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5章 深水区(2 / 2)

“明白!”

契书刚签完,远处就传来喧哗声。王班头气喘吁吁跑来:“郑主事,不好了!刘乡绅带着人来了,这次……这次人更多!”

郑知文心中一紧,快步走向工地东头。只见刘乡绅这次不是带家丁,而是带了十几个穿绸缎长衫的人——看样子都是本地的乡绅地主。后面还跟着上百号佃户,黑压压一片。

“郑主事,”刘乡绅皮笑肉不笑,“听说你在搞什么‘货仓联营’?这么大的事,怎么不跟咱们这些乡老商量商量?”

郑知文拱手:“刘老爷,诸位乡老。货仓之事,是水利会与木牛流马商号的合作,只为补足建塘资金缺口,不涉及占地权属……”

“不涉及?”一个尖脸乡绅打断他,“货仓建起来,车马往来,货物堆积,我们这些靠河的地,还怎么种?水还怎么用?”

“就是!你让商队在这里中转,万一货物里有违禁品,谁来担责?”

“还有,你雇这些佃户修塘,一天三十文,咱们地里的活谁干?春耕在即,佃户都跑你这儿来,咱们的地荒了怎么办?”

七嘴八舌,句句逼人。

郑知文深吸一口气:“诸位的问题,容我一一道来。第一,货仓建在塘坝之上,离各位的地至少百步,车马有专门通道,不会踩踏农田;第二,货仓有专人查验货物,木牛流马是朝廷特许的快递商号,信誉有保障;第三,修塘用工,只在农闲时,每日辰时开工,申时收工,不误农时……”

“说得好听!”刘乡绅冷笑,“你定的规矩,你能保证?再说,你一天给三十文,咱们地里的工钱一天才二十文,佃户都往你这儿跑,咱们的地谁种?”

这才是真正的矛盾——郑知文给了佃户更高的工钱选择,动摇了地主对劳动力的控制。

牛大忍不住站出来:“刘老爷,佃户也是人,也想多挣点钱养家。您要是觉得工钱低了,也可以涨啊!”

“放肆!”刘乡绅身后的管家喝道,“主子说话,有你插嘴的份?”

马老倔拉回牛大,对刘乡绅道:“刘老爷,咱们按章程办事。水利会定的事,两村都同意了。您要是有意见,可以在水利会上提,大家商量。这样带人围工地,不合适吧?”

“水利会?”刘乡绅环视那些乡绅,“诸位听听,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小子,弄个什么水利会,就想在咱们清水县指手画脚。咱们祖祖辈辈在这活了几十年,什么时候轮到外人定规矩了?”

这话煽动性极强。乡绅们纷纷点头。

郑知文知道,今天不能退。一退,水利会就完了,建塘也完了。

他上前一步,朗声道:“刘老爷说我是外人,不错,我郑知文确实不是清水县人。但朝廷派我来,不是来指手画脚,是来帮大家解决争水的问题——这个问题,诸位乡老解决了吗?去年争水打死人,诸位在场吧?为什么没人管?”

乡绅们面面相觑。

郑知文继续:“我郑知文是外人,但我不偏不倚。我定的章程,是两村百姓一起议的;我找的钱,是为大家修塘的;我雇的人,是按市价给工钱的。我郑知文没占清水县一文钱便宜,没要清水县一分地好处。我问心无愧!”

他看向那些佃户:“诸位乡亲,你们租地种田,靠天吃饭,辛苦一年,交了租子还剩多少?够不够一家老小吃穿?够不够孩子读书?够不够老人看病?”

佃户们低下头。

“修塘一天三十文,是多,但这是你们应得的!你们出力流汗,就该拿该得的工钱!这有什么错?”郑知文声音提髙,“刘老爷怕你们来修塘,耽误种地。那好,我问一句——是你们自己愿意来修塘,还是我逼你们来的?”

一个年轻佃户忍不住抬头:“是俺自己愿意的!一天三十文,干一个月就是九百文,够俺家半年的油盐!”

“对,是俺们自愿的!”

“俺也想多挣点,给娃买件新衣裳……”

声音此起彼伏。

刘乡绅脸色铁青:“反了!都反了!好,你们要跟着他干是吧?行!从今天起,凡是来修塘的佃户,明年一律不租地!我看你们拿什么吃饭!”

