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春耕(2 / 2)

身后,三百多个精壮汉子扶着犁,赶着牛,排成长长的队列。随着王老汉一声“开犁——”,犁铧齐刷刷插入解冻的泥土,翻起深褐色的泥浪。

郑知文站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记录板。他的伤基本好了,只是肩膀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,脚底的冻疮也结了痂,走路时还有些疼。但他坚持要来记录春耕——这是他来西北后经历的第一次大规模农事,也是检验水利会成效的关键时刻。

“王家村一组,三十人,三十张犁,进度正常。”他快速记录,“李家村二组,二十五人,二十五张犁,进度稍慢……咦?”

他发现李家村那边,有几张犁停下来了。走过去一看,是几个年轻人在争吵。

“我家的牛今天没吃饱,拉不动!”

“那也不能耽误大伙儿!说好辰时到午时这片地要犁完的!”

“你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

眼看要吵起来,郑知文上前:“怎么回事?”

一个黑脸青年气呼呼道:“郑公子,他家的牛没喂饱,走三步停两步,拖累我们整组进度!”

另一个瘦青年委屈:“昨夜牛棚漏雨,草料湿了,我能怎么办?”

郑知文看了看那头牛——确实精神不济,鼻孔喷着粗气。他想了想,对黑脸青年道:“你们组先匀一个人,帮他推犁。牛的问题,我去想办法。”

他转身找到王石头:“石头哥,我记得咱们工棚还有去年剩下的豆饼?”

“有是有,但那是备着春荒时救急的……”

“先挪二十斤出来,给李家村那几头没喂饱的牛加餐。”郑知文道,“牛没力气,耽误的是全村的进度。豆饼的账记在我名下,从我工钱里扣。”

王石头犹豫了一下,点头去了。

半个时辰后,加了豆饼的牛果然精神起来。瘦青年感激地看着郑知文:“郑公子,谢谢您……这豆饼的钱,秋收后我一定还。”

“不用还。”郑知文摆摆手,“但你要记住——春耕如打仗,一个环节出问题,可能影响全盘。以后要提前检查农具、牲畜,不能临时抱佛脚。”

他又对黑脸青年道:“你也是。同村同组,要互相帮衬。今天你帮他推犁,明天他可能就帮你干别的。农活不是一个人的事。”

两人都低下头:“郑公子说得是。”

小插曲解决,犁地继续进行。郑知文沿着田埂走,不时停下来查看犁地的深度——水利会规定,春耕要深耕八寸以上,这样才能保墒、防虫。他用特制的“量深尺”抽查了几处,基本达标。

午时,炊烟升起。妇女们挑着担子送饭来地头——杂粮馍馍、咸菜、热汤。大家围坐在一起,边吃边聊。

“今年地墒好,翻土不费劲。”

“多亏了石渠,冬天存了水,开春一浇,土就松了。”

“还是水利会想得周到,轮灌表一贴,谁也不争不抢。”

郑知文坐在人群中,啃着馍馍。馍馍粗糙,但他已经习惯了,甚至觉得这种粗粮吃起来扎实、顶饿。王老汉坐到他身边,递过来一个煮鸡蛋:“郑公子,这个给你补补。”

“王老,您吃,我不用……”

“拿着!”王老汉硬塞给他,“你从汴京来,吃这些苦,咱们心里都记着。那天要不是你抢出账本,水利会就乱了。这个鸡蛋,是全村的心意。”

郑知文接过鸡蛋,壳还温热。他剥开吃了一口,蛋黄绵软,蛋白滑嫩——是他在西北吃过的最好的东西。

“郑公子,”王老汉压低声音,“纵火案……有眉目了吗?”

郑知文摇头:“薛主事还在查。不过昨天抓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,在水利会仓库附近转悠,已经押送府衙了。”

王老汉叹口气:“这些人,见不得咱们过好日子。不过郑公子放心,三村百姓都盯着呢。谁再敢来捣乱,咱们绝不轻饶!”

正说着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薛婉儿骑马过来,身后跟着几个衙役。她下马走到郑知文身边,神色凝重:“郑公子,借一步说话。”

两人走到僻静处。薛婉儿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——和火场发现的那块类似,但更完整,上面清楚地刻着“侍卫马军司第七都”的字样。

“昨天抓住的那个人,招了。”薛婉儿低声道,“他是寿王旧部,原本在侍卫马军司当差,寿王出事后被清退。有人找到他,给了一百贯,让他来陇州‘制造些麻烦’。”

“谁找的他?”

