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五,雨水节气。
陇州城外的黄土塬上,积雪消融殆尽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地。北风虽还带着寒意,但已不如腊月那般刺骨,风中隐约有了泥土解冻的气息。
水利会新仓库已经建好,比原来的更大更坚固。三村百姓出了六百个工,用了半个月时间,夯土墙、架梁木、铺茅草,赶在春耕前完工。郑知文肩上的伤好了大半,脚底的冻疮也结了痂,此刻正站在仓库门前,看着百姓们将新制的农具、新购的种子搬进去。
“郑公子,账目都记好了。”一个黑瘦少年跑过来,手里捧着账本——是王石头的弟弟王石磊,才十四岁,但识字快,郑知文让他帮忙记账。
郑知文接过账本翻了翻。字迹虽然稚嫩,但一笔一划很认真,收支条目清晰。火灾后重记的账册,如今已积累了厚厚三本。
“石磊,记得不错。”郑知文赞道,“下午教你复式记账法,那个更清楚。”
王石磊眼睛一亮:“真的?谢谢郑公子!”他顿了顿,小声道,“郑公子,俺哥说,等春耕完了,他想去汴京书院读书……您说能成吗?”
郑知文看着少年眼中的渴望,心中微动:“能成。只要肯学,书院收。不过……”他指指账本,“得先把账记好,把活儿干好。书院喜欢踏实的。”
“俺一定踏实!”王石磊重重点头,抱着账本跑了。
郑知文望着他的背影,想起半个月前那场大火。当时他以为一切都完了,但现在看来,烧掉的只是旧房子,人心反而更齐了。三村百姓现在提起水利会,都有种“这是咱们自己的”的自豪感。
“郑公子,”李铁柱走过来,手里拿着几张图纸,“春耕计划拟好了,你看看。”
图纸上详细规划了三千亩耕地的种植安排:近水的好地种春麦,坡地种高粱、豆子,还划出一片试验田,试种从江南引进的早稻品种。每块地都标明了灌溉需求、劳力分配、预计收成。
“李先生想得周到。”郑知文道,“只是这早稻……陇州能种吗?”
“试试看。”李铁柱道,“沈侍郎从江南寄来的种子,说是耐寒品种。若能成,陇州就能一年两熟,粮食产量能翻一番。”
正说着,薛婉儿骑马过来,身后跟着几个吏员。她翻身下马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: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李铁柱道,“种子、农具都已到位,三村的劳力也统计好了。按计划,后天开犁。”
薛婉儿点头,转向郑知文:“郑公子,纵火案有进展了。”
三人走进仓库旁的工棚。薛婉儿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——铜制,已烧得变形,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:“侍卫马军司”。
“这是在火场废墟深处挖到的。”薛婉儿沉声道,“纵火者应该是禁军出身,至少曾经是。而且,有人看见火灾当晚,有陌生马匹往北边山里跑。”
李铁柱皱眉:“寿王余党?还是……北边的人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薛婉儿道,“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春耕。纵火案我让陇州府衙继续查,咱们先把地种好。只要粮食种下去,百姓的心就稳了。”
她看向郑知文:“郑公子,春耕期间,水利会要负责协调用水。三村的用水计划,你拟好了吗?”
郑知文从书桌上取出一份章程:“按薛主事教的,做了个‘轮灌表’。”他展开图纸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了各村的用水时段、水量、负责人。“每天十二个时辰,分成四段,三村轮流用水,每段三个时辰。每村设一个‘水长’,负责开关水闸、记录水量。这样既公平,又省水。”
薛婉儿仔细看了,点头:“好。不过光有表不够,得让百姓明白为什么这么分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郑知文道,“下午就召集三村的水长培训,讲清楚轮灌的道理。另外,还想做个简单的‘水尺’——在渠边立根木杆,刻上刻度,水位高低一目了然,百姓自己就能看。”
李铁柱笑道:“这法子好!百姓看得见,心里就有数。”
午时,食堂开饭。今天吃的是杂粮窝头、萝卜炖羊肉——羊肉是王家村杀的年羊,特意送来的。郑知文端着碗,和百姓们挤在一桌。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,大家已经熟络了。
“郑公子,尝尝这羊肉。”王老汉夹了块大的给他,“自家养的,香!”
