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大皱眉:“那要是上游偷着多用呢?”
“设水闸,设水尺。”郑知文指着图纸上的标记,“在分水处建石闸,刻上刻度。用水时开闸,到时辰关闸。每村出两个人轮值守闸,互相监督。偷水者,罚钱;再犯,减其用水时辰;三犯,报官治罪。”
这法子听起来可行。两村村民交头接耳。
郑知文又道:“不止如此。我看了清水河的水文,眼下是枯水期,水量不足。但若是建个蓄水塘,雨季蓄水,旱季放水,就能常年有水用。”
“建塘?”马老倔摇头,“那得多少钱?谁来出?”
“朝廷出一半,两村出一半。”郑知文道,“按受益田亩数摊派,谁受益多,谁出钱多。塘建成后,归属两村共有,管理章程由水利会定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这就是水利会——由两村推举代表组成,共同管水、分水、修水利。账目公开,决议公开,事事商量着来。”
牛大和马老倔都沉默了。他们斗了一辈子,从没想过还能这样。
“可是……”牛大迟疑,“死了两个人,这事怎么算?”
郑知文正色道:“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。谁是凶手,官府会查。但眼下最重要的,是别再死人了。你们要是信我,今天先各回各村,明日每村选五个代表,到县衙来,咱们立水利会的章程、定轮灌的办法、议建塘的事。”
他看向那两个痛哭的妇人:“至于死者的后事……我提议,两村各出十贯抚恤金,算是……和解的诚意。”
王班头在旁补充:“这也是知州大人的意思。若你们愿意和解,械斗之事可从轻发落;若继续闹,那就按律严惩。”
两村村民低声商议。最后,牛大一跺脚:“行!俺信朝廷一回!”
马老倔也点头:“那就……明日县衙见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。王班头擦了把汗:“郑主事,您可真行!这俩村是出了名的倔,前几任知县都调解不了。”
郑知文望着远去的村民背影,轻声说:“不是我能行,是他们不想再死人了。”
回到县衙安排的住处,郑知文累得瘫在椅子上。张文书端来热水:“主事,您今天说得真好。”
“好什么?”郑知文苦笑,“章程是定了,可实行起来难着呢。建塘的钱从哪来?两村的积怨怎么消?水利会的人选怎么定?都是麻烦。”
王文书在旁整理文书:“主事,有件事得跟您说。今天在河滩,我看见清水乡的刘乡绅也在人群里,冷眼旁观。”
“刘乡绅?”
“清水县最大的地主,上河村一半的地是他的,下河村也有三成。这人……不太好打交道。”
郑知文心里一沉。在陇州时,他就知道地方豪绅是水利推广最大的阻力。他们掌控土地、控制水源,最不愿看到百姓自己组织起来。
“明天开会,他可能会来。”张文书提醒。
“来就来。”郑知文坐直身子,“水利会要成,绕不开他。正好,会会这位刘老爷。”
夜里,郑知文挑灯修改水利会章程。他根据秦州的情况,调整了陇州的模板——增加了“士绅代表席位”,规定地主占三成,佃户占七成;明确了“建塘摊派上限”,防止地主把负担全转嫁给佃户;设置了“纠纷调解委员会”,由官府、乡绅、村民代表三方组成。
写到半夜,窗外传来打更声。郑知文推开窗,秦州的夜风带着寒意。他想起离开陇州时,百姓送他的情景。那些粗糙的手、朴实的脸,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。
“不能辜负他们。”他喃喃自语,继续提笔。
三月二十五,苏州观前街。
凤鸣钱庄江南分号正式开张。鞭炮声中,匾额揭开,“凤鸣钱庄”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陈清照一身淡青色襦裙,站在门口迎客。
绸缎行周老板第一个到,存了五千贯。接着是米行的李掌柜、茶庄的孙东家、瓷器铺的钱老板……观前街有头有脸的商户,来了大半。有的是给周老板面子,有的是真的需要钱庄服务。
开业当天,存银总额就达到三万贯。账房老吴笑得合不拢嘴:“掌柜的,开门红啊!”
陈清照却保持着冷静:“吴先生,准备金存好了吗?”
“存好了,九千贯,已经入了苏州府库,这是凭证。”老吴递上盖着府衙大印的文书。
“好。”陈清照点头,“所有账目,今晚整理出来,明日贴公示栏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越快越好。信誉的建立,就在开头这几天。”
果然,第二天公示栏贴出账目时,围观者众多。存款明细、准备金数额、利息计算方式……一清二楚。有懂行的商人仔细看了,点头道:“这么透明,少见。”
第三天,钱庄开始办理第一笔“信用贷”。借款的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年轻掌柜,姓徐,要赶在生丝上市前备货,急需两千贯周转。按传统钱庄规矩,他得拿房产或货物抵押,但凤鸣钱庄只查了他过往三年的交易记录——都是按时还款、信用良好,就批了贷款,月息一分五,比抵押贷低三厘。
徐掌柜拿到钱时都不敢相信:“这就……贷给我了?”