“他只说是个中年文士,汴京口音,左手有块胎记。”薛婉儿道,“我已经画影图形,发往各地通缉。不过……”

她顿了顿:“这人还说了一件事——他们不止一拨人。还有一拨去了成都,目标是钱庄;还有一拨在汴京,目标是……书院。”

郑知文心头一紧:“书院?他们要做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好事。”薛婉儿道,“我已经快马传信给汴京,让皇城司加强防备。你也小心些,这段时间不要单独外出。”

郑知文点头,但随即笑了:“薛主事,在陇州这地方,我想单独外出也难。王石头他们盯我盯得可紧了,说我‘细皮嫩肉’,容易出事。”

薛婉儿也笑了:“那是百姓心疼你。”她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春耕场面,轻声道,“郑公子,你知道吗?你来西北这三个月,变化很大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刚来的时候,你虽然客气,但总有种……疏离感。像是来做客的,完成任务就走。”薛婉儿道,“但现在,你吃住和百姓一起,干活和百姓一起,说话做事,都像是这里的人了。”

郑知文沉默片刻:“可能是因为……这里让我觉得踏实。在汴京,我读圣贤书,谈治国策,总觉得隔着一层。但在这里,修渠就是修渠,春耕就是春耕,每一分努力都能看到结果。”

他指着翻新的土地:“你看,这些地翻好了,种下种子,秋天就能收获。账本记清了,百姓就放心。水利会管好了,三村就不打架。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,骗不了人。”

薛婉儿点头:“这就是实务的意义——把大道理,变成小事情。一点一点做,一点一点改。”

远处传来号子声,是百姓们又开始犁地了。郑知文收起记录板:“薛主事,我去忙了。下午还要统计各组的进度。”

他走向田埂,背影在春日阳光下,显得坚定而挺拔。

薛婉儿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感慨。这个曾经汴京城里最显赫的世家公子,如今在西北的黄土塬上,找到了自己的路。

也许,这就是新政最深的用意——不是强迫人改变,而是给人选择的机会。

二月十二,巳时三刻。

孙老实像往常一样,从钱庄后院的住处走向前堂。监督会成立后,钱庄生意更忙了,他每天都要核对大量账目,接待各路客商。宋玉劝他多休息,他总是笑说“忙点好,忙说明钱庄红火”。

穿过回廊时,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——太安静了。平时这个时候,后院总有伙计洒扫、厨娘准备午饭的声音,但今天什么都没有。

他停下脚步,手悄悄摸向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把短刀,是赵远硬塞给他的,说“防身用”。

“沙沙……”

轻微的脚步声从假山后传来。孙老实猛地转身,只见三个黑衣蒙面人从暗处扑出,手中钢刀闪着寒光!

“孙掌柜,对不住了!”为首那人低喝,刀光直劈而下!

孙老实侧身闪避,短刀出鞘,架住第二刀。铛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他虽然年近五十,但常年走南闯北,身手还算灵活。可对方三人都是好手,招招狠辣,显然是奔着取命来的。

“来人——”孙老实刚喊出半声,就被一脚踹中小腹,踉跄后退。三人趁势围攻,刀光织成一片杀网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墙头突然传来弓弦声响!

“嗖嗖嗖!”

三支弩箭破空而来,精准地射中三个刺客的右臂。钢刀脱手,三人惨叫倒地。

赵远带着一队巡检司兵丁从墙头跃下,迅速将刺客制服。他扶起孙老实:“孙掌柜,没事吧?”

孙老实捂着腹部,脸色发白,但摇摇头:“没事……赵主事怎么……”

“我早就在这儿守着了。”赵远冷笑,“刘文才买通钱庄的伙计,打听到你每日的路线,我就将计就计,布了这个局。”

他扯下刺客的蒙面巾,果然是三个生面孔。其中一个,正是之前茶馆纵火案在逃的那个缺指汉子。

“又是你们。”赵远眼神冰冷,“说,谁指使的?”