郑知文道谢,咬了一口。确实香,带着西北羊肉特有的膻味,但炖得烂,入口即化。
“王老,春耕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“都妥了!”王老汉笑呵呵,“种子按您给的数分下去了,一家不少。农具也修整了,该换的换,该磨的磨。就等后天下地了!”
旁边李老四接口:“俺们村也是。不过郑公子,那个轮灌……真能行?别到时候又打起来。”
郑知文放下碗,认真道:“李叔,轮灌表是三村一起定的,大家都同意了。只要按表来,谁也别多占,谁也别吃亏。要是有人违规,水利会按章程处罚。白纸黑字,按了手印的,不能反悔。”
李老四点头:“也是。规矩定了,就得守。”
刘老三闷声道:“就怕有人不守。”
“那咱们就一起盯着。”郑知文道,“水利会不是官府,是咱们三村自己的。谁坏了规矩,损害的是一村的利益。三村互相监督,比官府管用。”
这话说到百姓心坎里。是啊,自己的事自己管,凭什么让外人说了算?
饭后,郑知文在仓库前召集三村的“水长”培训。来了十二个人,都是各村选出来的,有年轻的,也有年长的。郑知文把轮灌表画在大木板上,一条一条讲解。
“辰时到午时,水归王家村。王水长,这期间你要守着三号闸,水位降到这个刻度就关闸,不能再放。”他指着木杆上的刻度,“午时到酉时,归李家村。李水长,你接班时要和王水长一起检查水位,签字确认……”
讲得很细,不时有人提问。
“要是有人偷水怎么办?”
“发现偷水,立即上报水利会。第一次警告,第二次罚没当天用水权,第三次取消水长资格,重新选举。”
“要是水不够怎么办?”
“那就按比例缩减,三村同减,谁也不多占。”
讲了一个时辰,众人都明白了。郑知文又教他们用算盘计算水量——虽然只是简单的加减,但对很多不识字的百姓来说,已是新学问。
培训完,郑知文嗓子都哑了。王石磊端来热水:“郑公子,喝点水。”
郑知文接过,喝了一大口。他看着那些水长们三三两两讨论着离开的背影,心中涌起成就感。这些实实在在的事,比在汴京背一百篇策论都有用。
傍晚,薛婉儿来找他:“郑公子,今天讲得不错。百姓听懂了,才会守规矩。”
郑知文道:“是薛主事教得好。学生只是转述。”
“不,是你用心了。”薛婉儿看着他,“知道吗,王老汉跟我说,他活了大半辈子,第一次见官府的人这么耐心跟百姓讲道理。他说,郑公子不一样。”
郑知文心中微热。他想起了祖父,想起了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老人。若是祖父看到自己现在这样,会怎么想?
“薛主事,”他忽然问,“您说……新政能成吗?”
薛婉儿望向远处正在翻地的百姓,夕阳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成功。”她轻声道,“但我知道,只要做了,就会有人受益。你看这些百姓——以前争水械斗,现在坐下来商量;以前看天吃饭,现在自己修渠引水;以前官府说什么是什么,现在敢提意见、敢参与管理。这些改变,就是成功。”
她顿了顿:“郑公子,你祖父最后选择了支持新政。我想,他看重的不是新政本身,而是新政带来的这种改变——让百姓活得更有尊严,让官员更懂责任。”
郑知文沉默良久,点头:“学生明白了。”
夕阳西下,黄土塬上,百姓们收工回家。炊烟升起,狗吠声声,一片安宁。
春耕在即,希望也在即。
正月廿八,成都西市。
凤鸣钱庄门前搭起了台子,红绸挂彩,锣鼓喧天。今天是“钱庄监督会”成立大会,也是钱庄“官督商办”试点半年的总结会。台下挤满了人,有储户,有商户,有看热闹的百姓,还有从附近州县赶来的同行。
孙老实站在台上,一身深蓝布袍,朴素但整洁。他身后坐着赵远和成都知府吴文渊,两旁是监督会选出的十二名代表——六个储户代表,六个商户代表。
“诸位乡亲,”孙老实拱手,“今日钱庄监督会成立,有三件事要宣布。”
他声音不高,但通过铜皮喇叭传出去,清晰有力:“第一,从今日起,钱庄所有账目,每月初一张榜公布,储户可随时查验。若有疑问,可向监督会提出,钱庄必须三日内答复。”
台下响起议论声。公开账目,这在大宋商界是头一遭。
“第二,钱庄利润,除去准备金、运营成本,余下部分:三成上缴国库,三成留作发展,四成用于分红和公益。其中公益部分,由监督会决定用途——修桥、铺路、设义塾、济孤老,都行。”
这下议论声更大了。商人做善事不稀奇,但让储户和商户决定善款用途,这是闻所未闻。
“第三,”孙老实提高声音,“钱庄从今日起,推出‘小微贷’——五十贯以下的小额贷款,无需抵押,只需两个保人,利息比市面低一半。专门帮小商户、手艺匠人周转。”
这话一出,台下的小商户们眼睛都亮了。五十贯,对绸缎庄、米铺来说不算什么,但对卖小吃、编竹器、补锅碗的小本生意人来说,就是救命钱。
“孙掌柜仁义!”