陈清照微笑:“徐掌柜信用好,我们信得过。只望生意兴隆,按时还款。”
“一定!一定!”
这件事传开,苏州商界震动了。不用抵押就能贷款?而且利息更低?一时间,来咨询的人络绎不绝。
但第四天,麻烦来了。
上午刚开门,就有三个人拿着存单来取钱,都是大额——一个取三千贯,一个取两千五百贯,一个取一千八百贯。加起来七千三百贯,几乎是钱庄流动资金的三分之一。
老吴脸色变了,低声对陈清照说:“掌柜的,不对劲。这三个人我查过,都是小本生意,不可能有这么多存款。而且他们存钱的时间……都是昨天下午,分开存的。”
陈清照心中一凛——这是挤兑,人为的挤兑。
她不动声色,对那三人道:“三位要取这么多现银,可需要镖局护送?我们可以代为安排。”
为首的是个瘦高个,皮笑肉不笑:“不用,我们自己有车。怎么,钱庄没钱了?”
“自然有。”陈清照示意伙计,“请三位稍坐,喝杯茶。吴先生,去取钱。”
她走到后堂,老吴跟进来,急道:“掌柜的,真取啊?咱们现银不够!”
“取。”陈清照冷静道,“但不是全取现银。你去府库,把准备金凭证取来,给他们看。告诉他们,钱庄所有存款,都有三成准备金存在官库,随时可兑。如果他们坚持要全取现银,需要三个时辰调拨。”
“这……能行吗?”
“必须行。”陈清照目光坚定,“这是信誉之战。他们来挤兑,就是赌我们拿不出钱。我们若慌了,钱庄的信誉就完了。”
老吴一咬牙:“好!”
前厅里,三个取钱的人喝着茶,眼神交换。瘦高个心里也在打鼓——东家让他们来挤兑,说这新开的钱庄根基浅,一挤就垮。可看这女掌柜镇定自若的样子,不像没准备。
半柱香后,老吴回来了,手里捧着府库凭证,还有一箱现银。
“三位,”陈清照亲自打开箱子,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,“这是一千五百贯现银。剩下的五千八百贯,这是府库凭证,你们可以随时去取。若是非要现银,我们需要时间调拨——毕竟七千多贯现银,清点、搬运都需要时间。”
她顿了顿,微笑道:“当然,如果三位不急,我建议还是留存在钱庄。毕竟带这么多现银上路,不安全;存着,还有利息。”
瘦高个犹豫了。东家只让他们来挤兑,没说真要把钱全取走——七千多贯现银,他们也没地方放啊。
正在这时,周老板来了。
“哟,这么热闹?”周老板扫了一眼那三人,笑了,“这不是城西当铺的伙计吗?怎么,改行做绸缎生意了?我记得你们东家王老爷,前几日还说要存钱到凤鸣钱庄呢。”
这话戳穿了。瘦高个脸色一变。
陈清照心里明了——是本地钱庄联手打压。凤鸣钱庄的透明化、低息贷款,动了他们的蛋糕。
她顺势道:“原来是王老爷的人。那正好,我正想拜会王老爷呢。凤鸣钱庄初来乍到,还想向本地同业前辈请教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瘦高个知道挤兑不成了,硬着头皮说:“那……那我们先取一千五百贯。剩下的……先存着。”
“好。”陈清照让伙计点钱,状似无意地说,“对了,请转告王老爷,凤鸣钱庄愿意与本地同业合作。比如,我们可以把江南的存款,通过钱庄网络,调往西北放贷——西北正兴修水利,贷款需求大,利息也高。咱们江南钱多,西北需求大,正好互补。”
这话让周老板眼睛一亮:“还能这样?”
“当然。”陈清照道,“钱庄的钱,流动起来才生利。困在本地,只能低息放贷;流通全国,就能高息获利。只是需要同业合作,建立汇兑网络。”
瘦高个听得一愣一愣的。他回去怎么跟东家禀报?说挤兑没成,反而听了个“全国钱庄网络”的构想?