这话一出,佃户们又沉默了。地是他们的命根子。

郑知文却笑了:“刘老爷,您这话说早了。”他拍了拍手,“王班头,把东西抬上来。”

王班头带衙役抬来两个木箱,打开——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,还有一叠地契。

“诸位乡亲请看,”郑知文拿起一份地契,“这是水利会从州城‘善济堂’买下的二百亩荒地,就在清水河西岸。地虽然偏,但土质不错,水利会已经请人勘察过,可以开垦。”

他看向佃户们:“凡是来修塘的乡亲,水利会可以优先租地给你们——租金比市价低两成,租期十年。而且,水利会承诺,帮你们修渠引水,保证灌溉。”

全场哗然。

刘乡绅瞪大眼睛:“你……你哪来的钱买地?”

“木牛流马投的两百五十贯,买地用了八十贯,还剩一百七十贯修塘。”郑知文平静道,“刘老爷,您不租地给乡亲,水利会租。您不给乡亲活路,水利会给。”

他转向乡绅们:“诸位乡老,清水县不是谁的一言堂。百姓要活路,天经地义。你们若真心为乡亲好,就该支持修塘、支持水利会,而不是阻挠。”

尖脸乡绅犹豫道:“郑主事,你……你真能给佃户租地?”

“白纸黑字,可以立契。”郑知文道,“而且不止租地。货仓建成后,需要搬运工、看守、车夫,这些活计,水利会优先雇修塘的乡亲。一天工钱,不会低于二十五文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当然,若是诸位乡老愿意,水利会也欢迎你们加入——按出资比例分红,按田地受益分水。大家一起把清水县搞好,不好吗?”

软硬兼施。乡绅们动摇了。他们阻挠修塘,是怕失去对佃户的控制,怕水利会分走权力。但现在,郑知文给出了另一条路——合作,共赢。

刘乡绅还想说什么,但其他乡绅已经围上去问细节了。

“郑主事,这分红怎么算?”

“我出五十贯,能占几成?”

“货仓的利钱,真能分?”

郑知文耐心解答。牛大和马老倔对视一眼,都松了口气。

夕阳西下时,乡绅们陆续散去。刘乡绅最后一个走,脸色阴沉,但没再放狠话。

王班头擦了把汗:“郑主事,您可真是……胆大包天啊!买地招佃,这等于跟刘乡绅彻底撕破脸了。”

“早该撕破了。”郑知文望着远去的背影,“有些壁垒,不破不行。”

他看着工地上又开始忙碌的乡亲们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四个月前,他还是个只会在书斋读圣贤书的世家子。现在,他学会了跟地主斗智,学会了买地招佃,学会了用利益捆绑来破局。

这不是圣贤书上教的。但这是现实。

张文书小声问:“主事,那二百亩荒地,真能种吗?我看了,石头多,土质差……”

“能。”郑知文笃定道,“陇州比这更差的地都开出来了。只要修好渠,施足肥,三年就能变良田。”

“可钱……”

“钱会有的。”郑知文望向波光粼粼的清水河,“塘建成了,货仓建成了,这里就会活起来。有了活水,还怕没有生机吗?”

夜幕降临,工地上点起火把。夯土声、凿石声、号子声,在春夜里回荡。

这一关,郑知文闯过去了。但他知道,刘乡绅不会罢休。

深水区里,暗流还在涌动。

四月十八,苏州,凤鸣钱庄。

一大早,钱庄刚开门,就有三个穿官服的人走了进来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税吏,姓胡,瘦高个,三角眼,一看就不好惹。

“陈掌柜在吗?”胡税吏声音尖细。

陈清照从柜台后起身:“在下便是。不知官爷有何贵干?”

“奉命查账。”胡税吏亮出文书,“苏州府接到举报,说凤鸣钱庄涉嫌‘账目不实’‘偷漏税款’。府台大人命我等来核查。”

周老板正好在店里存钱,闻言皱眉:“胡税吏,凤鸣钱庄开业才一个月,账目每日公示,怎么可能不实?”

“公不公示,是一回事;实不实,是另一回事。”胡税吏不阴不阳道,“陈掌柜,请把开业至今的所有账册、契书、银钱往来记录,都拿出来吧。”

陈清照面色平静:“可以。不过按照规矩,官府查账需两人以上在场,且要有府衙出具的正式查账令。请问胡税吏,另一位同僚何在?查账令可否一观?”

胡税吏一愣。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子如此懂行。

“我……我就是奉命而来。查账令自然有,待会儿补上。”

“那抱歉。”陈清照微笑道,“凤鸣钱庄是‘官督商办’,规矩更严。没有正式文书、没有两人以上在场,恕我不能配合。”

胡税吏脸色难看起来:“陈掌柜,你这是要抗命?”

