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八,卯时三刻。
郑府后院的荷花池畔,郑清源正在练五禽戏。他动作舒缓,呼吸绵长,仿佛前些日子的风波从未发生。晨光透过稀疏的竹叶,在他藏青色常服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管家郑福垂手侍立一旁,待老爷收了势,才上前递上温热的帕子,低声道:“老爷,孙少爷已经在书房等候了。”
郑清源接过帕子擦汗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知文那孩子……没闹脾气?”
“没有。”郑福摇头,“孙少爷听说要去书院读书,高兴得昨晚都没睡好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夫人那边……”郑福欲言又止。
郑清源摆摆手:“妇人之见,不必理会。知文今年十六,正是该学些真本事的时候。皇家书院虽离经叛道,但那些实务之学,确有用处。”
他走向书房,脚步沉稳。廊下仆役见到老爷,纷纷垂首避让,却都偷偷抬眼——这几日府里气氛微妙,老爷先是捐了三千石粮食给西北,又要送最疼爱的长孙去那个“离经叛道”的书院,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。
书房内,一个青衫少年正襟危坐。他面庞清秀,眉眼间有郑家人的书卷气,却又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。见祖父进来,他连忙起身行礼:“孙儿给祖父请安。”
“坐。”郑清源在太师椅上落座,打量着自己的长孙。郑知文,字子章,是他最看好的后代。这孩子十岁能诗,十四岁通读五经,本该按部就班考科举、入仕途,走一条清贵文臣的路。
“子章,”郑清源缓缓开口,“你可知祖父为何要送你去书院?”
郑知文沉吟片刻,道:“孙儿揣测,一为避祸——如今朝局,新政势大,祖父主动送孙儿去书院,是向陛下表明郑家支持新政的态度。二为求知——书院实务之学虽被士林诟病,但确有其用。孙儿学了,将来为官,不至于被胥吏糊弄。”
郑清源眼中露出赞许之色,却摇头:“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他起身踱步:“郑家百年诗书传家,靠的不是钻营投机,而是审时度势。如今陛下锐意改革,新政已成大势。与其螳臂当车,不如顺水推舟。但这‘推舟’,要有技巧。”
他停在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百年银杏:“你要去书院,不仅要学,还要学好。实务课程要名列前茅,与同窗要和睦相处,对师长要恭敬有加。要让所有人都看到——郑家的子孙,不仅通晓圣贤书,更能接受新学,且学得比谁都好。”
郑知文眼睛一亮:“祖父是要孙儿……成为新政的‘典范’?”
“不错。”郑清源转身,“但典范之外,你更要看清楚——书院教的那些,哪些真有用,哪些是花架子;哪些人会真心拥护新政,哪些人只是跟风;新政的漏洞在哪里,弊端在何处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抽出一本薄册:“这是祖父这些日子整理的,对新政诸条的分析。你带去,仔细研读。不是要你反对,是要你明白。”
郑知文接过册子,翻开一看,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:绩效司考评的漏洞、钱庄监管的难点、实务教学的局限……每一条都附有实例和分析。他越看越心惊——祖父看似深居简出,竟把新政看得如此透彻。
“记住,”郑清源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去书院,不是去做卧底,也不是去当叛逆。你是去学习,去观察,去成长。将来无论朝局如何变化,你都要有立足的本钱。”
郑知文郑重收起册子:“孙儿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郑清源顿了顿,“去了书院,不必刻意避嫌。若有人问起郑家,你便说——祖父常教导,读书人要经世致用,圣人之学与实务之学本不相悖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。郑知文心中却涌起一阵悲凉——他听懂了祖父的潜台词:郑家要转型,要从传统的清流世家,转型为既能守经又能达权的新式家族。而自己,就是这转型的第一枚棋子。
“孙儿……何时动身?”
“今日便去。”郑清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给书院赵副山长的信。去了之后,不必提我,只说是仰慕书院教学,自愿求学。”
郑知文接过信,指尖微颤。他知道,从踏出郑府这一刻起,自己的命运将与过去十六年截然不同。
辰时正,郑府侧门打开。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出,车帘垂着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街坊邻居远远看着,窃窃私语:
“郑家真送孙子去书院了?”
