粮只剩最后二十石,按现在的消耗,最多撑三天。第三批粮本该今日到,可到现在还没消息。
“先生,还施粥吗?”王石头小声问。
“施。”李铁柱斩钉截铁,“哪怕稀成米汤,也得让每人喝上一口。”
施粥的队伍比前几日更长——周边村镇的灾民听说这里放粮,都涌了过来。队伍中,赵大牛带着十几个青壮维持秩序,他们自己也没吃饱,但依然挺直腰杆。
“排队!都排队!”
“老人孩子往前!”
“别挤!都有!”
突然,官道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一匹快马驰来,马上骑士是禁军装束,却衣衫破烂,满脸焦黑。马到粥棚前,骑士滚鞍下马,踉跄几步,嘶声喊道:“粮……粮车被劫了!全烧了!”
“轰——”人群炸开了锅。
李铁柱冲上前扶住骑士:“你说清楚!什么粮车?怎么回事?”
骑士是张武派来报信的兵卒,他喘着粗气,断断续续讲了鹰嘴崖遇袭、粮车被焚的经过。最后哭道:“二十车粮,全没了……张都头说,粮里掺了沙麸,是有人要害朝廷……”
粥棚前死一般寂静。所有灾民都听到了,所有人都明白了——没粮了。
希望破灭的绝望,比饥饿更可怕。
不知谁先哭出声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哭声连成一片。一个老汉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:“老天爷啊!不给活路啊!”
李铁柱脑子嗡嗡作响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对王石头道:“石头,去请薛主事。大牛,稳住大家,千万别乱。”
可已经乱了。
“朝廷不管我们了!”
“那些当官的根本没想救我们!”
“跟他们拼了!”
几个刺头又开始煽动。这次,响应的人多了——绝望会让人疯狂。
赵大牛带着青壮拼命阻拦,可人潮如决堤之水,冲破阻拦,涌向粥棚。有人掀翻了粥锅,热粥泼了一地;有人冲进棚里抢夺所剩不多的粮袋;更有人捡起石头,朝维持秩序的衙役砸去。
“住手!都住手!”李铁柱用铁皮喇叭高喊,可声音淹没在喧嚣中。
一块石头飞来,正中他额头。鲜血顿时涌出,模糊了视线。王石头惊叫:“先生!”冲过来护住他。
混乱中,李铁柱看到那几个刺头在人群中穿梭,不断煽风点火。他猛然醒悟——这不是普通的骚乱,是有预谋的!
“抓住他们!”他指着那几个刺头,“他们是奸细!”
可太迟了。人群已失控,粥棚被砸烂,粮袋被抢空,十几个衙役被围殴倒地。更可怕的是,有人开始往陇州城方向冲——他们要进城抢粮仓!
千钧一发之际,远处传来号角声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低沉雄浑的号角,压过了所有嘈杂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官道尽头,烟尘滚滚,一支军队正快速推进。旌旗招展,甲胄鲜明,最前面的旗帜上,一个大大的“宋”字在夕阳下猎猎作响。
“是禁军!”
“朝廷派兵来了!”
“他们要杀我们!”
灾民惊恐后退。但军队在百步外停住,阵型展开,却不是冲锋姿态。从军中驰出一骑,马上是个女官——正是薛婉儿。
她勒马立于军前,手持圣旨,声音清亮:“陛下有旨!西北灾民,皆朕子民!今特派禁军三万,非为镇压,而为护粮、护民、护渠!凡安心待赈者,朝廷必保其活路!凡煽动作乱者——”
她目光扫过人群,如寒霜:“格杀勿论!”
这话杀气腾腾,却奇异地稳住了局面。灾民们看着那支严整的军队,看着薛婉儿手中的圣旨,再看向满地狼藉的粥棚,渐渐冷静下来。
薛婉儿继续道:“第三批粮虽失,但第四批已从河北起运,五日内必到!在此之前,朝廷将开军粮赈济——虽不多,但保证每人每日半升,绝不饿死一人!”
她指向军队后方:“工部李尚书已到,带来三百工匠、两千套工具!明日开始,以工代赈——挖渠者,日酬米一升;打井者,日酬米一升半!有劳力的,都能挣到饭吃!”
这话如定心丸。灾民们互相看看,眼中重燃希望。
薛婉儿下马,走到李铁柱面前,见他额头流血,皱眉道:“李教习伤得不轻,快包扎。”
李铁柱摇头: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薛主事,粮车被劫一事有蹊跷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薛婉儿低声道,“张武的急报已到,粮里掺沙麸,是有人要害朝廷失信于民。但眼下不能乱,先稳住局面,再查真凶。”
她转身,对那几个被抓住的刺头道:“押下去,严加审讯。我倒要看看,是谁在背后捣鬼。”
刺头被拖走时,其中一个突然大喊:“朝廷运霉粮!我们活不下去了才闹!你们凭什么抓我们?!”
