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一,陇州府衙。
郑知文站在堂下,手里捧着一份盖着工部大印的文书,还有些恍惚。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:“擢郑知文为工部屯田司主事,兼陇秦水利推官,秩从七品,专责推广水利会之制……”
从九品书院学生到从七品主事,他只用了四个月。但这四个月里,他肩扛过石料,脚踩过冻土,在火场里抢过账本,在田埂上调解过纠纷。如今肩膀的疤痕还在,脚底的茧子也还在。
“郑主事,”陇州新任知州李大人——就是原来的通判,抗旱有功擢升的——笑着从堂上走下来,“恭喜恭喜。薛主事临走前特意交代,说郑主事虽然年轻,但实务精通,熟悉民情,陇秦两州水利推广,非你莫属。”
郑知文躬身:“下官资历尚浅,恐难当重任。”
“资历?”李知州摆摆手,“这年头,资历不如实绩。你参与修的三号井石渠,三村百姓都说好;你拟的轮灌章程,薛主事报上去,工部沈尚书亲批‘可为范例’。这些就是最好的资历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实话跟你说,朝中有人反对,说‘郑家公子懂什么水利’。但陛下说了句话——‘让他试试,不行再换’。这可是天大的信任。”
郑知文心头一热。陛下……还记得他。
“下官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“好!”李知州道,“你先去秦州。那边刚出了个事——两个村争水,闹出人命了。秦州知州上了请罪折子,朝廷的意思,让你去调解,顺便把水利会建起来。”
郑知文一怔:“下官……去调解命案?”
“不是让你断案,是让你教他们怎么管水。”李知州拍拍他的肩,“陇州的经验,你最清楚。怎么组织水利会,怎么定章程,怎么轮灌,怎么记账……这些才是根本。水管理好了,自然就没纠纷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郑主事,秦州不比陇州。那儿士绅势力大,百姓怕官,你要多用心。”
郑知文领了公文、印信,还有两个随行吏员——一个姓张,一个姓王,都是陇州本地人,熟悉情况。下午回到水利会驻地收拾行李,王石头听说他要走,眼圈都红了。
“郑公子……不,郑主事,您真要走?”
“去秦州,推广水利会。”郑知文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包袱,“石头哥,陇州这边,水利会已经走上正轨,有王老他们盯着就行。你……”
他看向王石头:“你想去书院读书的事,我跟薛主事说了。她答应帮忙举荐,秋后就可以去。这几个月,你多认些字,把账理清楚,到时候考书院也有底气。”
王石头重重点头:“俺一定用功!等俺学成了,还回来跟着郑主事!”
郑知文笑了,从书箱里取出几本册子:“这是我整理的《水利会实务手册》,从组建到运作,都有详细步骤。你抄一份留着,原稿我带去秦州。”
王石磊跑进来,手里捧着一双新布鞋:“郑主事,俺娘连夜赶的,您带上。秦州路远,鞋要厚实。”
郑知文接过。鞋底纳得密实,鞋面是粗布,但针脚细密。他想起刚到陇州时,脚磨破的样子,心头暖流涌动。
“替我谢谢你娘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王石磊又递过一个小布袋,里面是晒干的枣子、核桃,“路上吃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喧哗声。郑知文出去一看,三村的百姓来了几十个,提着鸡蛋、馍馍、腊肉……
“郑主事,这个带上!”
“秦州苦,多吃点!”
“常回来看看!”