“这才是为百姓着想!”
“以后存钱就认凤鸣钱庄!”
欢呼声四起。孙老实摆手示意安静:“钱庄能有今日,靠的是朝廷支持,靠的是诸位信任。监督会成立了,往后钱庄怎么经营,诸位说了算。孙某只是掌柜,做事的。”
他退后一步,让监督会代表上前。第一个发言的是个老储户,姓陈,在西市开了三十年茶馆。
“老朽在成都存了一辈子钱,见过钱庄倒的,见过掌柜跑的。”陈老汉声音颤抖,“但从没见过孙掌柜这样的——账目公开,利息实在,还让咱们老百姓管钱。老朽说句掏心窝子的话:这样的钱庄,咱们得护着!谁跟钱庄过不去,就是跟咱们过不去!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接着是商户代表发言。一个年轻布商站起来:“我爹那辈,想扩大生意,得去益丰号借高利贷,九出十三归,还不上就倾家荡产。现在好了,钱庄有小微贷,利息公道,手续简单。我打算借五十贯,多进些江南绸缎,把铺子做大!”
一个个代表发言,都是实实在在的受益者。台下百姓听着,心中的信任又添几分。
成立大会持续了一个时辰。结束后,孙老实回到钱庄账房,宋玉和陈清照已等在屋里。
“掌柜的,今天真热闹。”宋玉笑道,“我看那几个观望的商户,会后都来找我打听小微贷的事了。”
陈清照却面带忧色:“掌柜的,刘文才今天也来了,在台下看了全程,脸色很不好看。”
孙老实点头:“意料之中。他越不高兴,说明咱们做得越对。”
他翻开账本:“清照,监督会刚成立,账目要做得更细。每笔收支,都要有监督会代表的签字。特别是公益款项,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记清楚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清照道,“我已经按您教的,做了‘公益款专用账’,每旬向监督会汇报一次。”
孙老实又对宋玉道:“小微贷风险大,审核要严。虽然额度小,但若坏账多了,也会拖垮钱庄。记住三条:一查人品,二查营生,三查保人。宁可不贷,不能滥贷。”
“掌柜的放心。”宋玉道,“我已经拟了审核细则,请您过目。”
正说着,赵远推门进来,脸色严肃:“孙掌柜,出事了。”
赵远带来的消息让账房里的气氛骤然凝重:昨天深夜,绵州分号运往成都的一批银锭,在龙门山道被劫了。这次不是五千贯,是一万贯!押运的八个镖师,三死五伤。
“手法很专业。”赵远沉声道,“选在龙门山最险的‘一线天’段,前后堵截,先用弓箭射杀马匹,再近身搏杀。镖师说,劫匪约二十人,黑衣蒙面,训练有素,像是……军中出身。”
孙老实心中一沉。又是军中出身?和西北纵火案一样?
“镖局那边怎么说?”
