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5章 深水区(1 / 2)

四月初三,秦州清水县,清水河畔。

郑知文站在刚刚平整出来的塘坝地基上,看着远处黑压压涌来的人群,手心渗出冷汗。

三天前,建塘工程正式动工。按照水利会章程,两村各出三十个劳力,朝廷拨的五百贯专款到了三百贯,剩下的由两村按受益田亩分摊。刘乡绅作为最大的地主,应摊八十贯,可只交了二十贯,说“等塘建好了再补”。

郑知文没逼他,想着先把工程干起来。可今天一早,上河村突然有二十几个佃户不来上工了。王班头去打探,回来说:“刘老爷发话了,谁去修塘,明年就别租他的地。”

现在,刘乡绅亲自带着家丁、佃户,浩浩荡荡来了百十号人,把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
“郑主事,”刘乡绅五十来岁,圆脸富态,说话慢条斯理,“这塘,不能修。”

郑知文定了定神:“刘老爷,这是水利会定的章程,两村百姓都同意了的。”

“百姓同意?”刘乡绅笑了,“问问这些百姓,是真同意,还是被你哄骗的?”

他身后,那些佃户低着头,不敢看郑知文。

牛大站出来:“刘老爷,修塘对大家都有好处。您的地最多,受益也最大……”

“好处?”刘乡绅打断他,“修塘要占地吧?这河滩地,可有三十亩是我的。你们问过我吗?给补偿了吗?”

郑知文心中一沉——他查过地契,河滩地确实是刘家的,但那是乱石滩,长年荒着,从没种过庄稼。刘乡绅现在提这个,分明是故意刁难。

“刘老爷,”郑知文道,“河滩地确实在您名下。但水利会章程里写了,占地会有补偿,按市价折算……”

“市价?”刘乡绅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“这是我请州城‘隆昌典当行’估的价——这三十亩河滩地,依山傍水,风水极佳,若做坟地,一亩值五贯。三十亩,一百五十贯。”

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一百五十贯?这分明是敲诈!清水县最好的水田,一亩才八贯。乱石滩要五贯?

牛大急了:“刘老爷,这不成啊!塘的总造价才八百贯,您这地就要一百五十贯,那还修什么塘?”
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刘乡绅慢悠悠道,“我的地,我说了算。”

马老倔从下河村那边挤过来:“刘老爷,您要是不愿出地,咱们可以改方案,塘址往下游挪……”

“下游?”刘乡绅冷笑,“下游的地就不是我的了?马老倔,你下河村也有二十亩滩地是我的,忘了?”

马老倔噎住了。

郑知文看着刘乡绅得意的脸,突然明白了——这人根本不是要补偿,是要彻底搅黄修塘的事。水利会一旦成功,百姓自己管水,地主对佃户的控制就会减弱。刘乡绅怕的是这个。

“刘老爷,”郑知文沉声道,“建塘是利民工程,朝廷拨了专款,州衙、县衙都批了文。您这样阻挠,不怕王法吗?”

“王法?”刘乡绅笑得意味深长,“郑主事,你还年轻。在清水县,我就是王法。”

他指了指那些佃户:“这些人都租我的地,靠我吃饭。我不让他们修,他们敢修吗?”

佃户们头垂得更低了。他们确实不敢——一家老小都指着那几亩地活命。得罪了刘老爷,明年没地种,全家都得饿死。

郑知文感到一阵无力。在陇州时,他也遇到过阻力,但王老汉那样的乡老会支持他,百姓会团结起来。可在这里,地主对佃户的控制是绝对的,就像一座大山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“那刘老爷,”他咬着牙问,“您到底想怎样?”

“简单。”刘乡绅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占地补偿,一百五十贯,一文不能少;第二,水利会的人选,我要指定——上河村五个代表,我刘家出三个;下河村五个,我指定两个;第三,塘建成后,用水权我得占五成。”

“这不可能!”牛大和马老倔同时喊出来。

五成用水权?那修塘还有什么意义?还不如不修!