“不是抗命,是守规。”陈清照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册子,“这是户部颁发的《官督商办钱庄管理细则》,第三十七条明写:官府查账,需持加盖府衙大印的查账令,且须两名以上官员在场。胡税吏若忘了,可以看看。”

她把册子递过去。胡税吏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
正在僵持,外面又进来两个人——这次是真的官员,一个穿绿袍的府衙主簿,一个穿青袍的户房书吏,手里拿着盖了大印的文书。

“陈掌柜,”主簿态度客气些,“奉命查账,还请配合。”

陈清照验过文书,确认无误,这才点头:“请。”

账册一本本搬出来。开业一个月的流水,厚厚十几本。胡税吏三人埋头翻看,每一笔都要细究。

“这笔存款,存钱人是谁?住址?”

“这一千贯贷款,抵押物是什么?估值多少?”

“汇兑的手续费,为什么有时候收,有时候不收?”

问题刁钻细致。陈清照一一解答,账房老吴在旁边补充。

查了一个时辰,胡税吏忽然指着一笔账:“这笔三百贯的支出,注明‘付杭州沈记钱庄汇兑保证金’。沈记钱庄与凤鸣是何关系?为何要付保证金?”

陈清照道:“凤鸣与沈记建立了汇兑合作关系。为保证汇兑顺畅,双方各存三百贯保证金在对方钱庄。这是行业惯例。”

“惯例?”胡税吏冷笑,“我怎么没听说苏州其他钱庄有这个惯例?该不会是……利益输送吧?”

这话很重。周老板忍不住道:“胡税吏,话不能乱说!”

“我有没有乱说,查了才知道。”胡税吏看向主簿,“大人,我要求调阅凤鸣与沈记的合作契书,以及沈记的账册。”

主簿犹豫:“这……涉及杭州的钱庄,恐怕……”

“既是合作,就应公开。”胡税吏咄咄逼人,“否则怎么证明清白?”

陈清照心中了然——这是冲着她刚组建的钱业同盟来的。三大钱庄动不了她,就从官府下手,想从账目上找茬。

“契书可以看。”她让伙计去取,“不过胡税吏,您既然要查,不如查得全面些——凤鸣与杭州沈记、宁波昌隆、绍兴永通等十三家钱庄都建立了合作,成立了‘江南钱业同盟’。所有合作契书、保证金记录、往来账目,都可以查。”

她顿了顿:“不过按规矩,查一家,就要查所有。否则有失公允。您说呢?”

胡税吏一愣。他本只想查沈记,敲山震虎。可陈清照直接把十三家都端出来——这要查起来,没一个月查不完。

主簿也皱眉:“陈掌柜,这……太多了吧?”

“多不怕,清者自清。”陈清照微笑,“只是辛苦几位官爷了。不过既然是官府查账,凤鸣一定配合到底。只是有一条——查账期间,钱庄照常营业,不能封账、不能停业。这也是户部的规定。”

她又一次搬出规定。胡税吏脸色铁青。

这时,外面传来喧哗声。沈明轩带着几个人走进来,都是钱业同盟的掌柜。

“陈掌柜,听说官府查账,我们特来声援。”沈明轩朗声道,“江南钱业同盟既已成立,就是一体的。查凤鸣,就是查我们所有成员。这是同盟所有钱庄的账册副本、合作契书副本,请官府一并查验。”

十几本账册堆在桌上,厚厚一摞。

胡税吏额头冒汗了。他接到的指令是“查凤鸣,找纰漏”,可没说要查整个钱业同盟!这要真查起来,牵扯太广,他担不起责任。

主簿见状,打圆场:“胡税吏,我看凤鸣的账目清楚,公示透明,应该没什么问题。要不……先查到这里?”

“不行!”胡税吏硬着头皮,“这才查了三分之一,还有……”

“那就继续查。”陈清照接过话,“不过胡税吏,您刚才问‘付沈记保证金’是否合规,我这里有户部关于‘同业合作保证金’的批复文书,您可以看看。”

她又拿出一份盖着户部大印的文书。胡税吏一看,心凉了半截——人家连批复都有,合规合法。

查账持续到下午。胡税吏翻遍了账册,除了账目做得太细、太透明外,找不到任何漏洞。所有存款都有记录,所有贷款都有抵押或信用评估,所有支出都有凭据,连请伙计吃饭的五十文钱都记了账。

最后,胡税吏不得不承认:“账目……清楚。”

主簿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陈掌柜,打扰了。”

三人正要走,陈清照却道:“且慢。”

她走到胡税吏面前,递上一张纸:“这是今日查账的《核查记录》,请三位签字确认。记录中写明:经查,凤鸣钱庄账目清楚,无偷漏税款,无违规操作。若三位不签字,日后有人再拿此事做文章,凤鸣无法自证清白。”

胡税吏手抖了。这字一签,就等于官方认证凤鸣清白,以后再也查不动了。

“这……这不合适吧?”