“镖头说,这趟镖走得很隐秘,知道路线的不超过五人。”赵远道,“而且,劫匪不要货物,专抢银箱。一万贯现银,几十个箱子,他们搬运有序,显然早有准备。”
陈清照脸色发白:“掌柜的,这已经是第二起了……”
孙老实沉默片刻,问:“赵主事,您觉得是刘文才干的吗?”
“不像。”赵远摇头,“刘家虽然恨你,但没这个能力。二十个训练有素的好手,不是一般商户养得起的。而且,龙门山道在绵州境内,刘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怀疑……是寿王余党,或者是朝中反对新政的人。他们动不了朝廷,就动新政的标杆。钱庄倒了,新政在成都就垮了一半。”
账房里一片寂静。炭火盆里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,更显得压抑。
良久,孙老实开口:“钱不能停运。但得改法子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:“从今日起,所有现银运输,分三路:一路走镖局,明着运;一路走商队,混在货物里;还有一路……走驿站,用军驿快马,小批量多次运。”
宋玉皱眉:“这样成本太高了……”
“安全第一。”孙老实道,“钱庄现在不是咱们一家的,是千万储户的。钱没了,赔得起;信誉没了,就全完了。”
他又道:“另外,通知各分号,大额存取需提前三日预约。理由就说……为了安全,为了账目清晰。百姓能理解。”
赵远点头:“这个法子稳妥。另外,我会加派人手,暗中保护钱庄和运输线。只要他们再动手,我就抓个现行。”
事情安排妥当,赵远告辞。孙老实送到门口,赵远忽然停步:“孙掌柜,你自己也要小心。我收到消息,有人在黑市悬赏……要你的命。”
孙老实笑了:“我的命不值钱。钱庄值钱。”
“这不是玩笑。”赵远正色,“悬赏一千贯,活捉;五百贯,人头。已经有几个亡命徒接了单。”
孙老实沉默片刻:“赵主事,若我真出了事,钱庄不能倒。宋玉和清照能撑起来,您多照应。”
赵远深深看了他一眼,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送走赵远,孙老实回到账房。宋玉和陈清照还等在那里,两人眼圈都红了。
“掌柜的,您不能出事……”陈清照哽咽。
“傻话。”孙老实温声道,“我活了大半辈子,从汴京小摊贩做到成都大掌柜,值了。你们还年轻,钱庄的未来在你们手上。”
他顿了顿:“清照,我之前说送你去江南,不是玩笑。等这阵风波过了,你真得去。江南分号是下一步的重点,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。”
陈清照摇头:“我不走……”
“必须走。”孙老实语气坚决,“钱庄要发展,不能只靠我一个人。你细心,又肯学,是接班的好材料。宋玉忠厚,守成有余,开拓不足。你们俩配合,钱庄才能长久。”
他看着两个年轻人:“记住,钱庄做的是信誉生意。信誉在,钱庄在;信誉倒了,钱庄就倒了。只要你们守住‘诚信’二字,就算我没了,钱庄也能活下去。”
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,已是亥时。
孙老实摆摆手:“都去睡吧。明天还要忙。”
两人退下后,孙老实独坐账房。油灯跳跃,在账本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他翻开最新的账册,上面记录着监督会成立后的第一笔存款——是个卖炊饼的老婆婆,存了三百文,说是“棺材本,放这儿踏实”。
三百文,对钱庄来说微不足道。但这份信任,重如泰山。
孙老实提笔,在账册旁注了一行小字:“百姓信任,不可辜负。”
然后吹熄灯,走出账房。
夜空繁星点点,西市街道寂静无声。但孙老实知道,这寂静下,暗流仍在涌动。
这场商战,远未结束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皇家书院操场上,六十名新生列队整齐。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学服,虽显稚嫩,但眼神明亮。今天是大考前的最后一次实训——分组完成一个小型水利工程模型。
赵言站在台上,声音洪亮:“今日考题:以小组为单位,设计并制作一个分水闸模型。要求:一能调节水量,二能防止倒流,三要结构稳固。材料自选,工具自取,时限两个时辰。开始!”