郑知文气得手抖。但他不能发作——刘乡绅带着这么多人,真闹起来,场面失控,更难收场。

“刘老爷,”他强迫自己冷静,“您的要求,水利会需要商议。可否给我们三日时间?”

“三日?”刘乡绅摆摆手,“我没那么多闲工夫。明日此时,给我答复。否则——”

他环视工地:“这塘,就别想修了。”

说罢,他带着家丁走了。佃户们看看郑知文,又看看刘乡绅的背影,最后还是低着头跟了回去。

工地上一片死寂。原本热火朝天的场面,现在只剩十几个两村的硬骨头,还有郑知文带来的两个吏员。

牛大一屁股坐在地上,抱着头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
马老倔蹲在石头上,吧嗒吧嗒抽旱烟,一言不发。

郑知文走到河边,捧起水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让他清醒了些。

张文书凑过来,低声道:“主事,要不……上报州衙?让知州大人施压?”

“没用的。”郑知文摇头,“刘乡绅的堂兄是秦州通判,知州也要给他三分面子。而且这是民事纠纷,官府最多调解,不能强行征地。”

“那怎么办?真给他一百五十贯?真让他占五成水权?”

“当然不能。”郑知文擦干脸,“给了,水利会就名存实亡了。以后所有事,都得听他的。”

他走回人群:“乡亲们,咱们不能认输。塘一定要修,水利会一定要办。”

牛大抬头,眼圈发红:“怎么修?人都被他叫走了!”

“人走了,可以再请回来。”郑知文道,“刘乡绅能控制佃户,是因为佃户要靠他吃饭。那如果我们给来修塘的人发工钱呢?一天三十文,管一顿饭。”

“工钱?”马老倔终于开口,“哪来的钱?朝廷拨的款要买石料、请匠人,剩不了多少。”

“我有办法。”郑知文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“这是我在陇州时,跟‘木牛流马快递’签的协议——他们需要在中转站建货仓,愿意出资两百贯,换取货仓十年的免费使用权。”

他把纸展开:“清水河离官道不到三里,在这里建个货仓,正好做秦州西北的中转站。我的计划是——塘坝上加建货仓,一层蓄水,二层存货。木牛流马出两百贯,抵掉工程款缺口;货仓建成后,需要搬运工、看守,可以优先雇佣两村百姓。”

这个想法太大胆了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牛大结结巴巴: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

“为什么不行?”郑知文眼睛发亮,“塘坝要夯土筑石,本来就要建得坚固,加一层货仓,只是多用些石料、木料。而货仓的租金,正好补上工程款缺口。百姓有工钱拿,有活干,就不用完全依赖刘家的地了。”

马老倔烟也不抽了:“那刘老爷能答应?货仓建起来,人来人往,他的地……”

“他的地我们照价补偿。”郑知文道,“但不是一百五十贯,是公平市价——请州城的三个典当行分别估价,取中间值。至于用水权,水利会章程写得明白,按田亩数分配,谁也不能多占。”

他看向众人:“刘乡绅之所以能威胁佃户,是因为佃户只有他一个选择。如果我们给佃户另一个选择——来修塘拿工钱,将来在货仓做活拿工钱——他还威胁得了吗?”

牛大猛地站起来:“对啊!俺怎么就没想到!一天三十文,一个月就是九百文,比种地还强!”

“可……”一个村民犹豫,“货仓能长久吗?万一木牛流马不干了……”

“所以我要跟木牛流马签长契。”郑知文道,“十年只是开始,做得好,可以续。而且货仓建起来,其他商号也会来存货,生意会越来越多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更重要的是,有了货仓,两村就有了活钱进项。有了钱,可以买地、可以做生意,就不用一辈子给人当佃户了。”

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。谁愿意世世代代当佃户?谁不想有自己的地?

马老倔把烟杆一磕:“干了!郑主事,你说怎么办,俺们就怎么办!”

“对!干了!”