“听说是自愿的,郑公还捐了三千石粮呢。”
“这风向变得真快……”
马车驶过御街,穿过州桥,向城外的皇家书院而去。郑清源站在府中阁楼上,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,久久不语。
郑福轻声问:“老爷,孙少爷这一去……”
“这一去,是福是祸,看他的造化了。”郑清源转身下楼,“备车,我要去拜访周尚书。”
“这个时候……”
“正是时候。”郑清源淡淡道,“周勤那些人,现在心里正慌。我去给他们吃颗定心丸。”
半个时辰后,周府书房。
周勤见到郑清源,先是一愣,随即苦笑:“郑公还敢来?如今满朝都说你是‘识时务者’,我等倒成了不识时务的顽固派了。”
郑清源不以为意,在主客位坐下:“周尚书说笑了。老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——陛下推行新政,是为国为民。咱们做臣子的,理应支持。”
“支持?”周勤冷笑,“郑公真这么想?那前些日子……”
“前些日子是前些日子。”郑清源打断,“老夫那时对新政了解不深,确有疑虑。但经过西北赈灾、成都商战两事,老夫看明白了——新政虽有瑕疵,但方向是对的。咱们反对,不是反对新政本身,是反对那些激进的、不合时宜的做法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周勤神色稍缓:“那郑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是,咱们不能硬顶。”郑清源端起茶盏,“陛下年轻气盛,又有章惇、沈括那些人支持,硬顶只会两败俱伤。不如顺势而为,参与进去,从内部引导、修正。”
他放下茶盏:“老夫已送长孙去书院。周尚书,令孙今年十五了吧?何不也送去?孩子们学了新学,将来在朝中,咱们这些老家伙说话,也有底气。”
周勤沉吟。他孙子周文远也是个读书种子,若送去书院……风险大,但机遇也大。
“再说了,”郑清源压低声音,“书院如今是风口浪尖,多少双眼睛盯着。咱们的子孙去了,学得好,是给家族争光;学得不好,也能看清新政的弊端,将来在朝堂上说话,更有分量。”
这话说到了周勤心坎里。他缓缓点头:“郑公思虑周全。只是……陛下那边?”
“陛下巴不得呢。”郑清源笑了,“咱们这些老臣的子孙都去书院,不正说明新政得人心吗?陛下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两人又密谈许久。送走郑清源后,周勤在书房里踱步良久,最终提笔写了一封信,唤来管家:“送去书院,给赵副山长。就说……文远那孩子,想去书院读书,请副山长行个方便。”
管家领命而去。周勤望着窗外秋色,长长叹了口气。
这世道,真的变了。
已时初,皇家书院明德堂。
赵言看着眼前两个少年,一个清秀文雅,一个敦厚老实,正是郑知文和周文远。两人恭恭敬敬行礼,递上家信。
“学生郑知文,仰慕书院教学,特来求学。”
“学生周文远,久闻书院盛名,恳请收录。”
赵言接过信,拆开看了,心中五味杂陈。郑清源、周勤——这两个前些日子还在朝堂上激烈反对新政的老臣,如今竟主动送孙子来书院。是真心转变,还是另有所图?
他抬头打量两个少年。郑知文眼神清澈,举止从容,确有世家子弟的风范;周文远略显拘谨,但目光坦诚,不似作伪。
“书院课业繁重,除经义外,还有实务课程,需下田、进工坊、学算账。”赵言缓缓道,“你们吃得了苦吗?”
郑知文躬身:“学生既来求学,自当遵从书院规矩。圣人有云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’,学生不敢言苦。”
周文远也道:“家祖教导,读书人要经世致用。实务之学,正是经世之用,学生愿学。”
话说得漂亮。赵言心中暗叹,不管这两位背后家族如何打算,至少这两个孩子是真心来学习的。也罢,既来之,则安之。
“既如此,便留下吧。”赵言唤来助教,“带他们去办理入学,安排宿舍。明日开始随班上课。”
两人行礼退下。待他们走远,沈括从屏风后转出,皱眉道:“副山长,郑、周两家突然示好,恐有蹊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言揉着太阳穴,“但人家送孙子上门,总不能拒之门外。再说了,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“就怕他们别有用心……”
“那就看紧了。”赵言眼中闪过锐色,“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,不是勾心斗角的场所。他们来学,我们认真教。但若有人想在书院里搞小动作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我赵言虽憨,却不傻。”
沈括点头,又道:“不过这也是好事。郑、周两家子弟入学,其他观望的世家必会效仿。书院生源问题,算是解决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赵言望向窗外,操场上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——那是新设的“强身课”,教些简单的拳脚和队列。阳光下,少年们的身影充满朝气。
“沈兄,你说咱们做的这些,到底对不对?”赵言忽然问。
沈括一愣:“副山长何出此言?”
“郑知文、周文远这样的世家子弟,本可以走传统的科举之路,安稳做个文官。现在来书院,学这些‘离经叛道’的东西,将来……”赵言苦笑,“将来他们回到家族,回到士林,会被如何看待?他们的路,会不会更难走?”