郑知文眼眶发热。四个月前,他初到陇州,百姓看他的眼神是好奇、是疏远。如今,这些粗糙的手、朴实的面孔,是真的舍不得他。
王老汉代表三村,递上一个木匣:“郑主事,这是三村百姓凑的盘缠,不多,二十贯,您路上用。”
郑知文连忙推辞:“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必须收!”王老汉道,“您为咱们修渠、记账、调解纠纷,没拿过一文工钱,饭都跟咱们吃一样的。这钱,是咱们的心意。您要是不收,就是瞧不起咱们泥腿子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郑知文只好收下。他打开木匣,里面是串好的铜钱,还有几块碎银。每一文都磨得光亮,显然是百姓平日省吃俭用攒下的。
他深深一揖:“郑知文……谢过诸位乡亲。”
第二日清晨,郑知文骑马离开陇州。王石头兄弟送到十里亭,三村百姓送到五里坡。最后只剩他带着两个吏员,走在通往秦州的官道上。
春风拂面,路旁柳树抽了新芽。张吏员笑道:“郑主事,您在陇州这四个月,值了。百姓送官,这么舍不得的,我当差十几年头一回见。”
郑知文回头望了一眼。黄土塬在晨光中起伏,石渠如一条灰线蜿蜒。那里有他亲手翻过的地,有他救过火的仓库,有他教过字的孩子。
“不是值不值,”他轻声道,“是……找到了该做的事。”
马鞭轻扬,蹄声嘚嘚。前方,秦州的群山已在望。
三月初三,苏州城。
陈清照站在新租的铺面前,手里拿着图纸,核对装修进度。这是凤鸣钱庄江南第一家分号,选址在苏州最繁华的观前街。铺面三开间,后带仓库和账房,月租十五贯——在苏州这地方,算中等价位。
“陈掌柜,这门框要雕花吗?”木匠师傅问。
“不雕花,简洁大方就行。”陈清照道,“但门楣上要留匾额的位置,还有两侧要留出贴告示的木牌。”
她在图纸上标注。来苏州半个月,她瘦了一圈,但眼睛更亮了。孙老实让她来开江南分号时,她惶恐过——一个二十岁的女子,独自到人生地不熟的江南,开一家钱庄分号?但孙老实说:“你能行。我看人准。”
现在她信了。这半个月,她跑遍了苏州的牙行、商会、衙门,租铺面、办文书、招伙计,事事亲力亲为。开始还有人看她年轻又是女子,想糊弄她,但她账目清楚、条款严谨,几次交锋后,再没人敢小觑。
“陈掌柜,”一个伙计匆匆跑来,“绸缎庄的周老板来了,说要见您。”
“请到隔壁茶楼,我这就去。”
茶楼雅间里,周老板五十来岁,精瘦干练,是苏州绸缎行会的副会长。他打量着陈清照,眼中闪过讶异——这么年轻的女掌柜,在苏州可不多见。
“周老板,”陈清照行礼,“不知有何指教?”
“陈掌柜客气。”周老板开门见山,“听说贵号要从江南采购生丝、绸缎,运往成都,用钱庄汇兑结算?”
“是。钱庄在成都有分号,江南商户卖货到成都,货款可以直接在苏州存入钱庄,凭票到成都支取,免去运现银的风险和成本。”
“利息如何?”
“存钱年息三分,汇兑手续费千分之五,比镖局押运低一半。”
周老板沉吟:“听起来不错。但陈某有一问——钱庄信誉,如何保证?若是存了钱,到成都取不出,如何是好?”
陈清照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:“这是朝廷户部颁发的‘官督商办’许可,盖着户部大印。钱庄每一笔存款,都有三成准备金存在当地官库,随时可兑。另外,钱庄所有账目,每月公布,储户可随时查验。”
她又取出一本册子:“这是成都总号半年的账目摘要,周老板可以看看。”
周老板接过,细细翻阅。账目确实清楚,收支明细、准备金数额、坏账率……都列得明明白白。他越看越心惊——这种透明程度,在江南商界闻所未闻。
“陈掌柜,”他放下册子,“若周某介绍行会商户与贵号合作,可有优惠?”
“自然有。”陈清照道,“首批合作商户,手续费可再减半。另外,钱庄可以为他们提供‘信用贷’——凭过往交易记录,无需抵押,可贷一定额度周转。”
周老板眼睛亮了。江南商户最头疼的就是周转——生丝上市要集中采购,绸缎交货要垫付工钱,常常需要短期借款。若钱庄能提供低息信用贷,那真是雪中送炭。
“好!”他拍板,“周某先存五千贯,试试水。另外,明日行会聚会,陈掌柜可否来给大伙儿讲讲?”
“荣幸之至。”
送走周老板,陈清照回到铺面。木匠师傅们正在安装柜台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,她仿佛看到了钱庄开张后的热闹景象。
伙计小刘凑过来:“掌柜的,周老板可是苏州商界的大人物,他点头了,咱们这事儿就成了大半!”
陈清照微笑:“这才刚开始。小刘,你去找几个机灵的孩子,把咱们钱庄的章程印成传单,到各商号、码头、市集去发。记住,不是硬塞,是讲清楚——存钱怎么存,贷款怎么贷,汇兑怎么兑。”
“明白!”