郑知文心中涌起暖流。他铺开图纸:“现在分头行动。牛大哥,你去两村,把咱们的新方案告诉乡亲们,特别是那些佃户——来修塘,一天三十文,现结;货仓建成后,优先录用修塘的人。”

“马老伯,您去联系石料场、木料场,先把材料定下来,价格要谈好。”

“张文书、王文书,你们跟我去州城,找木牛流马秦州分号,谈合作细节。”

众人分头行动。郑知文上马时,回头看了一眼河滩。夕阳西下,河水泛着金光。

刘乡绅以为靠控制土地就能控制一切。但他不知道,人心一旦有了希望,就再也控制不住了。

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
四月初五,苏州,观前街。

凤鸣钱庄的公示栏前围满了人。今天贴出的不是账目,而是一份通告:

“告苏州商民书:自本月起,凤鸣钱庄存款年息上调至三分五厘,信用贷月息降至一分二厘,汇兑手续费全免……”

人群炸开了锅。

“三分五厘?比别家高半厘!”

“信用贷利息又降了?”

“汇兑还免费?这……”

周老板挤到前面,仔细看了三遍,转身就往钱庄里走。陈清照正在柜后算账,见他来,微笑起身:“周老板。”

“陈掌柜,”周老板压低声音,“你这是要掀桌子啊!三分五厘的存款利息,苏州城没有钱庄给过这么高!还有信用贷,一分二厘,这连本都保不住吧?”

陈清照请他到后堂,奉上茶:“周老板别急,听我解释。”

“我能不急吗?”周老板苦笑,“你这通告一出,其他钱庄的储户都得往你这儿跑。他们能甘心?肯定要反击啊!”

“我就是要他们反击。”陈清照平静道。

“什么?”

“钱庄业在江南太固化了。”陈清照道,“老字号守着老规矩,存款利息压到最低,贷款利息抬到最高,吃利差吃得心安理得。储户吃亏,商户也吃亏。是时候变一变了。”

周老板愣住:“你……你想改变整个江南钱业?”

“不止江南。”陈清照目光坚定,“凤鸣要做全国的钱庄,就要立新的规矩——透明、公平、惠民。现在老字号联手打压我,那我就用更高的利息、更低的贷款、更好的服务,逼他们跟我竞争。竞争起来了,储户和商户才能得利。”

“可你这样不赚钱啊!”周老板道,“三分五厘的存款利息,你放贷至少要四分才保本。可你信用贷才一分二厘……”

“信用贷是不赚钱,甚至赔钱。”陈清照点头,“但信用贷能吸引优质客户。一个信用良好的商户,今天借了钱周转,明天就可能来存款、来汇兑。我要的是长期客户,不是一笔贷款的利益。”

她翻开账本:“而且,我不只靠利差赚钱。周老板你看,凤鸣在成都有总号,汴京、洛阳有分号,现在苏州、杭州也在建网络。商户在苏州存钱,在成都取钱,我们要收汇兑费;商户用我们的网络调拨资金,我们要收手续费。这些收入,比利差更稳定、更可观。”

周老板听懂了:“你是用低息贷款吸引客户,用汇兑网络赚钱?”

“对。”陈清照道,“所以我不怕利息战。老字号靠利差生存,利差一压就活不下去;我靠网络生存,网络越大,赚钱的路子越多。”

正说着,伙计小刘急匆匆进来:“掌柜的,不好了!‘隆昌’‘永丰’‘泰和’三家钱庄,刚刚也贴了通告,存款利息提到三分六厘,比咱们还高一厘!”

周老板脸色一变:“看,反击来了!”

陈清照却笑了:“好,终于动起来了。”

“还好?”周老板不解。

“他们跟了,说明我的策略有效。”陈清照起身,“小刘,去把咱们的‘第二份通告’贴出去。”

“第二份?”

陈清照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纸:“对。通知:自今日起,凤鸣钱庄推出‘存贷联动’——凡在本号存款满一百贯者,可申请‘优先贷款权’,贷款利息再降两厘;存款满五百贯者,可享‘定制理财’,由钱庄专人设计资金方案。”

小刘瞪大眼睛:“这……这又是什么新花样?”