“很合适。”陈清照语气坚定,“查账是官府权力,但查完了,总得有个结论。否则今日查,明日查,钱庄还做不做生意?储户还敢不敢存钱?”

主簿想了想,提笔签了字。户房书吏也签了。胡税吏在两人的注视下,不得不签。

送走官员,钱庄里一片欢腾。

沈明轩笑道:“陈掌柜,高!实在是高!让他们查,查完了还逼他们签字确认,这下那三大钱庄再也动不了你了!”

陈清照却摇头:“没那么简单。今天他们查账失败,明天就会想别的招。咱们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
她看向同盟的掌柜们:“诸位,今天大家来声援,清照感激。但咱们得明白,三大钱庄不会善罢甘休。接下来,他们可能会在储户中散布谣言,可能会联合商号抵制我们,可能会从官府其他方面施压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两条路。”陈清照道,“一,加快同盟建设。把汇兑网络建起来,让储户真正感受到便利——在苏州存钱,在杭州取钱;在宁波贷款,用绍兴的产业抵押。便利到了,谣言不攻自破。”

“二呢?”

“二,主动出击。”陈清照眼中闪过光,“他们不是联合商号抵制我们吗?我们就去找那些被三大钱庄压榨的小商号,给他们更低息的贷款,更好的服务。把他们的客户,变成我们的客户。”

沈明轩击掌:“妙!这是釜底抽薪!”

“但要有分寸。”陈清照提醒,“我们不搞恶性竞争,不搞诋毁对手。我们靠的是透明、公平、实惠。时间长了,人心自明。”

掌柜们纷纷点头。经过今天这一仗,他们对陈清照彻底信服了。

傍晚,钱庄打烊后,陈清照独自坐在后堂。老吴进来,欲言又止。

“吴先生,有话直说。”

“掌柜的,”老吴低声道,“今天胡税吏来查账,背后肯定是隆昌王老爷指使的。我听说,王老爷在御史台有人,已经递了弹劾您的折子,说您‘女子经商,有伤风化’……”

陈清照笑了:“就这?”

“这还不够?”老吴急道,“女子经商本就招人非议,他们拿这个做文章,会坏了您的名声!”

“名声?”陈清照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吴先生,我开钱庄,不是为博名声,是为做事。他们说我‘有伤风化’,那就说去吧。只要我的账目清楚,我的服务周到,我的储户满意,这些闲言碎语,伤不了我。”

她回头,目光清澈:“这个世道,对女子是不公。但正因不公,我才更要做好。我要让所有人看到,女子不仅能相夫教子,也能经营商号,也能做出一番事业。我要为后来者,开一条路。”

老吴怔怔看着她,忽然深深一揖:“掌柜的,老吴跟定您了。”

“谢谢吴先生。”陈清照微笑,“路还长,咱们一起走。”

窗外,华灯初上。苏州的夜,温柔而坚定。

就像这个在深水区里逆流而行的女子。

四月二十,开封府衙。

周文俊带着八个实务课的学生,站在二堂外等候。今天,他们获准旁听一起盗窃案的审理。

带他们来的刑部主事姓赵,是周文俊父亲的同年。赵主事低声道:“文俊,今天这案子有点复杂。被告坚称冤枉,但人证物证俱全。你们看看就好,不要多言。”

“学生明白。”

辰时三刻,升堂。府尹是个严肃的中年人,姓程。案件简单——城东布铺被盗三十匹绸缎,伙计指认是隔壁染坊的学徒张三所为,并在张三住处搜出赃物。

张三跪在堂下,浑身发抖:“大人,冤枉啊!小的那晚在染坊值夜,从未离开,有同铺的李四可以作证!”

程府尹问:“李四何在?”

一个年轻人被带上来:“小的李四,那晚确实和张三一起值夜。但……但子时小的去解手,离开了两刻钟。”

“两刻钟,足够去布铺偷东西了。”程府尹道,“而且赃物在你住处搜出,你作何解释?”