她又对账房老吴道:“吴先生,准备金存入官库的手续,要尽快办妥。这是信誉的根基,不能有丝毫马虎。”
老吴点头:“掌柜的放心,我下午就去府衙。”
一切安排妥当,陈清照走到后院。这里已经收拾出来,她住在东厢房,账房和伙计们住西厢。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,刚抽出嫩叶。
她想起离开成都那日,孙老实送她到码头,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清照,钱庄做的是百年生意。不急一时之利,要求长久之信。”
当时她似懂非懂。现在站在江南的春风里,看着这间即将开张的铺面,忽然明白了。
信誉不是喊出来的,是一笔笔清楚的账目垒起来的,是一次次兑现的承诺堆起来的。钱庄能走多远,不靠背景多硬,靠信誉多实。
她提笔给孙老实写信,汇报苏州进展。写到最后,加了句:“掌柜的教诲,清照铭记。钱庄在江南,必以‘信’字立身。”
信送出去后,她独自坐在槐树下,翻开账本,开始核算开业后的资金安排。
春风穿过庭院,带来远处运河上船夫的号子声。江南的春天,就这样开始了。
三月初八,汴京东郊十里铺。
周文俊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,面前聚了五六十个村民。这是他带领宣讲团走的第四个村子,讲的是“简易农具改良”。
“乡亲们看,”他拿起一把旧锄头,“这锄头用久了,刃口磨损,挖地费劲。咱们可以这样改——”
他让陈铁牛升起炭炉,现场演示如何给锄头加钢刃。铁锤敲击,火星四溅,村民们看得入神。
“加了钢刃,能用三年不坏,省了换锄头的钱。”周文俊道,“而且挖地更深,庄稼长得更好。”
一个老农上前,摸了摸加好钢刃的锄头:“嘿!真是好手艺!小先生,这把锄头能给俺试试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周文俊递过去,“不过要收工本费——钢料五文,工钱三文,一共八文。”
老农掏出八个铜钱:“值!太值了!俺家那把锄头,年年磨,年年坏,买把新的要二十文呢!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村民们纷纷回家取来旧农具,排队等着加钢刃。宣讲团六个人,两个炉子,忙得不可开交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喧哗声。几个锦衣家丁簇拥着一个中年文士走过来,文士脸色阴沉,正是十里铺最大的地主,姓赵,人称赵老爷。
“谁允许你们在这儿聚众闹事的?”赵老爷喝道。
周文俊上前行礼:“这位老爷,我们是皇家书院宣讲团,奉旨下乡传授实用技艺,并非闹事。”
“奉旨?”赵老爷冷笑,“我怎么不知道?官府文书呢?”
周文俊取出书院开具的文书,盖着书院和礼部的大印。赵老爷扫了一眼,脸色更难看:“就算有文书,也不能在我的地盘上胡来!你们教这些匠作之术,是想让佃户都去当工匠,不种地了吗?”
这话蛮横无理。周文俊压下火气,耐心道:“老爷误会了。我们教改良农具,是为了让种地更省力、更出活。佃户种地好了,收成多了,交的租子不也多了吗?”
“胡说八道!”赵老爷一甩袖子,“我看你们就是来蛊惑人心的!来人,把他们赶走!”
家丁们要动手,村民们不干了。
“赵老爷,不能赶啊!小先生教的是真本事!”
“俺家锄头刚修好,还没给钱呢!”
“官府都允许的,您凭什么赶?”
赵老爷见村民都护着宣讲团,面子挂不住,恼羞成怒:“反了!反了!你们这些泥腿子,忘了是谁给你们地种了?明年谁也别想租我的地!”
这话威胁极大。村民们都沉默了——十里铺七成的地是赵家的,真不租地,一家人就得饿死。
周文俊心念电转,忽然笑道:“赵老爷,您这话就错了。我们书院宣讲团,不只是教技艺,还能帮您提高地租收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您看,”周文俊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,“这是书院编的《农田管理法》,里面讲了怎么选种、怎么轮作、怎么防虫。若是按这个法子种地,亩产至少能增两成。您的地租是按收成比例收的吧?收成多了,您的租子不也多了?”
赵老爷将信将疑:“真有这么神?”
“您可以试试。”周文俊道,“我们帮您选十亩试验田,按新法子种。若是秋收时没增产,我们赔您损失;若是增产了,您只要把增产部分的一成,捐给村里修路就行。”
这个提议巧妙——既给了赵老爷实惠,又让村民得利。赵老爷琢磨片刻,脸色缓和了些:“你说的……当真?”