三人拿了钱,灰溜溜走了。
周老板哈哈大笑:“陈掌柜,高!实在是高!你这番话传出去,那些想打压你的钱庄,都得掂量掂量——是跟你斗,还是跟你合作赚钱。”
陈清照却笑不出来:“周老板,这才刚开始。今天他们来挤兑,明天可能就来谣言,说钱庄要倒。信誉的建立难,摧毁却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两条路。”陈清照道,“一是继续透明——所有账目每日公布,准备金凭证公开悬挂,让储户随时可查。二是拓展合作——主动找本地钱庄谈,互利共赢。”
她看向门外繁华的街市:“钱庄要做大,不能靠单打独斗。江南的钱业,也该变变了。”
傍晚打烊后,陈清照在账房核算今日流水。挤兑风波虽然化解,但流动资金少了三分之一,需要尽快补充。
伙计小刘进来:“掌柜的,有个年轻人求见,说是从杭州来的。”
“请进来。”
来人二十出头,书生打扮,眼神精明:“在下杭州沈记钱庄少东家,沈明轩。听闻苏州开了家新钱庄,账目透明、信用贷款,特来见识。”
陈清照心中一动:“沈公子请坐。不知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。”沈明轩开门见山,“家父在杭州经营钱庄三十年,最头疼的就是两件事:一是挤兑风险,二是坏账。听闻贵号有‘准备金存官库’和‘信用评估’之法,特来取经。”
“沈公子客气。”陈清照让人上茶,“不知沈记钱庄,可愿与凤鸣合作?”
“合作?”沈明轩挑眉。
“正是。凤鸣在成都有总号,在汴京、洛阳、苏州有分号。沈记在杭州、宁波、绍兴有分号。若是我们互通汇兑,储户在杭州存钱,可在成都取钱;在苏州贷款,可用绍兴的产业抵押……这不就是全国钱庄网的雏形吗?”
沈明轩沉思良久,忽然笑了:“陈掌柜志向不小。”
“不是志向,是趋势。”陈清照道,“大宋商贸越来越发达,跨府跨路的交易越来越多。钱庄若还固守一地,迟早被淘汰。只有联合起来,建立网络,才能跟上时代。”
“那利益如何分?”
“按汇兑金额抽成,按贷款利息分成。具体章程,可以详谈。”
两人一直谈到深夜。沈明轩离开时,已是月上中天。
老吴送客回来,感慨道:“掌柜的,您这是要搅动整个江南钱业啊。”
“不是搅动,是引领。”陈清照站在窗前,望着江南的月色,“孙掌柜说过,钱庄做的是百年生意。百年之后,人们会记得,是谁第一个把账目公开,是谁第一个建起全国汇兑网。”
她回头,眼中闪着光:“吴先生,我想做那个被记得的人。”
三月二十八,皇家书院。
周文俊刚从乡下宣讲回来,就被同窗围住了。
“文俊,听说科举要改制了?实务要占三成?”
“是真的吗?那我们这些年读的经义诗赋,岂不是白读了?”
“还要考治河、理财、断案……这些我们哪会啊!”
周文俊放下行李,擦了把脸:“陛下在朝会上说了,细则三个月后公布。但方向定了——经义诗赋保留,加试实务策。”
“那不公平!”一个叫李晟的同窗激动道,“寒窗苦读十年,读的是圣贤书,现在突然要考实务,我们这些穷书生,哪有机会接触实务?”
“就是!那些世家子弟,家里当官的,从小就见惯官场实务。我们呢?除了读书,什么都不会!”
“这不是变相偏向官宦子弟吗?”
抱怨声此起彼伏。周文俊理解他们的焦虑——书院里大半学生是寒门出身,苦读就是为了科举改命。如今科举要改,他们最害怕自己多年的努力白费。
他等大家说完,才开口:“诸位,我在陇州待过四个月,在乡下宣讲走了十几个村子。我来说说,什么是实务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。
“实务不是官场门道,是实实在在的本事。”周文俊道,“比如治河——不是让你背《水经注》,是给你一段河堤图纸,问你这堤该怎么修才牢固,要多少石料、多少人工,怎么组织民夫。这些,跟出身有关系吗?”
“再比如断案——不是让你背《刑统》,是给你一个案子:张三借李四钱,没写借据,现在赖账。你怎么取证、怎么审理、怎么判决。这些,世家子弟就会吗?”
他顿了顿:“至于说没机会接触实务——现在不就是机会吗?书院有实务课,我们可以去衙门见习,可以下乡宣讲。我这次下乡,就教农民改良农具,调解过村社纠纷。这些经历,就是实务。”
李晟还是不服:“可……可实务怎么考?谁来判卷?要是判卷的官员有私心,故意压我们寒门子弟的分呢?”