张三哭道:“小的不知啊!定是有人栽赃!”

布铺掌柜、伙计、搜出赃物的衙役——人证一个接一个。证据链似乎完整。

学生们低声议论:“这还有什么好审的?人赃并获。”

“就是,肯定是张三偷的。”

但周文俊皱眉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张三的手。那是一双染匠的手,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靛蓝色。而据布铺掌柜说,失窃的绸缎是浅色的月华锦,若用这双手去搬,肯定会留下污渍。

可案卷里,没有提到绸缎上有污渍。

他举手:“程大人,学生有一问。”

程府尹看他一眼:“讲。”

“失窃的绸缎,可否查验是否有染渍?张三是染坊学徒,手上常有染料,若他偷了绸缎,绸缎上应留有痕迹。”

程府尹一愣,看向衙役。衙役忙道:“回大人,查验过了,绸缎干净,无污渍。”

“何时查验的?”

“案发次日。”

周文俊追问:“谁查验的?可有记录?”

衙役支吾:“是……是小的查验的。记录……记录在案卷里。”

程府尹让人拿来案卷,翻看后皱眉:“案卷里只写‘绸缎无损’,未写明是否查验污渍。”

张三仿佛抓到救命稻草:“大人!小的那晚在染深色布料,手上全是靛蓝!若偷了浅色绸缎,肯定染脏了!绸缎既然干净,就不是小的偷的!”

布铺掌柜急了:“也许是戴了手套!”

“搜赃时,可曾搜出手套?”周文俊问。

衙役摇头:“没有。”

案情有了疑点。程府尹重新审视案卷,发现还有一处漏洞——布铺伙计说,那晚看见张三“扛着一个大包袱从后墙翻出”。可张三个子瘦小,三十匹绸缎至少有九十斤,他一个人能扛动翻墙?

程府尹传伙计详细问话。伙计越说越含糊,最后承认:“其实……其实小的没看清脸,只看到背影有点像张三……”

案子重审。最后查清真相——真正的窃贼是布铺掌柜的内侄,因赌债偷了绸缎,栽赃给隔壁的张三。栽赃后,他还特意把绸缎洗了一遍,去掉可能有的污渍。

退堂后,张三跪地磕头:“谢青天大老爷!谢这位小先生!”

程府尹看向周文俊,神色复杂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学生周文俊,皇家书院实务课学生。”

“实务课……”程府尹喃喃道,“今日若不是你细心,险些酿成冤案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周文俊,你可愿意来开封府做一段时间的‘见习判官’?本官给你权限,查阅旧案卷宗,找出其中疑点。”

周文俊大喜:“学生愿意!”

“不过,”程府尹正色道,“这活不好干。旧案涉及各方,翻案会得罪人。你怕不怕?”

“不怕。”周文俊坚定道,“若怕,就不学实务了。”

回书院的马车上,学生们兴奋不已。

“文俊,你今天太厉害了!”

“那个细节,我怎么就没想到?”

“实务课真有用!要是咱们将来为官,也能这样明察秋毫就好了!”

周文俊却没那么兴奋。他想着程府尹的话——翻案会得罪人。

实务不只是技术,更是勇气。看出问题需要细心,解决问题需要勇气。

回到书院,严夫子等在门口。他听说今天的事,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文俊,听说你今天在公堂上指手画脚?”

“学生只是提出疑点。”

“疑点是你能提的吗?”严夫子斥道,“你是学生,不是官员!公堂之上,自有府尹决断,你一个白身,逞什么能?”

周文俊平静道:“夫子,学生若看出冤情而不言,于心何安?读书明理,不就是为了‘为生民立命’吗?”

“你……”严夫子指着他,“你这是不守本分!”

“那什么是本分?”周文俊反问,“闭门读书,对冤屈视而不见,是本分吗?明知有疑而不查,是本分吗?”

严夫子气得说不出话。

赵言闻声赶来:“严夫子,息怒。文俊,少说两句。”

他转向严夫子:“严公,文俊今日所为,确实不合规矩。但结果是好的——避免了一起冤案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实务课教的东西,真能用到实处。”

严夫子冷哼一声:“歪打正着罢了!”

“是不是歪打正着,让事实说话。”赵言道,“我已经和程府尹说好,今后每月派实务课的学生去开封府见习三天,参与案件初审、查阅旧案。若真能多平反几起冤案,严公,这不正是‘为生民立命’吗?”