“快去贴。”陈清照笑道,“贴完了,还有第三份、第四份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竞争不是光靠提利息就行的。”

周老板看着陈清照从容的样子,忽然感慨:“陈掌柜,你这不是在经营钱庄,你这是在……下棋啊。”

“没错,就是下棋。”陈清照望向窗外,“而且这盘棋,我刚落了第一个子。”

当天下午,观前街热闹非凡。

凤鸣钱庄贴出第二份通告,其他三家钱庄不到一个时辰就跟进——他们也搞“存贷联动”,也搞“定制理财”。但问题是,他们根本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,只能照猫画虎,结果漏洞百出。

有储户去“隆昌”问:“你们这定制理财,怎么定制?”

柜台伙计支支吾吾:“就是……就是给您选个合适的存期……”

“那跟普通存款有什么区别?”

“这个……”

相比之下,凤鸣钱庄这边,陈清照亲自给大客户讲解。她根据商户的经营周期、资金需求,设计出不同的方案——比如绸缎庄,生丝上市时需要大量资金,她就建议“旺季存短期,淡季存长期,用时间差赚息差”;比如瓷器铺,货款回收慢,她就设计“存货质押贷款”,用库存瓷器做抵押,贷出现金周转。

这些方案具体、可行,商户一听就懂。半天时间,凤鸣就收了八万贯存款,办了五笔贷款。

傍晚,三家钱庄的东家坐不住了,在“泰和”钱庄的后堂密会。

隆昌的王老爷拍桌子:“这个陈清照,到底什么来路?这些花样,闻所未闻!”

永丰的李掌柜苦笑:“听说她是从成都总号派来的,才二十岁。可这手段,比咱们这些老江湖还厉害。”

泰和的孙东家沉着脸:“不能让她这么搞下去。今天她提利息,咱们跟了;明天她再出新花样,咱们还跟?跟不起啊!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找她的弱点。”孙东家眯起眼,“一个女子,独自在苏州,能没弱点?去查,查她的底细,查钱庄的账,查她有没有违规。”

“对!”王老爷道,“还有,她不是搞‘官督商办’吗?咱们就弹劾她‘官商勾结’‘与民争利’。我认识御史台的人,已经递了折子。”

李掌柜犹豫:“可……可她的做法,确实对商户有利。咱们这样打压,传出去不好听吧?”

“管他好听不好听!”王老爷冷笑,“钱庄这行,谁拳头大谁说话。她一个外来户,想搅乱苏州的钱业?做梦!”

三人商议到深夜,定了三条计:一、继续利息战,把存款利息提到四分,赔本也要压住凤鸣;二、联合苏州所有商号,抵制凤鸣,不与她业务往来;三、从官府下手,找茬查账,拖垮她。

他们不知道的是,这些计策,陈清照早就料到了。

当晚,陈清照在钱庄后堂,和从杭州赶来的沈明轩密谈。

“三家联手了?”沈明轩听完陈清照的讲述,皱眉道,“比我预料的还快。”

“快才好。”陈清照道,“他们反应越快,说明越怕。怕了,就会出错。”

她铺开一张纸:“沈公子,你看,这是我这几天画的‘江南钱业地图’。苏州三十六家钱庄,隆昌、永丰、泰和是前三,控制了六成市场。但他们

沈明轩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联合这些小钱庄?”

“对。”陈清照点头,“大钱庄要维护既得利益,当然反对我。但小钱庄不一样——他们被大钱庄压得喘不过气,存款被抢,贷款放不出去,早想变了。我给他们一条新路:加入凤鸣的网络,共享汇兑渠道,学习新的经营方法。”

“他们会愿意?”

“所以需要你帮忙。”陈清照看着沈明轩,“沈记在杭州是龙头,你出面联络江浙的小钱庄,比我更有分量。咱们组一个‘江南钱业同盟’,大钱庄不带他们玩,咱们带。”

沈明轩沉思良久,忽然笑了:“陈掌柜,你这是要另立山头啊。”

“不是另立山头,是开辟新路。”陈清照道,“老路走不下去了,总要有人探新路。沈公子,你愿意做探路的人吗?”