“问得好。”周文俊道,“所以陛下说了,考题由六部出,判卷也要改革——实务策的答卷,要糊名,要誊录,还要多位考官交叉评阅。而且,答卷要留存,允许复查。”
他从书箱里拿出一本册子:“这是我从工部沈尚书那里抄来的样题,大家可以看看。”
册子传阅开来。题目确实很“实”:
“水利题”某县有河堤一段,长五十丈,高一丈二尺,顶宽六尺,底宽一丈五尺。现需加固,计划外坡加砌石护面,石料每方造价三百文,人工每工日八十文。请计算所需石方数、人工数,并编制预算和工期计划。
“理财题”某县年税粮五千石,市价每石八百文。现有三种上缴方案:一、全部运往州仓,运费每石二十文;二、在当地售粮得钱,解送现银,银钱兑换有损耗约百分之一;三、半运粮半售钱。请分析三种方案优劣,并给出建议。
“断案题”村民甲称村民乙偷其耕牛,乙否认。甲提供证人丙,丙称昨夜见乙牵牛回村;乙提供证人丁,丁称乙家的牛已养三年,甲家的牛是去年才买的。现场勘验发现牛蹄印、牛粪等痕迹。请列出还需调查哪些证据,并设计审讯提纲。
看着这些题目,学生们沉默了。这些确实不看出身,只看本事。
“可是……”一个学生弱弱地说,“这些我们真不会啊。”
“不会就学。”周文俊道,“从今天开始,我们组织‘实务学习会’。我去请书院的夫子,也去请六部的官员来讲课。水利、工程、算学、律法……一样样学。”
他看向众人:“科举改制,不是要为难我们,是要选拔真正能治国的人才。如果我们连这些基本的实务都不懂,就算考上进士,当了官,能治理好一方吗?能对得起百姓吗?”
这话戳中了读书人的初心。他们寒窗苦读,不就是为了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吗?如果只会背书写诗,不会实务,那确实治不了国、平不了天下。
李晟终于松口:“那……那实务学习会,算我一个。”
“我也参加!”
“还有我!”
周文俊笑了:“好!明天开始,每晚一个时辰,我先把我在陇州学的,教给大家。”
散会后,周文俊去找赵言。赵言正在整理宣讲团的记录,见他来,笑道:“听说你在搞实务学习会?”
“副山长知道了?”
“书院就这么大,什么事能瞒住?”赵言让他坐下,“文俊,你做得对。科举改制,最大的阻力不是朝堂,是士林。如果连书院的学生都反对,那改制就难了。”
周文俊点头:“我明白。所以我想,不仅要组织学习会,还要带他们去实地——去河道工地,去县衙刑房,去市集商号。让他们亲眼看看,实务是什么。”
“这个主意好。”赵言赞许,“我帮你安排。不过文俊,你要有准备——书院里也有保守的夫子,可能会说你不务正业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周文俊目光坚定,“我在陇州见过百姓怎么生活,在乡下见过农民怎么挣扎。读书若不能为他们做点实事,那读书何用?”
赵言拍拍他的肩:“好小子,没看错你。去吧,需要什么支持,尽管说。”
从赵言那里出来,周文俊走在书院的回廊里。春风拂过,桃李花开得正盛。他想起父亲——那个总嫌他“离经叛道”的礼部侍郎。若是父亲知道他在书院组织实务学习会,会是什么反应?
也许会叹气,也许会摇头。但周文俊相信,总有一天,父亲会明白的。
改革就像这春风,看似温和,却能吹开冰封的土地,让万物生长。而他们这些年轻人,就是第一批破土而出的新芽。
三月三十,汴京,章惇府邸。
书房里烛火通明。章惇、沈括、还有户部尚书曾布,三人对坐。
曾布面色凝重:“科举改制的消息传开,士林震动。我收到的书信,已有二十几封,都是各地学政、山长写来的,言辞激烈。”
沈括道:“工部这边倒是支持的多。各地工匠、水师、营造司的官员,都认为早该如此。”
“但士林的声音不能忽视。”章惇缓缓道,“尤其是江南、福建的文风鼎盛之地,反对声最大。那里书院多,举子多,若是集体反对,明年的春闱恐怕要出乱子。”
曾布点头:“还有一事——西北水利会推广,秦州那边阻力很大。郑知文的奏报我看了,地方豪绅明里暗里阻挠,建塘的款子也筹不齐。”
“江南钱庄呢?”章惇问。
“凤鸣钱庄开了个好头,但本地钱业联手打压。那个女掌柜陈清照倒是厉害,化解了挤兑,还开始拉拢杭州的钱庄。不过……听说有人要在‘官督商办’上做文章。”
沈括皱眉:“怎么做文章?”