严夫子沉默良久,拂袖而去。

赵言拍拍周文俊的肩:“做得对,但方法可以柔和些。严夫子不是坏人,他只是守着旧规矩。对守旧的人,要耐心,要用事实一点点说服。”

周文俊点头:“学生明白了。”

“明白就好。”赵言望向远处,“改革最难的不是打破制度,是改变人心。严夫子这样的老儒,心里装的是圣贤之道。你要让他明白,实务不是违背圣贤,是践行圣贤。”

夕阳下,书院钟声响起。

周文俊走在回廊里,耳边回荡着张三的哭喊、严夫子的斥责、程府尹的肯定。

实务这条路,比他想的难。要学技术,要担风险,要面对非议。

但他不后悔。

因为当他看到张三获释时眼中的泪光,他知道,这条路值得。

深水区里,每一步都难。但每一步,都离光明更近一点。

四月二十五,杭州,文风楼。

章惇带着新政宣讲团,在这里举行第一场宣讲。楼里坐满了江南的文人学子,足有三百多人。窗外还围着不少百姓。

台上,章惇不疾不徐地讲着新政的理念、成效。他特意选了江南士子最关心的几个点——科举改制如何保证公平,水利会如何化解纠纷,钱庄如何惠民。

讲得很细,很实。但台下,气氛并不友好。

一个中年文士站起来:“章相,学生有一问。新政重实务,轻经义,长此以往,读书人皆去学匠作之术,谁还读圣贤书?千年文脉,岂不断绝?”

章惇微笑:“这位先生,新政不是轻经义,是补不足。经义要读,实务也要学。就像一个人,既要明理,也要做事。两者缺一不可。”

“可实务占三成,经义只剩七成,这不是轻是什么?”

“那请问,”章惇反问,“一个官员,十分本事,七分德行文章,三分实务能力,这要求高吗?难道我大宋的官,连三分的实务都不该懂?”

又一个年轻学子站起:“章相,学生在书院读书,也学实务。可实务课教的,尽是些修堤、算账、断案的匠人之术。这些胥吏都会,何必让进士去学?”

“问得好。”章惇示意随从抬上一箱案卷,“这是开封府近五年的案卷副本。我随便抽一起——某县县令,因不懂农事,把抢水纠纷判错,导致两村械斗,死三人,伤二十余人。若这位县令懂实务,亲自去河滩看看,会判错吗?”

他环视众人:“胥吏是会实务,但胥吏也可能蒙骗官员。官员若自己不懂,就只能被蒙骗。诸位将来都是要当官的,你们愿意被胥吏蒙骗吗?愿意因为自己不懂,判出冤案吗?”

台下安静了。

章惇继续:“还有更实际的——西北大旱,朝廷拨了十万贯修渠。可地方官员不懂水利,被工头糊弄,修了个豆腐渣工程,一场雨就垮了,十万贯打了水漂。若官员懂实务,会这样吗?”

他语气加重:“实务不是匠人之术,是治国之本。不知民情,如何安民?不懂水利,如何治河?不会算账,如何理财?这些都不懂,只靠背诵经义,就能治理好一方吗?”

台下窃窃私语。有人点头,有人不服。

一个白发老儒颤巍巍站起:“章相所言,老朽不敢苟同。治国在德不在术。官员有德,自能任用贤能胥吏;官员无德,纵通百术,亦是祸害。”

章惇恭敬行礼:“老先生说得对,德是根本。但德与术,不是非此即彼。有德无术,易被蒙蔽;有术无德,确是祸害。所以新政要的,是德术兼备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而且老先生,德从何来?只闭门读书,就能养德吗?德要在事上磨,要在为民解忧中养。西北的郑知文,原是个只知读书的世家子。可他在陇州四个月,扛石头、调纠纷、救火场,这四个月磨出来的德,比读四年书如何?”

老儒沉吟,不说话了。

宣讲持续了两个时辰。章惇有问必答,不回避矛盾,不空谈道理,只摆事实、讲案例。

结束时,掌声稀稀拉拉。但章惇注意到,不少人离开时,神色若有所思。

回到驿馆,随行官员担忧道:“章相,今日虽无人闹事,但反对声依然很大。”

“正常。”章惇喝了口茶,“思想转变,不是一朝一夕。今日种下种子,来日自会发芽。”

“可江南文风鼎盛,反对势力最强。万一他们集体罢考……”

“那就让他们罢。”章惇淡淡道,“科举是为国选才,不是为谁开方便之门。愿考者考,不愿者罢。大宋不缺读书人,缺的是能干实事的读书人。”

夜深了,章惇独自站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