“白纸黑字,可以立契。”
“好!”赵老爷道,“就试十亩。若是骗我,你们书院的名声可就臭了!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双方立了字据,赵老爷带着家丁走了。村民们松了口气,纷纷围上来。
“周公子,您真厉害!”
“那赵扒皮,十里铺没人敢惹他……”
“那什么《农田管理法》,真能增产?”
周文俊笑着展开册子:“乡亲们,我给你们讲讲……”
宣讲继续,但气氛不同了。村民们听得更认真,因为他们知道,这不是闹着玩的——关系到十亩地的收成,关系到能不能改变赵老爷的看法。
傍晚收工时,陈铁牛一边收拾工具,一边嘟囔:“这些地主老财,真不是东西!咱们好心教技术,他们还拦着!”
李文叹道:“他们是怕百姓学了本事,不好管了。”
“怕也得学。”周文俊道,“时代在变,他们不变,就会被淘汰。今天赵老爷答应试十亩地,就是改变的开始。”
张石头问:“周公子,那十亩地,咱们真管啊?”
“当然管。”周文俊道,“不但要管,还要管好。只要这十亩地增产了,赵老爷就会信我们,其他地主也会跟着学。到时候,咱们的宣讲,就没人拦得住了。”
回城的马车上,几个年轻人都有些疲惫,但眼神亮晶晶的。今天这一仗,他们赢了——不是靠权势,是靠道理,靠实利。
周文俊靠着车厢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他想起了父亲,那个曾经担心他“离经叛道”的礼部侍郎。若是父亲看到今天这一幕,看到儿子在乡下跟地主据理力争,会怎么想?
也许会摇头,也许会叹气。但周文俊知道,自己走的路,是对的。
马车驶进汴京城时,华灯初上。书院门口,赵言等着他们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遇到点麻烦,但解决了。”周文俊简单说了经过。
赵言听完,笑了:“好!这才是宣讲团的意义——不仅要传技艺,还要破阻力。文俊,你成熟了。”
周文俊挠挠头:“都是跟副山长学的。”
“不,是你自己悟的。”赵言拍拍他的肩,“记住,改革最难的不是开始,是推广。开始只是点个火,推广才是燎原。你们现在做的,就是让星星之火,烧遍原野。”
春风拂过书院,柳絮纷飞,如雪如雾。
周文俊抬头,看见天边第一颗星亮了。
三月十五,大朝会。
今日的垂拱殿,气氛有些微妙。官员们三两成群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章惇站在文官首位,面色平静,但眼中闪着锐光。沈括在他身旁,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图纸。
赵小川登上御座,目光扫过下方:“今日朝会,议一件事——科举改制。”
话音一落,殿中嗡声四起。虽然早有风声,但正式提上朝会,还是让不少人心中一紧。
礼部尚书出列:“陛下,科举乃抡才大典,关乎国本。改制之事,需慎之又慎。”
“朕知道要慎。”赵小川道,“所以今日不议怎么改,先议——为什么要改。”
他示意太监将一份份文书分发下去:“这是西北水利会郑知文的奏报,详述水利会如何组织、如何运作、如何化解纠纷;这是成都钱庄孙老实的半年总结,细数‘官督商办’的得失;这是书院宣讲团周文俊的记录,记载下乡传授技艺的见闻……”
文书在官员手中传递。有人细看,有人草草翻阅,有人面露不屑。
“诸位看了这些,有何感想?”赵小川问。
一个老臣出列:“陛下,这些固然是好。但科举取士,取的是治国之才。水利、钱庄、工匠之术,与治国何干?”
“何干?”赵小川笑了,“王老,朕问你——若一个县令,不懂水利,如何治河防涝?不懂算账,如何理财安民?不懂农事,如何劝课农桑?难道光靠背诵《论语》,就能把县治好了?”
老臣语塞。
赵小川继续:“朕不是要废经义、废诗赋。朕是要加——加实务,加经世致用之学。让读书人知道,治国不是空谈道德,是要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御阶前:“诸位知道,朕为什么让郑知文去西北吗?因为他是郑清源的孙子,是世家子弟的代表。朕想看看,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世家子,能不能学会实务,能不能为百姓做事。”
他顿了顿:“四个月,他做到了。他在火场里抢账本,在田埂上调解纠纷,现在成了水利推官,去秦州推广水利会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实务之学,不是学不会,是没人教;不是不愿做,是没机会做。”
朝堂一片寂静。
赵小川回到御座:“所以,科举要改。怎么改?经义诗赋保留,但加试实务策——考治河、考理财、考断案。考题由六部拟定,考察实际能力。录取时,实务成绩占三成。”
“三成?!”有官员惊呼。
“三成多吗?”赵小川反问,“一个官员,七成靠德行文章,三成靠实务能力,这要求高吗?难道我大宋的官,连三成的实务都不该懂?”