“弹劾。”曾布道,“弹劾钱庄‘与民争利’,弹劾‘官督商办’是‘官商勾结’。已经有人写好了奏折,就等时机。”
书房里一阵沉默。改革进入深水区,真正的阻力开始浮现。
章惇忽然笑了:“诸公,还记得三年前吗?陛下刚提出要改,朝堂上一片反对,说‘祖宗之法不可变’。现在呢?反对的声音小多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有成效。”沈括道,“西北的水渠修成了,旱情缓解了;成都的钱庄办成了,商路畅通了;书院的学生下乡了,百姓得实惠了。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,反对的人说不出口。”
“所以现在,”章惇目光锐利,“他们换了打法。不在‘该不该改’上争,而在‘怎么改’上纠缠;不在朝堂上明着反对,在地方上暗中阻挠;不攻击改革本身,攻击执行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郑知文在秦州难,陈清照在江南难,周文俊在书院难——这就是他们的策略。让具体办事的人处处碰壁,让改革推进缓慢,最后说‘看,改革不行吧’。”
曾布忧心忡忡: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两条路。”章惇竖起手指,“一,给办事的人撑腰。郑知文要建塘,工部拨专款;陈清照要扩网,户部给政策;周文俊要实务,书院开绿灯。”
“二呢?”
“二,”章惇眼中闪过精光,“抓几个典型。秦州阻挠水利的豪绅,江南打压钱庄的同行,朝中暗中串联的官员——抓几个,严办。让所有人知道,改革是大势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”
沈括有些迟疑:“会不会……太激进?”
“不激进不行。”章惇道,“改革就像治病,温和的药治不了重病。现在正是关键时候,若退一步,就会退十步、百步。必须顶住。”
曾布沉思良久,终于点头:“好!我户部全力支持。”
“工部也是。”沈括道。
三人又商议了细节,直到深夜。送走沈、曾二人后,章惇独自站在廊下。
春夜深寒,星斗满天。他想起赵小川登基之初,那个年轻的皇帝眼里闪着不安,也闪着光。三年过去了,不安褪去,光芒更盛。
“陛下,”他轻声自语,“您点的这把火,已经燎原了。现在,该添柴了。”
同一片星空下,皇宫里,赵小川也没睡。
孟云卿端来宵夜,见他对着奏折出神,轻声道:“陛下,该歇息了。”
“皇后你看,”赵小川递过一份奏折,“秦州郑知文的。他说建塘需要八百贯,地方只能筹到三百贯,请求朝廷拨款。”
孟云卿看了看:“五百贯不多,批就是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赵小川摇头,“问题是,为什么地方筹不到?清水县不是穷县,刘乡绅一家就有良田千亩,宅院数处。建塘受益,他的地最多,可他只愿出五十贯。”
“他在试探朝廷的决心。”
“对。”赵小川冷笑,“他在想,这个新来的水利推官,到底有多硬的后台;朝廷对水利会,到底有多大的支持。如果朝廷这次让步,下次他会更过分;如果朝廷强硬,他才会老实。”
他提笔批红:“准拨五百贯。另,着秦州知州严查刘氏历年田税,若有偷漏,严惩不贷。”
批完,他又拿起一份:“这是江南的密报。有人要弹劾凤鸣钱庄‘与民争利’,折子已经写好了。”
孟云卿皱眉:“陈清照一个女子,在江南独撑局面,已经很不容易。这些人还要弹劾她?”
“所以朕得保她。”赵小川道,“不过不能明保,要暗保。让御史台先放风,说朝廷要整顿钱业,规范‘官督商办’。那些想弹劾的人,就得掂量掂量——万一整顿到自己头上呢?”
孟云卿笑了:“陛下这是打草惊蛇。”
“不,是敲山震虎。”赵小川放下笔,握住她的手,“云卿,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?三年时间,科举要改,钱庄要建,水利要推……太多事,太急了。”
孟云卿反握住他的手:“不急。黄河水患不急吗?百姓穷苦不急吗?朝政积弊不急吗?陛下,您做得对。有些事,就得快刀斩乱麻。”
她顿了顿,柔声道:“而且,您不是一个人。有章相、沈尚书他们支持,有郑知文、陈清照、周文俊这些年轻人在做事,还有……臣妾陪着您。”
赵小川心中一暖,将她揽入怀中:“是,朕不是一个人。这万里江山,有你,有他们,有千千万万盼着变好的人。”
窗外,春夜深长。但东方已泛起微白,新的一天就要开始。
而这场始于三年前的变革,在这个春天,终于从扎根,走向了燎原。前方还有深水区,还有暗流汹涌,但火已经烧起来了,就再不会熄灭。
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现在,火势正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