这话又引起一阵骚动。薛婉儿冷笑,对副手道:“把烧剩下的‘粮’拿过来。”
兵卒抬来半袋焦黑的“粮食”。薛婉儿当众撕开,抓起一把:“大家看清楚了——这是麦麸掺沙土,根本不是赈灾粮!朝廷拨的是新米,可这些,是被人调包的!”
她将“粮食”撒在地上:“有人劫粮焚粮,还要栽赃朝廷!其心可诛!”
灾民们看着那沙土,恍然大悟,随即是愤怒。
“谁这么歹毒?!”
“这是要逼死我们啊!”
“抓住凶手!”
薛婉儿趁势道:“所以大家更要冷静!越乱,越中了奸人的计!从今日起,粥棚由禁军接管,施粥流程全部公开——每袋米开袋验看,每锅粥当众熬煮,每日用量张榜公布!请大家监督!”
她又道:“另外,绩效司已开始核查陇州常平仓账目。若有贪墨,绝不姑息!”
这话是说给混在灾民中的某些人听的。果然,人群中有几人脸色微变,悄悄退走。
夕阳西下,粥棚重新搭起。禁军士兵搬来军粮,开袋验米,当众下锅。米香再次飘起时,灾民们排起了队,秩序比之前更好。
李铁柱包扎好伤口,对薛婉儿道:“薛主事,陈士廉那边……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薛婉儿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账上亏空的三千两,和这批掺沙麸的‘赈灾粮’,脱不了干系。等证据齐了,就是他的死期。”
远处,陇州城楼在暮色中沉默。城中的陈士廉,此刻正坐立不安。
九月十四,辰时。
成都府衙再次开堂。与昨日不同,今日堂外围观的百姓更多,且群情激愤——因为一大早,城里就传开了消息:凤鸣钱庄后院挖出一具尸体,死者是欠钱庄债的农户,身上有被殴打的伤痕,怀里还有一张凤鸣钱庄的借据。
“青天大老爷!要为草民做主啊!”一个老妇跪在堂前,哭天抢地,“我儿子向凤鸣钱庄借了五贯钱,还不上,就被他们活活打死了!尸体埋在后院,昨夜托梦给我,我才知道……”
她身旁摆着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,席角露出乌青的脚踝。围观百姓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:
“真打死了人?”
“听说钱庄放贷的都很凶……”
“孙掌柜看着不像那种人啊……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!”
堂上,吴文渊脸色铁青。他今早是被这具尸体和哭诉的苦主“叫醒”的,事情闹得满城风雨,想压都压不住。
“孙老实,”他沉声道,“这尸体是在你钱庄后院挖出的,借据上有你钱庄的印鉴。你有何话说?”
孙老实上前,仔细看了看尸体和借据,忽然笑了:“大人,这借据是假的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
“第一,钱庄所有借据,用的是特制纸张,迎光可见‘凤鸣’水印。这张纸没有。”孙老实将借据举起,对着天光,“大家可看。”
堂外百姓伸长脖子,果然不见水印。
“第二,借据编号是‘成字第三百四十二号’。草民这里有钱庄所有借据的存根册。”孙老实从陈清照手中接过一本厚册,翻到某一页,“成字三百四十二号,借款人是西城布商周掌柜,借银五十两,已于上月还清。存根在此,大人可核对笔迹、印章。”
衙役将存根册呈上。吴文渊对照一看,果然,存根上的笔迹、印章与这张“借据”完全不同。
“第三,”孙老实走到尸体旁,掀开草席一角,“死者手掌粗糙,虎口有老茧,是常年干农活的手。可他指甲缝里,”他捏起死者的手,“却有墨渍。一个农户,哪来的墨渍?”
老妇慌了:“他、他识字……”
“识字?”孙老实追问,“那他叫什么?籍贯何处?借据上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,只有手印?”
老妇语塞。
孙老实转身,对堂外百姓拱手:“诸位乡亲,这是有人栽赃陷害!找一具无名尸体,伪造借据,污蔑钱庄!其目的,就是要搞垮凤鸣钱庄,让成都只剩益丰号一家独大!”
百姓哗然。有人信,有人疑。
刘万金冷笑:“孙掌柜好一张利嘴!可尸体实实在在死在你钱庄后院,这怎么解释?难道尸体会自己爬进去?”