窗外月色如水。沈明轩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,她眼里有光,那是他父辈那些老钱庄人早就熄灭的光。

“好。”他郑重道,“沈记加入。不过陈掌柜,这条路可不好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清照微笑,“但再难,也得走。因为不走,就只能等死。”

夜深了,两人还在灯下细商章程。而苏州的钱业大战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四月初八,皇家书院,明伦堂。

今天不是讲学日,但堂内坐满了人。上首是书院的山长、几位资深夫子,下首是各斋学生代表,周文俊也在其中。

气氛凝重。因为今天要议一件事——实务课的去留。

山长赵言端坐主位,面色平静:“诸位,科举改制细则已经公布,实务策占三成,明年春闱就要施行。书院是否继续开设实务课,今日请大家各抒己见。”

话音一落,一位白发老夫子就站了起来。他是书院的经学博士,姓严,教了三十年《春秋》。

“山长,老朽以为,实务课该停。”严夫子声音洪亮,“书院是什么地方?是讲学明理、修身养性之地!现在倒好,教起修堤、算账、断案来了,这成何体统?这与工匠学堂、账房学徒何异?”

另一位教诗赋的夫子附和:“严公说得是。读书人当以经义为本,诗赋为用。实务?那是胥吏的事!让进士去学胥吏的活儿,岂不是本末倒置?”

支持实务课的夫子想反驳,但资历浅,不敢开口。

周文俊站起来,行礼:“严夫子、刘夫子,学生有话想说。”

严夫子瞥他一眼:“你是周侍郎家的公子吧?你父亲最重经学,若知道你在这里鼓吹实务,不知作何感想。”

这话带刺,但周文俊不恼:“严夫子,学生正是受了家父教诲,才更觉实务重要。家父常教导,读书要‘经世致用’。若只会背诵经义,不会解决实际问题,如何‘致用’?”

“实际问题自有胥吏去解决。”严夫子道,“官员要做的,是明理、是决策。”

“可不明实务,如何决策?”周文俊问,“比如治河,官员若不懂水利,只看胥吏报上的方案,怎么判断对错?万一胥吏糊弄他呢?比如断案,官员若不懂律法实务,只看师爷写的判词,怎么知道是否公正?”

他顿了顿:“学生这几个月下乡宣讲,亲眼见过县衙判案——因为县令不懂农事,把抢水纠纷判错了,导致两村械斗,死了人。若是县令懂实务,亲自去河滩看看,问问老农,会判错吗?”

这话让堂内安静了。

严夫子脸色难看:“那是县令无能,不是经学无用!”

“可这样的‘无能’县令,有多少?”周文俊环视众人,“学生统计过,近五年科举取士三百二十人,其中二百七十人出身书香门第,从小只读圣贤书。他们中,有多少懂治河、懂理财、懂断案?让他们去地方为官,能不为胥吏所蒙蔽吗?”

一个学生代表忍不住开口:“周兄说得对!我家在县衙当师爷的叔叔说过,新科进士到任,头一年基本是傀儡,什么都得听胥吏的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不懂实务!”

“对!我兄长去年外放知县,来信说,光看懂账册就学了三个月,还被户房书吏骗了五十贯钱!”

“实务不学不行啊!”

年轻学生们纷纷附和。他们中不少人家中有为官的长辈,知道官场实情。

严夫子气得胡子发抖: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要废了圣贤之学!”

“不是废,是补。”赵言终于开口,声音温和而有力,“严公,诸位夫子,书院开设实务课,不是要取代经学诗赋,是要补充它们。就像一个人,既要读圣贤书明理,也要学实务本事做事。两者缺一不可。”

他站起身:“我知道,很多夫子担心,实务课会挤占经学课时。所以我提议——实务课不占正课时间,放在课后,自愿参加。愿意学的学生学,不愿意的不强求。”

“那考试呢?”严夫子问,“实务策占三成,不学实务,科举就吃亏。这还不是变相强制?”

“严公,科举是朝廷定的,书院能改变吗?”赵言反问,“既然改变不了,我们作为书院,是该帮学生应对,还是袖手旁观?”