沈括沉默片刻,道:“路难走,但走得通。总比走一条看似平坦,实则走到尽头才发现是死路要好。”
他走到赵言身边:“副山长,你我都见过太多只会空谈的官员——治河不知水文,理财不懂算账,断案不明律例。他们坐在高位上,一个决策失误,害的是成千上万的百姓。书院要教的,就是不让这样的人再出现。”
“可这样会得罪整个士林……”
“不得罪士林,就得罪百姓。”沈括声音坚定,“两害相权,取其轻。”
赵言长出一口气,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走吧,去看看新生的分班考试。”
两人走出明德堂。秋阳正好,书院里书声琅琅,间或夹杂着工坊的叮当声、操场的呼喝声。这声音混杂在一起,有些奇怪,却又充满生机。
而此时,书院东斋的乙字三号宿舍里,郑知文正在整理床铺。同屋的还有两个学生,一个是农家子弟王大壮,一个是商贾之子李文秀。
王大壮帮着郑知文铺被褥,憨厚地笑:“郑兄弟,你是汴京人吧?这被褥太薄了,冬天冷,得加床棉絮。”
李文秀则好奇地问:“郑兄,听说你祖父是郑清源郑公?那你干嘛来书院啊?在家请个先生,不比这儿强?”
郑知文动作一顿,随即笑道:“在家读书,读的是圣贤书。来书院,是想学些圣贤书里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”郑知文想起祖父给他的那本册子,想起册子里那些犀利分析,“比如如何治河,如何理财,如何让百姓过得更好。”
王大壮眼睛亮了:“这话说得好!我爹常说,那些当官的要是有郑兄这想法,咱们庄户人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李文秀却撇撇嘴:“说得轻巧。真要学这些,可苦着呢。上午背经义,下午下地干活,晚上还要算账——我来了三个月,瘦了十斤!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钟声。是午膳时间到了。
“走,吃饭去!”王大壮拉起郑知文,“书院伙食不错,就是得抢,去晚了没肉!”
三个少年冲出宿舍,汇入奔向饭堂的人流。秋风吹过,扬起他们的衣袂。
郑知文跑在人群中,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,心中那点忐忑渐渐消散。也许,这里真能学到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饭堂里,长条桌旁坐满了学生。每人面前两个粗陶碗,一碗米饭,一碗菜汤,菜里还真有几片肉。郑知文坐下,学着旁人的样子,端起碗就吃。
“慢点吃,没人抢。”王大壮笑道,“书院规矩,管饱。”
郑知文点头,扒了口饭,忽然觉得——这粗茶淡饭,比家里的山珍海味,更让人踏实。
九月二十,陇州城外。
李铁柱站在新挖的水渠边,看着渠水汩汩流入干涸的田地。这是第三口水井配套的灌溉渠,长三百丈,可浇灌四百亩地。渠旁,几十个灾民正在平整土地,准备秋种。
薛婉儿拿着账本走来,额头上沾着灰土,官服下摆也破了边。她这半个月吃住在工地上,和灾民一起喝粥、干活,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。
“李教习,第三批以工代赈的名册出来了。”她翻开账本,“参与挖渠者八百二十人,打井者三百人,平整土地者五百人。按日酬发放,共支出粮食二百三十石。”
李铁柱接过账本细看。名册按村编排,每人出工几日、应得粮数、实发粮数、领粮手印,记录得清清楚楚。每页末尾还有队长、监督员、发放员三方签字画押。
“薛主事这账做得细。”李铁柱赞道。
“绩效司的本分。”薛婉儿收起账本,“不过问题也出来了——粮食消耗太快。虽然第四批粮已到,但以工代赈规模扩大,照这个速度,撑不到秋种完成。”
李铁柱皱眉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“所以得调整策略。”薛婉儿指向远处,“我观察了,有些活计不需要壮劳力。比如选种、育苗、看水,老人孩子也能做。可以把这些轻活单列,日酬减半,但参与的人多,总体粮食支出能降下来。”
她顿了顿:“另外,工地上浪费还不少。我看了厨房的账,煮粥的柴火比别处多三成。因为是大锅灶,火力不匀,费柴费时。可以改成小灶分组,既省柴,熟得也快。”
李铁柱眼睛一亮:“这法子好!就跟书院食堂一样,分窗口打饭,效率高。”
“还有工具管理。”薛婉儿继续道,“铁锹、镐头损耗太快,很多是使用不当。我打算办个培训班,教大家如何正确使用、保养工具。工具寿命长了,采购成本就降了。”
两人正商议着,赵大牛匆匆跑来:“李先生!薛大人!不好了!三号井那边打起来了!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是、是分水闹的。”赵大牛喘着气,“三号井浇三个村的地,上游的王家村想多占水,堵了水渠。下游的李家村不干,两边打起来了!”