一声令下,十个小组迅速行动。锯木头的、刨板的、凿榫眼的、画图纸的……操场上一片忙碌。
周文俊这组,陈铁牛负责木工,李文负责算尺寸,张石头负责组装,周文俊自己则负责设计和协调。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,这个由世家子和寒门子混编的小组,已经配合默契。
“周公子,这个榫眼开在这里行吗?”陈铁牛问。
“再往左半寸。”周文俊看着图纸,“这样受力更均匀。”
“李文,水量计算出来了吗?”
“算好了。”李文拨着算盘,“按您设计的闸口宽度,每开一寸,流量增加……”
周文俊听着,不时点头或提出修改。他发现,自己竟然很喜欢这种感觉——把书本上的知识,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。那个曾经觉得“粗鄙”的工坊课,现在成了他最喜欢的课程。
不远处,钱多益那组却遇到了麻烦。他们组全是世家子弟,谁也不服谁,吵得不可开交。
“该听我的!我爹是工部侍郎!”
“工部侍郎了不起?我祖父还是户部尚书呢!”
“都别吵了!时间快到了!”
眼看要完不成,王大壮走过去:“诸位同窗,要不要帮忙?”
钱多益脸一红:“谁、谁要你帮!”
“不是帮你们做,是教你们怎么做。”王大壮憨厚地笑,“副山长说了,同窗要互相帮助。你们看,周公子那组就配合得很好。”
钱多益看向周文俊那组——六个人各司其职,有条不紊,模型已初见雏形。他咬了咬牙,终于低头:“那……那你说怎么弄?”
王大壮挽起袖子:“先定个主事的。你们组谁图纸画得好?”
“我。”
“谁算数好?”
“我。”
“那好,你负责设计,你负责计算,其他人听安排。”王大壮道,“记住,做工程不是比谁家世好,是比谁做得好。”
在他的调解下,钱多益那组总算动起来了。虽然手忙脚乱,但至少有了方向。
两个时辰后,十个模型摆在评判台上。沈括带着几个工部匠师一一检查。
“这个不错,闸口设计巧妙,用料扎实。”沈括指着一个模型,“哪个组的?”
周文俊出列:“学生组的。”
“好!”沈括赞道,“结构合理,计算准确。可评优。”
接着又评了几个,有良有中。最后轮到钱多益那组——模型粗糙,但居然能用。
“这个……”沈括看了看,“虽然简陋,但基本功能都有。尤其难得的是,你们组开始吵得厉害,后来能合作完成,这是进步。评良吧。”
钱多益愣了,他本以为会是不及格。
沈括走到台前,看着所有学生:“今日考的不是模型做得多精美,是考合作,考学以致用。你们将来为官,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,有的出身寒门,有的来自世家,有的脾气倔,有的性子软。怎么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,把事办好,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他顿了顿:“书院教实务,不只是教手艺,更是教这种本事——怎么与人合作,怎么解决问题,怎么把想法变成现实。这些,比背熟四书五经更有用。”
学生们静静听着。周文俊心中触动,他想起父亲那晚烧掉信件的决绝,想起自己这一个月的变化……
放学后,周文俊找到赵言:“副山长,学生……想加入书院‘实务宣讲团’。”
赵言一愣:“宣讲团?”
“就是您上次说的,把书院教的编成小册子,去市井、去乡间讲给百姓听。”周文俊道,“学生想……尽一份力。”
赵言看着他,笑了:“好。不过宣讲团要考核的,不光要懂实务,还要能把复杂的道理讲简单。你准备准备,三天后试讲。”
“学生一定努力!”
周文俊离开后,王大壮走过来:“副山长,周公子变化真大。”
“是啊。”赵言望着周文俊的背影,“这就是书院的意义——不是改变出身,是改变想法。当世家子弟开始理解百姓疾苦,当寒门子弟开始相信自己能改变命运,这个国家……就有希望了。”
春风拂过操场,柳枝抽出了新芽。
远处汴京城里,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。而书院里,这些年轻的面孔,正在孕育着改变这个时代的种子。
二月初八,陇州城外响起第一声犁铧破土的声响。
三村百姓聚在地头,举行了简朴的“开犁礼”。王老汉作为水利会长老,捧着三炷香,对着土地深深一拜:“土地爷保佑,今年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