严夫子语塞。

赵言继续:“实务课的内容,我也想了——不请匠人来教,请六部的官员、请地方有经验的知县、请退役的老吏。他们教的是实实在在的经验,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。这样教出来的学生,将来为官,才不会被胥吏蒙骗,才能真正为民做主。”

他看向学生们:“而且实务课不止教技术,更教思维——怎么发现问题、怎么分析问题、怎么解决问题。这种能力,无论为官还是做人,都是根本。”

堂内安静了。夫子们面面相觑,学生们眼睛发亮。

周文俊趁热打铁:“严夫子,诸位夫子,学生愿意组织实务学习会,协助夫子们开课。教材我来编,讲师我来请,不要书院一分经费。”

严夫子看着他,良久,叹了口气:“你父亲若是知道你如此……不知是喜是忧。”

“家父会明白的。”周文俊坚定道,“因为学生所做,正是为了‘经世致用’这四个字。”

最终,投票表决。夫子们勉强同意实务课作为“选修课”开设,但课时不能超过正课的三分之一。

散会后,周文俊和几个同窗走在回廊里。

李晟兴奋道:“文俊,咱们赢了!”

“只是第一步。”周文俊却清醒,“严夫子他们只是暂时让步。实务课真要开起来,还得有成效——要让学生觉得有用,要让夫子看到好处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找真问题,解真难题。”周文俊道,“我准备向书院申请,带实务课的学生去开封府见习,参与真实案件的审理;去工部水利司,看治河图纸;去市舶司,学外贸账目。只有接触真实的实务,学生才会真学进去。”

“可这得多少关系……”

“关系我来跑。”周文俊道,“我父亲在礼部,叔父在刑部,还有些世交长辈在各衙门。为了实务课,我这面子也得去求。”

李晟感动:“文俊,你真是……”

“别这么说。”周文俊笑道,“我这么做,不只是为实务课,是为咱们这些读书人——我不想将来咱们为官后,变成百姓口中‘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’。我想让百姓说,这批新科进士,是真能干实事的。”

夕阳洒在书院的白墙上,拉长了年轻人的影子。改革从来不易,但总得有人,在看似坚固的壁垒上,凿开第一道缝。

周文俊望着远方,想起了在陇州河滩上扛石头的郑知文,在苏州钱庄里打算盘的陈清照。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,凿着自己的缝。

而无数道缝连起来,就是光能照进来的地方。

四月十二,垂拱殿。

今日朝会的气氛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。因为龙案上,放着一份厚厚的文书——那不是奏折,是一份“万言书”,题为《新政十大弊》,署名“江南士子联名”。

赵小川还没来,官员们已经议论开了。

“听说了吗?那万言书列了十条,条条见血。”

“何止见血,简直是捅心窝子。说科举改制是‘毁千年文脉’,说水利会是‘聚众乱法’,说钱庄是‘与民争利’……”

“江南的文人士子,这次是真急了。”

章惇站在文官首位,闭目养神,仿佛没听到议论。沈括在他身边,低声道:“章相,看来他们是要用舆论压朝廷。”

“压不住的。”章惇眼也不睁,“有形的压力能抗,无形的舆论才可怕。这份万言书,就是舆论的武器。”

“那陛下会如何应对?”

“看。”章惇只说了一个字。

钟鸣三响,赵小川上朝。他目光扫过那份万言书,面色如常:“今日朝会,议两件事。其一,秦州清水县建塘工程受阻,该如何解决;其二,江南士子联名上书,言新政之弊,该如何回应。”

他拿起万言书:“这份东西,诸卿都看了吧?没看的,朕念几条——”

他翻开,朗声读道:“‘弊一:科举改制,重实务而轻经义,将使天下读书人舍本逐末,圣贤之道不传’;‘弊二:水利会聚众自治,有结社乱法之嫌,易生民变’;‘弊三:官督商办,官商勾结,与民争利,坏市井公平’……”

一条条读下来,朝堂上鸦雀无声。这些指责,句句诛心。

读完,赵小川放下书,问:“诸卿以为如何?”

一个御史出列:“陛下,臣以为,江南士子所言,虽有过激,但不无道理。新政推行过急,确有多处可商榷……”

“商榷?”赵小川打断他,“张御史,朕问你,黄河水患,年年死人,能等商榷吗?西北大旱,百姓逃荒,能等商榷吗?江南钱庄垄断,商户借贷无门,能等商榷吗?”