缺指汉子咬牙:“要杀就杀,老子……”

话未说完,赵远一脚踩在他伤口上:“不说?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。私闯民宅、持械杀人,按律当斩。若供出主谋,或可留条活路。”

剧痛让缺指汉子冷汗直流,终于开口:“是……是刘公子……刘文才……他出一千贯,要孙掌柜的命……”

赵远点头:“押下去,严加看管。”又对孙老实道,“孙掌柜,这次证据确凿,刘文才跑不掉了。”

孙老实缓过气来,却道:“赵主事,我想……见见刘文才。”

“见他?为什么?”

“有些话,想当面说。”

半个时辰后,成都府衙大牢。刘文才坐在牢房里,看到孙老实进来,先是一愣,随即冷笑:“孙掌柜命真大,这样都死不了。”

孙老实示意狱卒打开牢门,走进去,在刘文才对面坐下。两人隔着一张破木桌,桌上油灯跳跃,映着两张截然不同的脸——一张平静如古井,一张扭曲如恶鬼。

“刘公子,咱们聊聊。”孙老实开口。

“聊什么?聊你怎么毁了我刘家?”刘文才恨声道,“益丰号二十年基业,被你三个月搞垮!我爹在牢里等死,我刘家从成都首富沦为笑柄!你还要我跟你聊?!”

孙老实静静听着,等他说完了,才缓缓道:“刘公子,你知道益丰号为什么垮吗?”

“还不是你……”

“不,是你们自己垮的。”孙老实打断,“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,逼死三条人命;勾结官员,垄断市场;账目混乱,欺瞒储户……这些,难道是我逼你们做的?”

刘文才语塞。

“我做钱庄,第一条规矩就是——不逼债。”孙老实道,“百姓还不上,可以延期,可以分期,甚至可以减免。因为我知道,逼急了,人没了,钱也没了,还落得一身骂名。这是做生意,不是抢钱。”

他顿了顿:“第二条规矩——账目公开。钱庄的钱是百姓的,百姓有权知道钱怎么来、怎么去。你们益丰号敢公开账目吗?敢让储户随时查账吗?”

刘文才脸色发白。

“第三条规矩——让利于民。”孙老实继续,“钱庄利润,三成归国库,三成发展,四成回馈储户和百姓。你们益丰号呢?二十年,交过一文税吗?做过一件善事吗?”

他看着刘文才:“刘公子,你说我毁了你刘家。但你想过没有——若不是你们自己走错了路,我一个新来的,凭什么三个月就抢走你们二十年的生意?百姓不是傻子,谁对他们好,他们心里清楚。”

牢房里安静下来。油灯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

良久,刘文才哑声道:“你现在说这些……有什么用?我爹在牢里,刘家完了……”

“还没完。”孙老实道,“你爹的罪,他自己担。但你若能戴罪立功,或许……刘家还能留条根。”

刘文才猛地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指证幕后主使。”孙老实直视他,“寿王已经倒了,但还有人在暗中捣乱。你接触过那些人,知道他们的底细。若你能供出来,帮朝廷铲除余孽,就是大功一件。到时候,我可以替你向陛下求情,免你死罪,甚至……给刘家留些产业。”

刘文才眼中闪过希望,但随即怀疑:“你……为什么要帮我?”
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孙老实摇头,“我是帮成都商界。刘家倒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但刘家若能改过自新,重新做人,对成都、对百姓,都是好事。”

他站起身:“刘公子,你好好想想。是跟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人一起死,还是给自己、给刘家找条活路。明日这个时候,我再来听你答复。”

走出牢房时,赵远在外面等着:“孙掌柜,你觉得他会答应吗?”

“会。”孙老实道,“人到了绝境,给条活路,就会抓住。而且……我说的是实话。刘家真完了,成都商界会动荡,对谁都不好。”

赵远叹服:“孙掌柜,你这手……真是高明。既除了隐患,又稳了商界。”

孙老实望向牢房深处:“赵主事,你说人为什么要斗来斗去?好好做生意,好好过日子,不好吗?”