反对的官员们面面相觑,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章惇适时出列:“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。科举改制,不是要废传统,是要补不足。让读书人既明德,又通实务,这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材。”
沈括也出列:“工部愿提供水利、工程类考题。臣保证,每一题都取自实际,每一解都经反复验证。”
支持新政的官员纷纷附议。反对的声音被压了下去。
赵小川最后道:“改制细则,礼部会同六部拟定,三个月后公布。明年春闱,按新制施行。”
“退朝——”
走出垂拱殿时,春风拂面,杨柳依依。章惇追上赵小川,低声道:“陛下,今日朝会,反对声音比预想的少。”
“因为他们知道,大势已成。”赵小川望着宫墙外的天空,“西北的渠修成了,成都的钱庄办成了,书院的宣讲走出去了……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效,他们反驳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反对最激烈的那批人,冬至大朝后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。剩下的,要么观望,要么……开始转变。”
章惇点头:“就像郑知文,就像周文俊。世家子弟的转变,最有说服力。”
“是啊。”赵小川轻声道,“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现在,火已经点起来了。接下来,就看它能烧多广、多远了。”
远处,宫墙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声。汴京城的春天,热闹而充满生机。
而这场始于三年前的变革,在这个春天,终于从扎根,走向了燎原。
三月二十,秦州清水县。
郑知文站在两村交界的河滩上,看着眼前对峙的人群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左边是上河村村民,手持锄头扁担,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姓牛,人称牛大;右边是下河村村民,举着镰刀木棍,领头的是个精瘦老头,姓马,人称马老倔。中间河滩上躺着两具盖着草席的尸体——三天前,两个村的村民为了争水,在这里械斗,死了两个人。
秦州知州派来的衙役站在一旁,也是束手无策。带头的王班头苦着脸对郑知文说:“郑主事,这事儿真没法弄。上河村说这河自古就是他们村的,下河村说祖辈都在这里取水。前年大旱时就打过一次,去年差点又打,今年到底出人命了。”
郑知文深吸一口气,走到两村中间:“诸位乡亲,我是朝廷派来的水利推官,专管水事纠纷。能否听我一言?”
牛大上下打量他:“一个书生,懂什么水?看你这细皮嫩肉的,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吧?”
下河村那边有人哄笑。
郑知文不急不恼,从怀中取出文书:“我是不懂秦州的水,但我懂陇州的水。在陇州四个月,我参与修了三号井石渠,调解了七个村的轮灌纠纷,亲手记过三百二十本水账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们若不信,可以去陇州打听打听,三村的百姓认不认得郑知文。”
这话说得沉稳,两村人安静了些。王班头适时道:“郑主事是朝廷特派的,专管水利。你们要是不听,那只能让知州大人派兵来,把两边都抓了!”
这话有威慑力。牛大和马老倔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
郑知文趁热打铁:“死了两个人,还不够吗?今天你们再打,明天就会死四个、八个。为了争水,把村子打成血仇,值得吗?”
他走到尸体旁,掀开草席一角。围观的村民都别过脸去——那是两个年轻后生,一个十八岁,一个二十二岁。
“这是谁家的孩子?”郑知文问。
上河村那边,一个老妇人突然嚎啕大哭:“我的儿啊——!”扑到尸体上。
下河村也有个妇人瘫软在地:“狗子……我的狗子啊……”
郑知文眼睛发酸,但还是硬着心肠说:“现在哭有什么用?人死了不能复生。你们要是继续争,明年今日,还会有更多的娘哭儿子,更多的媳妇哭丈夫。”
他转向两村村民:“我不是来断谁对谁错的。我是来教你们,怎么管水,怎么分水,怎么让两村都有水用,再也不用打。”
马老倔冷笑:“说得轻巧!水就这么多,上游用了,下游就少。怎么分能公平?”
“所以要有章程。”郑知文让随行吏员张文书展开一卷图纸,“这是轮灌法。把河水按时间分段,上河村用两个时辰,下河村用两个时辰,日夜轮换。水量按田亩数分配,旱田多分,水田少分。所有分水时间、水量,都记在账上,两村各存一本,每月对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