张御史语塞。

赵小川站起身,走下御阶:“这份万言书,写得好啊。文采斐然,引经据典,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。可朕想问写这书的人——你们去过大旱的西北吗?见过百姓为争水打死人吗?知道一个商户借不到钱,全家生计就断了吗?”

他走到殿中央,环视众臣:“他们不知道。他们坐在江南的书斋里,看着窗外的烟雨,喝着清茶,写着锦绣文章,批判朝廷新政‘过急’‘过激’。可百姓等不起!等你们商榷完了,论证妥了,人都死光了!”

声音在殿中回荡。没人敢接话。

赵小川回到御座,语气缓和了些:“当然,新政有不足,朕知道。所以今日,朕不是来驳这份万言书的,朕是来回答它的。”

他示意太监:“把东西抬上来。”

四个太监抬着两块蒙着布的木牌进来,立在殿中。赵小川亲自揭开——左边是一幅图,画的是清水河塘坝的设计图,详细标注了尺寸、用料、造价;右边是一本厚厚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凤鸣钱庄江南分号运营实录》。

“这是回答。”赵小川指着图,“秦州清水县建塘,可灌溉农田两千亩,惠及两村四百户人家。塘坝加建货仓,能为木牛流马快递提供中转,雇佣当地百姓五十人,月发工钱一千五百贯。这是‘弊’吗?”

他翻开册子:“凤鸣钱庄苏州分号开业一月,收储十八万贯,发放信用贷五万贯,帮二十七家商户渡过难关。存款利息比别家高,贷款利息比别家低,汇兑免费。这是‘与民争利’吗?这是让利于民!”

他合上册子:“至于科举改制——朕已经让礼部统计,近三年新科进士外放为官,因不懂实务被胥吏蒙蔽、判案失误的案例,共四十七起,涉及人命十三条,冤狱二十一件。这些,万言书里写了吗?”

朝堂死寂。

赵小川坐下,语气平静下来:“新政有不足,朕承认。所以朕今天要做的,不是废止新政,是完善它。”

他看向章惇:“章相,朕命你牵头,成立‘新政督查司’,专司巡查新政推行中的问题。哪里有问题,就解决哪里;谁有困难,就帮谁。但不是往回走,是往前走。”

章惇出列:“臣领旨。”

“沈尚书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工部派专员去秦州,帮郑知文解决建塘技术问题。钱若不够,追加;人若不够,调拨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“曾尚书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户部下文,明确‘官督商办’的规范,保护合规钱庄,打击恶意竞争。江南那边,凤鸣钱庄的做法若可行,可在全国推广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

一道道命令发下去,有条不紊。那些原本想借万言书发难的官员,

四月十五,清水河畔。

塘坝地基已经挖出大半,河滩上堆满了青石料、木料。两村来了六十多个劳力——这次不是被刘乡绅控制的佃户,而是那些自家有地的农户,以及一些愿意冒险的年轻佃户。郑知文承诺的一天三十文工钱、管饭,对不少人来说太有诱惑力。

牛大光着膀子,和几个汉子一起夯土。石夯一下下砸在土层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马老倔带着几个老农在垒石堰,动作虽慢,但每一块石头都摆得扎实。

“郑主事,”张文书从州城回来,脸上带着喜色,“木牛流马秦州分号的掌柜答应了!他们愿意出两百五十贯,不是两百贯!”

郑知文正在核对石料账目,闻言抬头:“多了五十贯?”

“对,说是看了咱们的设计图,觉得货仓建得好,愿意多投。”张文书递上契书,“不过他们有个条件——货仓要半年内完工,因为西北的皮毛、药材旺季要到了,急需中转仓储。”

半年。郑知文算了算工期,塘坝主体三个月能完,货仓加建再加两个月,紧是紧了点,但加派人手应该能行。

“签了。”他提笔在契书上补了一条,“但要写明,若因非我方原因延误,工期顺延,不罚违约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