薛婉儿和李铁柱对视一眼,立刻赶往三号井。
井边已围了上百人,两村青壮对峙,手里拿着铁锹、锄头,眼看就要械斗。几个衙役拼命阻拦,却拦不住。
“都住手!”薛婉儿厉声喝道。
人群暂时安静。王家村的里正王老汉上前,指着李家村的里正李老四:“薛大人评评理!这井是我们村出力最多挖的,我们多要点水,怎么了?”
李老四不服:“出力多就该多占?那水渠经过我们村地界,我们还出地了呢!再说了,下游还有刘家庄,你们把水截了,他们喝什么?”
两边又吵起来。薛婉儿听得头痛——这是典型的水利纠纷,历朝历代都没法彻底解决。
李铁柱忽然开口:“诸位,听我一言。”
他走到水渠边,蹲下,用树枝在地上画图:“这是三号井,这是水渠。现在的问题是,大家都想用水,但水就这么多。怎么办?”
众人安静下来。
“我有个法子。”李铁柱继续画,“把一天十二个时辰分成三段:卯时到午时,水归王家村;未时到戌时,归李家村;亥时到寅时,归刘家庄。每个时段,派专人看守水闸,按时开闭。”
王老汉迟疑:“那……半夜的水……”
“半夜的水可以存起来。”李铁柱道,“每个村在自家地头挖个蓄水池,半夜的水引进去,白天再用。虽然麻烦点,但公平。”
李老四琢磨:“这法子……倒也行。可谁来看水闸?万一有人偷水……”
“轮流看守。”薛婉儿接话,“每村出两人,三村共六人,组成‘水闸队’。看守期间,工钱由三村共担。若发现偷水,重罚看守队。”
她又道:“另外,我会请工部匠人来看看,能不能做个分水闸——就像磨坊的水车一样,可以调节水量。这样更精确。”
两村里正互相看看,又看看自家村民,最终点头。
“就按李教习说的办。”
“我们村同意。”
一场械斗化解于无形。薛婉儿看着李铁柱在人群中讲解分水细则的背影,心中感慨——这个从书院出来的农家子,比许多读死书的官员更懂民生。
夕阳西下时,分水章程拟定,三方按了手印。李铁柱又召集三村的年轻人,开始教他们如何挖蓄水池、如何估算水量、如何记录用水时间。
王石头在一旁帮忙,小声对周明理道:“看见没?这就是李先生常说的‘流程管理’——把复杂的事情拆解成简单的步骤,定好规矩,大家照做就行。”
周明理点头:“比空讲仁义道德管用多了。”
晚风吹过田野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远处,炊烟袅袅升起——那是灾民们在煮晚饭。虽然还是粥,但锅里米多了,水少了。
李铁柱站在田埂上,看着这一切,心中涌起久违的踏实感。这地,这人,这水,都是实实在在的。把这里弄好了,比写一百篇策论都有用。
薛婉儿走到他身边:“李教习,陈士廉的案子有进展了。”
“哦?”
“他招了。”薛婉儿声音冰冷,“那三千两,确实贪了。但掺沙麸的粮,不是他一个人干的——京里有人给他传话,让他‘适当制造些麻烦’。”
李铁柱心头一紧:“是谁?”
“他只说是个‘大人物’,具体是谁,不敢说。”薛婉儿望着汴京方向,“这案子,还没完。”
暮色四合,陇州城楼亮起灯火。而那灯火照不到的暗处,还有多少算计,多少阴谋?
同一日,戌时正。成都西市,灯火如昼。
凤鸣钱庄对面新开了一家茶馆,名“清心阁”。这是孙老实的主意——钱庄不能只做存贷,得融入市井生活。茶馆一楼卖茶听曲,二楼设雅间谈生意,后院还有个小戏台,不定期请说书先生讲些忠孝节义的故事。
今夜茶馆开张,孙老实请了成都府有头有脸的商户,也请了普通百姓。茶钱减半,糕点白送,一时间人声鼎沸。
宋玉在门口迎客,脸上笑容有些僵硬——他还不习惯这种应酬。陈清照则在柜台后算账,手指飞快拨动算盘,记录着每一笔开销。
“孙掌柜,恭喜恭喜!”绸缎庄陈老板拱手道,“你这茶馆开得妙啊!以后谈生意,有地方去了!”