赵远沉默片刻:“因为人心不足。有了十贯想百贯,有了百贯想千贯。总想着一家独大,总想把别人踩在脚下。”

“是啊。”孙老实轻声道,“可钱这东西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。挣再多,晚上睡觉也就一张床。倒不如像现在这样,钱庄红火,百姓得利,朝廷增收,自己睡得踏实。”

两人走出府衙。街上阳光正好,西市依旧热闹。钱庄门口,存钱的队伍排得老长。

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过来,颤巍巍递上一个小布包:“孙掌柜,这是我攒的五百文,存您这儿,踏实。”

孙老实接过,郑重道:“老人家放心,钱在钱庄,一分不会少。”

老婆婆笑了,露出缺了门牙的嘴:“我信您。”

看着老人蹒跚离去的背影,孙老实觉得,今天挨的那一脚,值了。

二月十五,上元节后。

皇家书院第一届毕业生奔赴各地的日子到了。八名优秀毕业生,有的去工部,有的去户部,有的去州县任吏员。王大壮原本可以留汴京,但他选择回老家——河南府一个叫李家沟的村子。

“副山长,俺想好了。”王大壮背着简单的行李,憨厚地笑,“俺在书院学的水利、算账,回村里能用上。李家沟有条小河,年年夏天泛滥,俺回去组织乡亲修堤,再帮村里理理账目。等弄好了,俺再来汴京看您。”

赵言拍拍他的肩:“好!记住书院教的——实务为民。把李家沟弄好了,就是大功一件。”

周文俊也来送行。这几个月,他和王大壮成了好友——一个世家公子,一个农家子弟,原本八竿子打不着,却在书院成了兄弟。

“大壮哥,这个给你。”周文俊递过一个布包,里面是几本手抄的册子——水利要诀、简易算账法、还有他根据书院教材整理的《农事管理》。

王大壮接过,眼眶红了:“周公子,谢谢你……这些,比金子还贵重。”

“叫文俊就行。”周文俊笑道,“等李家沟的堤修好了,我去看你。”

“一定!”

送走毕业生,书院开始筹备“实务宣讲团”。报名的人很多,最后选了十二个——六个上一届的,六个这一届的。周文俊入选了,和他同组的还有陈铁牛、李文、张石头,以及另外两个世家子弟。

第一次宣讲定在汴京东市的露天戏台。赵言有些担心:“文俊,第一次面对那么多人,紧张吗?”

周文俊深吸一口气:“有点。但我想试试。”

宣讲那天,戏台下聚了上百人。有商户,有工匠,有普通百姓,还有几个来看热闹的读书人。周文俊第一个上台,他穿着书院学服,清瘦但挺拔。

“诸位乡亲,”他开口,声音起初有些发颤,但渐渐平稳,“今日我们不讲经义,不讲诗词,讲些实用的——怎么算账不容易错,怎么看图纸,怎么修简单的农具……”

他从最简单的算账开始,用一块大木板当算盘,教大家“九九乘法口诀”。台下有人跟着念,有人拿树枝在地上比划。

接着是陈铁牛,他扛着一把破锄头上台:“乡亲们看,这把锄头为啥不好使?因为锄刃磨偏了。我教大家怎么磨——要这样,手腕要稳,角度要对……”

他当场示范,火星四溅。台下有老农点头:“是这么个理!我磨了几十年锄头,都没这后生讲得明白!”

李文讲怎么看简易的图纸——比如盖间房,怎么算木料、怎么算工钱。张石头讲怎么挖水渠,怎么算土方。

讲了一个时辰,台下掌声不断。结束时,一个布商上前:“几位小先生,我家铺子账目老对不上,能帮忙看看吗?”

周文俊点头:“可以。不过要按书院规矩——我们只看,不说谁对谁错,只教您怎么算。账目是您家的私密,我们不过问具体内容。”

布商连连道谢。又有几个工匠、农户上前请教。

回书院的路上,陈铁牛兴奋道:“周公子,你今天讲得真好!一点都不像第一次!”

“是你教得好。”周文俊笑道,“要不是你天天逼我练,我哪敢上台。”

李文若有所思:“原来……学问真的能帮人。我以前总觉得,读书就是为了考功名。现在发现,能帮乡亲们解决实际问题,比考功名还开心。”

张石头憨笑:“俺爹要是知道俺在汴京教人挖渠,肯定高兴。”

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赵言在书院门口等着,见他们回来,笑了:“怎么样?”