“问得好。”孙老实道,“昨夜钱庄确有异动——三更时分,护院听到后院有动静,追出去时,见几人翻墙而逃,地上已挖了坑。他们来不及埋尸就跑了,这才留下破绽。”
他看向巡检司赵远:“赵主事,昨夜钱庄已报官,府衙应该有记录。”
赵远点头:“确有此事。报案记录在此,时间是子时三刻。”
刘万金脸色微变,他没想到孙老实反应这么快。
就在这时,堂外又传来喧哗。几个百姓挤进来,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他扑通跪倒:“青天大老爷!草民要告益丰号!告他们逼死我爹!”
又一个老妇跪下:“民妇也要告!我丈夫被益丰号逼得跳了井!”
“还有我!我妹妹被他们抓去抵债,至今下落不明!”
一连跪下七八人,个个手举诉状。吴文渊头皮发麻——这是要捅破天啊!
赵远起身:“吴知府,此案已非简单钱庄纠纷,涉及多条人命。按《钱庄监管条例》,巡检司有权接管,全面核查益丰号所有账目、借贷记录。”
他看向刘万金:“刘东家,请交出益丰号三年内所有账本。若拒不配合,将以妨碍公务罪拘押。”
刘万金咬牙:“账本乃商家机密……”
“人命大于天!”赵远打断,“若你心中无鬼,何必怕查?”
堂外百姓开始起哄:
“交账本!”
“是不是逼死人了?”
“查!查个清楚!”
刘万金额角见汗。他知道,账本一交,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录全要曝光。可不交,今日就走不出这府衙。
正僵持,一个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,凑到刘万金耳边低语几句。刘万金脸色大变,脱口而出:“什么?!账房失火了?!”
赵远眼神一凛:“失火?这么巧?来人!立刻去益丰号,保护账房,抢救账本!”
一队巡检司吏员、禁军士兵疾驰而去。刘万金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他知道,完了。
半个时辰后,消息传来:益丰号账房确实失火,但火势不大,只烧了几本无关紧要的流水账。重要的总账、分类账、借贷记录,全都不翼而飞。
“好一招毁账灭迹。”赵远冷笑,“刘万金,你以为烧了账本就没事了?钱庄往来,必有副本。那些借款的苦主手里有借据,那些存款的商户手里有存折,那些被你贿赂的官吏手里有收据——一笔一笔,都能查出来!”
他转身对吴文渊:“知府大人,刘万金涉嫌谋杀、伪造证据、毁灭证物、行贿官吏,请立即收押,彻查!”
刘万金被拖走时,嘶声喊道:“郑公救我!郑公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,是被堵住了嘴。
孙老实看着这一幕,心中没有快意,只有沉重。他知道,刘万金只是棋子。真正的对手,还在暗处。
堂外百姓渐渐散去,议论纷纷:
“没想到益丰号这么黑……”
“凤鸣钱庄是清白的。”
“以后存钱得看清楚了……”
陈清照走到孙老实身边,低声道:“孙掌柜,咱们赢了。”
“赢了一局而已。”孙老实望向北方,“更大的风暴,还在后头。”
四、汴京风云(续)
九月十五,大朝会。
垂拱殿内,气氛凝重如山雨欲来。赵小川端坐御座,看着下方黑压压的臣子,心中清楚——今日,是摊牌的时候。
果然,礼部尚书周勤率先出列,手持笏板,声音沉痛:“陛下!臣等联名上书,恳请暂停新政,全力赈灾!”
他身后,二十余名官员齐刷刷跪下。接着,又有一批官员出列,是国子监祭酒、博士,以及几位致仕老臣的代表。
“陛下!书院教授匠作之术,辱没斯文,败坏士风!请裁撤实务课程,回归圣学正道!”
“陛下!钱庄之事,闹出人命,民怨沸腾!请暂缓推行,以安民心!”
“陛下!西北赈灾不利,粮车被焚,流言四起!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,而非折腾新政!”
一句接一句,如连珠炮火。孟云卿坐在帘后,手微微收紧。赵昶站在文官队列中,脸色发白。章惇、沈括等人则面色凝重。
赵小川等他们说完,才缓缓开口:“都说完了?”
声音平静,却让殿中一静。
“周尚书说暂停新政,全力赈灾。”赵小川看向他,“朕问你,若无新政,绩效司如何监察粮款发放?若无新政,钱庄如何调度资金购粮?若无新政,书院师生如何去西北协助抗旱?——暂停新政,才是误了赈灾!”
周勤欲辩,赵小川抬手制止:“至于书院辱没斯文……朕倒想问,圣人之学,所为何来?为的是治国平天下!若读书人只会空谈道德,不懂治河、不懂算账、不懂民生,这国如何治?这天下如何平?”
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:“西北粮车被焚,粮里掺沙——这不是新政的错,是蛀虫的罪!正是因为旧制漏洞百出,才让那些人有机会贪墨、调包、栽赃!而新政要做的,就是堵住这些漏洞!”