孙老实笑着还礼:“陈老板多来捧场。对了,钱庄新推了‘商户贷’,利息比市面低一成,您若有需要,随时来谈。”
“一定一定!”
这时,一个老妇人牵着孙子进来,怯生生地问:“孙、孙掌柜,我、我能进来吗?”
孙老实认出这是被益丰号逼债的张王氏,忙上前:“张嫂子,快请进。小虎子,来,这儿有糕点。”
他亲自领着母子俩到靠窗的桌位坐下,又让伙计上了茶和点心。张王氏感动得直抹眼泪:“孙掌柜,您是大好人……要不是您,我们娘俩……”
“过去的事不提了。”孙老实温声道,“钱庄最近要招几个帮工,嫂子若愿意,可以来做些缝补洗涮的活。工钱不高,但管饭。”
张王氏连连点头:“愿意!愿意!”
这一幕被不少商户看在眼里,私下议论:
“孙掌柜确实仁义。”
“比刘万金强多了。”
“以后存钱,还是得找这样的。”
二楼雅间里,赵远透过窗缝看着楼下,对孙老实道:“孙掌柜这手‘民心牌’打得好。不过,益丰号的案子,还没完。”
孙老实给他斟茶:“刘万金在狱中‘暴毙’,账本被毁,线索断了。赵主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赵远冷笑:“线索是断了,但人还在。刘万金那些掌柜、账房、打手,都还在成都。一个一个审,总能审出东西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另外,我查到些有趣的事——益丰号这些年往汴京送的钱,不止打点官员那么简单。有一笔两万贯的款子,走的不是官道银号,是私下的镖局。收款人……姓郑。”
孙老实手一颤,茶水洒出些许:“郑?”
“只是猜测。”赵远道,“没有实证。但益丰号能在成都横行二十年,背后没人撑腰,说不过去。”
两人沉默。楼下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,正在讲《包公案》里“铡美案”一段。惊堂木拍得啪啪响,听众叫好声不断。
“赵主事,”孙老实忽然道,“钱庄想扩大生意,往各州县开分号。但这需要更多本金,也需要……官府背书。”
赵远明白他的意思:“你想让钱庄成为‘官督商办’?”
“是。”孙老实点头,“完全官办,容易僵化;完全商办,容易被诟病。官督商办,官府监督,商人经营,盈亏自负——既能规范,又能灵活。”
“这想法大胆。”赵远沉吟,“但朝中必有反对之声。说你与民争利都是轻的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赵主事这样的人支持。”孙老实诚恳道,“钱庄若成,百姓存贷方便,商户周转灵活,朝廷税收增加。这是三赢。”
赵远没有立即答应,只道:“容我想想。你先写个详细的章程,包括如何监管、如何分红、如何防贪。写得好了,我递上去。”
“谢赵主事。”
楼下,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,满堂喝彩。孙老实望向窗外,西市的灯火连绵如星河。这成都,这场商战,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知道,真正的对手,从来不在成都。
九月二十一,辰时初。
皇家书院算术堂内,三十余名学生正襟危坐,面前摊着《九章算术》与书院自编的《实务算学》。今日授课的是沈括,他一身青布长衫,手持细竹竿,指着墙上的算题板。
“今有堤坝,高两丈,底宽四丈,顶宽两丈,长百丈。土方每方工价五十文,石方每方工价三百文。若堤身七分为土,三分为石,需银几何?”
题目刚出,已有学生开始拨弄算盘。郑知文却未动,他盯着题目看了片刻,从笔袋中抽出炭笔,在草纸上画起堤坝剖面图。
同座的王大壮抓耳挠腮,小声嘀咕:“这、这咋算啊?土方石方还得分开……”
后排的李文秀倒是不慌,他家开绸缎庄,自小帮父亲算账,噼里啪啦拨着算盘。只是算到一半卡住了——七分三分的比例,该按总体积算,还是按分段算?
沈括踱步堂中,观察着学生们的反应。见郑知文在画图,他停步细看。
那图上,堤坝被分解成数个几何体:中间是梯形主体,两侧有护坡,底部有地基。每个部分都标注了尺寸,旁边列着算式。
“郑知文,”沈括点名,“你来说说思路。”
郑知文起身,从容道:“学生以为,此题关键在于‘七分土、三分石’的理解。若按整体体积比例分配,则土石混用,不合实际。应是堤身主体用土,关键部位用石。故需先定何处用石——学生推断,应是地基、迎水面、坝顶三处。”
他走到板前,用炭笔画图讲解:“地基深三尺,全用石;迎水面斜坡,贴石护面,厚一尺;坝顶路面,铺石厚半尺。如此计算,石方体积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