“成了!”周文俊道,“约了明天去帮几家商户看账、修工具。”

“好!”赵言点头,“记住,宣讲团不是去显摆学问,是去服务百姓。百姓认可了,书院的路就宽了。”

当晚,周文俊给父亲写信。他详细写了宣讲的经过,写了自己的感受,最后写道:

“父亲,儿今日方知,学问之用,不在庙堂之高,而在江湖之远。能帮一老农修好锄头,能教一小贩算清账目,此种快乐,胜过金榜题名。儿愿继续此路,望父亲成全。”

信送出去后,他站在窗前,望着汴京的万家灯火。

这个曾经只知风花雪月的公子哥,如今找到了比功名更有意义的路。

二月二十,垂拱殿。

赵小川坐在御座上,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奏折——是“新政三年总结报告”。章惇、沈括、曾孝宽等重臣分列两旁,下方站着各部官员。

“诸位,”赵小川开口,“新政推行整三年。今日朝会,咱们不争不论,只看数据。”

他翻开报告:“先说西北——陇州水利会修渠十里,灌溉农田三千亩,今年预计增产粮食四千石;三村百姓自组水利会,争水械斗减少九成;以工代赈,发放粮食九百石,无一人饿死。这些,都是薛婉儿、李铁柱报上来的,有账目可查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有人说西北旱情未解。是,旱情是天灾,非人力能全解。但至少,我们让百姓有了水渠,有了组织,有了渡过灾荒的能力。这算不算成效?”

朝堂一片寂静。

“再说成都。”赵小川继续,“凤鸣钱庄‘官督商办’半年,储户从三百增至一千八,存银从五万贯增至二十五万贯;发放青苗贷三百笔,无一坏账;上缴国库税银三千贯。而之前益丰号垄断二十年,从未交过一文税。”

他看向户部尚书:“钱尚书,这些数据,户部核验过了吗?”

户部尚书出列:“回陛下,核验无误。且钱庄推出‘小微贷’,帮小商户周转,成都商界活力明显增强。据成都府报,今年正月商税,同比增三成。”

“三成!”赵小川提高声音,“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百姓有钱了,敢做生意了,市面繁荣了!这算不算成效?”

反对的官员们低头不语。

“最后说书院。”赵小川道,“第一届毕业生三十人,八人入六部,十五人任州县吏员,六人回乡服务乡里。如今他们中,有人在西北修渠,有人在江南理账,有人在老家组织修路……而第二届招生,报名人数是第一届的三倍!”

他合上报告:“数据在此,事实在此。新政三年,有不足,有瑕疵,但更有实实在在的成效——百姓得了实惠,朝廷增了税收,学子有了出路。”

他扫视朝堂:“今日朕不强求所有人都赞同新政。但朕请诸位想一想——若无新政,西北旱灾会死多少人?成都商户会被高利贷逼死多少家?寒门学子会有多少永无出头之日?”

朝堂上鸦雀无声。连最顽固的老臣,此刻也无话可说——数据不会骗人。

良久,章惇出列:“陛下,臣以为,当将三年总结广为宣传,让天下人知晓新政实效。谣言止于智者,更止于事实。”

“准。”赵小川道,“邸报详细刊载,发往各州县。特别是百姓受益的具体事例,要多写、写细。”

他又道:“另,西北、成都经验,要总结成册,供各州县参考。书院实务教材,要加快编纂,争取明年在各州学推广。”

一道道旨意颁下,新政的根基,在这一天彻底稳固。

退朝后,赵小川回到福宁殿。孟云卿端来参汤:“今日朝会,总算清净了。”

赵小川喝了口汤,叹道:“不是清净,是他们无话可说。云卿,你知道吗?我最欣慰的,不是他们闭嘴,而是他们中的一些人,开始真正思考了。”

他走到窗前,春日的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
“就像郑知文,就像周文俊,就像那些原本反对新政的官员子弟……当他们亲眼看到、亲身经历后,想法就变了。”赵小川轻声道,“这才是新政最深的用意——不是强迫改变,而是提供选择。让人看到另一种可能,另一种活法。”

孟云卿走到他身边:“就像陛下常说的,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”

“是啊。”赵小川握住她的手,“西北一把火,成都一把火,书院一把火……现在,这些火种已经撒出去了。接下来,就看它们怎么烧了。”

窗外,柳枝抽出嫩芽,桃花绽出花苞。

春天真的来了。

而这场始于三年前的变革,也终于在这个春天,扎下了深深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