走到一位老臣面前,他问:“王老,您历经三朝,见过多少灾荒?哪次赈灾,没有贪墨?没有克扣?没有以次充好?”
老臣低头:“这……”
“因为旧制靠的是官员的良心。”赵小川环视众人,“可良心靠不住。朕要靠制度——靠透明的流程,靠严格的监督,靠科学的规划!这,就是新政!”
他回到御座,声音斩钉截铁:“新政不会停,只会加速。西北赈灾,由绩效司全权监督,每一文钱、每一粒米都要有账可查;成都钱庄案,由巡检司彻查,无论涉及谁,一查到底;书院教学,不但要继续,还要推广——各州府学,都要增设实务课程!”
“陛下!”有官员急道,“这会得罪天下士子……”
“那就得罪!”赵小川冷笑,“朕宁可得罪只会读死书的士子,也不愿辜负盼着好日子的百姓!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这番话太过锋利,刺穿了所有虚伪的遮羞布。
良久,章惇出列:“臣附议。新政乃强国之本,不可因噎废食。”
沈括、李铁锤等人陆续出列:“臣附议。”
文官队列中,渐渐有人动摇。他们看看御座上年轻的皇帝,看看那些坚定支持新政的同僚,再看看手中那些“联名上书”——忽然觉得,那薄薄的纸张,轻如鸿毛。
赵小川最后道:“朕知道,很多人心里不服,很多人等着看笑话。没关系,时间会证明一切。现在——”
他看向殿外:“宣。”
司礼太监高唱:“宣——陇州绩效司主事薛婉儿、成都巡检司主事赵远、皇家书院副山长赵言,觐见!”
三人风尘仆仆进殿,跪拜行礼。他们带来了三份奏报。
薛婉儿奏:“陇州知州陈士廉,贪污常平仓粮款三千两,勾结奸商以沙麸调包赈灾粮,证据确凿,已收押候审。另,西北抗旱进展:新打井七口,可灌溉农田八百亩;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三千,暂无饿死者。”
赵远奏:“成都益丰号东家刘万金,涉嫌逼死三条人命、行贿官吏、毁灭证物,已收押。其背后疑似有朝中官员指使,正在深挖。凤鸣钱庄清白,百姓信心恢复,存银较上月增三成。”
赵言奏:“书院实务课程推广顺利,各州学已有十七处来信请求派遣教习。今秋报考书院者,较去年增五成。”
三份奏报,如三记重锤,砸在那些反对者心上。
赵小川笑了,那笑容在晨光中,明亮而锋利:“诸位都听到了?这就是新政的力量——抓蛀虫,安民心,育人才。现在,还有谁要暂停新政?”
无人应答。
“既然如此,”赵小川缓缓道,“传朕旨意:新政全力推进,敢阻挠者,以误国论处!”
“退朝——”
五、郑府黄昏
同日,黄昏时分。
郑清源坐在书房里,听着幕僚的汇报,面无表情。
“西北,陈士廉落网,咱们的人折了三个。”
“成都,刘万金完了,账本虽毁,但副本正在被追查。”
“汴京,朝会一面倒,陛下强势推进新政……”
幕僚声音越来越低:“郑公,咱们……是不是输了?”
郑清源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输?不,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你以为赵小川赢了?”郑清源摇头,“他赢了局面,输了人心。今日朝会,他驳了所有老臣的面子,逼着士人学匠作之术,强推那些‘离经叛道’的政令——这些,都会变成种子,在心里生根发芽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西沉的落日:“治国不是打仗,不是赢一两场就能定乾坤。他要改变千年的规矩,动无数人的利益——这些人现在不说话,不代表永远不说话。等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,等百姓发现新政也没带来天堂,等士人彻底离心……”
他转身,眼中映着最后的余晖:“那时,才是咱们出手的时候。”
幕僚似懂非懂: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,蛰伏。”郑清源淡淡道,“让咱们的人都收敛,该认罪的认罪,该切割的切割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“那郑公您……”
“我?”郑清源笑了,“我当然是忠臣,要上书支持新政,要主动捐粮赈灾,要送孙子去书院读书。不仅要送,还要让他学成归来,成为新政的‘典范’。”
幕僚瞪大眼睛:“这……”
“这才能活,才能等。”郑清源坐回椅中,闭上眼睛,“去吧,按我说的做。”
书房门轻轻关上。夕阳最后一缕光透过窗棂,照在郑清源脸上,半明半暗。
远处,皇宫方向传来钟声,那是晚朝的信号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而这场变革的长跑,才刚刚起步。
谁输谁赢,尚未可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