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俊看着案卷上李二的画押——那手印按得歪斜,像是手在抖。
一条人命,就这样没了。
“谢谢老伯。”他起身,“但我还得查。”
“您……”
“实务课教的第一课就是:真相重于一切。”周文俊收拾案卷,“如果因为牵扯权贵就不查,那实务课白开了,新政白改了,这世道……也就没救了。”
他抱着案卷走出档案库。阳光刺眼,但他心里沉甸甸的。
回到书院,李晟等在门口,脸色焦急:“文俊,你可回来了!严夫子找你,发了好大的火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还不是因为那封信!”李晟道,“不知谁把匿名信的事告诉了严夫子,夫子说你不务正业、招惹是非,要停了你的实务课资格!”
周文俊早有预料。他整了整衣襟:“我去见夫子。”
明伦堂里,严夫子脸色铁青,桌上摊着那封匿名信。
“周文俊,你看看你做的好事!”严夫子拍着桌子,“查旧案?翻冤狱?那是你该做的事吗?那是开封府的事!你一个学生,逞什么能?”
“夫子,学生只是提出疑点……”
“疑点?”严夫子打断他,“这世上的事,有多少是黑白分明的?水至清则无鱼!有些案子,糊涂着比清楚好!你非要捅破那层窗户纸,得罪了人,连累书院,你担得起吗?”
周文俊抬起头:“夫子,若因为怕得罪人就不说真话、不查真相,那读书何用?明理何用?”
“你……”严夫子气得发抖,“你这是执迷不悟!”
“学生不是执迷不悟,是坚守本心。”周文俊跪下,“夫子教导,读书人要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’。若见冤不申,见死不救,还立什么心?立什么命?”
严夫子怔住了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,那眼神清澈而坚定,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——那个也曾怀抱理想、想要改变世界的自己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是当了官,见了太多黑暗?是有了家室,多了顾虑?是年纪大了,少了锐气?
他叹了口气:“文俊,你知道你查的案子,牵扯到谁吗?”
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敢查?”
“正因知道,才更要查。”周文俊道,“若是平民冤案,尚有昭雪之日;若是权贵枉法,就更要查个明白。否则,律法尊严何在?公道正义何在?”
严夫子沉默了。良久,他挥挥手:“你起来吧。”
周文俊起身。
“这案子……你真要查到底?”
“是。”
“哪怕丢了前程?”
“学生相信,朝廷新政,要的就是敢查案、敢说真话的官。若因此丢了前程,说明这前程不要也罢。”
严夫子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中有无奈,也有欣慰:“好……好啊。周侍郎养了个好儿子。”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:“这是老夫当年在刑部任主事时整理的《疑案辑录》,里面有些查案的经验,你拿去看吧。”
周文俊接过,惊喜:“夫子,您……”
“老夫是老了,但不糊涂。”严夫子望向窗外,“新政是好是坏,老夫还在看。但你这样的年轻人……是好的。书院有你这样的学生,是福气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文俊,查案要讲方法,讲证据。匿名信的事,老夫帮你压下去。但你要记住——保全自己,才能继续做事。明白吗?”
“学生明白!”
走出明伦堂,周文俊抱着《疑案辑录》,心中暖流涌动。他没想到,最反对实务课的严夫子,会这样支持他。
李晟等在门外,见他出来,忙问:“怎么样了?”
“没事了。”周文俊道,“严夫子……支持我。”
“真的?”李晟瞪大眼睛,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周文俊笑了笑,没解释。有些转变,不需要解释,只需要感受。
傍晚,他独自在书院后山散步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归鸟成群飞过。
匿名信的威胁还在,案子的阻力还在。但他不怕了。
因为他不是一个人。有严夫子这样的师长在身后,有郑知文、陈清照这样的同行在远方,有千千万万盼着世道变好的人在期待。
惊涛骇浪怕什么?乘风破浪便是。
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,轻声说:“李二,你的冤,我帮你申。”
夜色降临,星辰初现。
深水区的暗流还在涌动,但已经有人,点起了灯。
五月初三,杭州,西湖孤山文会。
这是章惇江南之行的第三场宣讲,也是最重要的一场。孤山文会乃江南文坛盛事,与会的不仅有杭州本地士子,还有从苏州、湖州、绍兴赶来的名儒才俊。文会举办地选在放鹤亭,亭临西湖,可容百余人,此刻却挤了近两百人。
章惇站在亭中,面对黑压压的人群,从容开讲。他今日不单讲新政理念,更讲具体案例——秦州郑知文如何调解水利纠纷,苏州陈清照如何经营钱庄,开封府周文俊如何发现冤案线索。每一个案例都详实生动,仿佛将千里之外的人与事拉到了眼前。
“……故实务之学,非匠作小技,乃经世大道。”章惇声音清朗,“诸君试想,若郑知文只知诵读《水经注》而不懂实地勘测,能解两村百年争水之仇乎?若陈清照只知《九章算术》而不通商贾经营,能创汇兑网络之利乎?若周文俊只知《刑统》条文而不晓勘验取证,能察李二冤案之疑乎?”
台下静默。许多士子陷入沉思。
但反对的声音依然存在。一个锦衣青年站起身,乃是杭州知府之子,姓吴,字子瞻,素以才名自负:“章相所言,学生不敢苟同。郑知文、陈清照、周文俊所做之事,不过胥吏之能。朝廷取士,当取经纬天地之才,岂能降格以求实务小道?”
章惇微笑:“吴公子以为何为‘经纬天地之才’?”
吴子瞻昂首:“通经史、明得失、知兴替,此乃大才。实务琐碎,自有胥吏操持,何须进士亲为?”
“那吴公子以为,若让不通实务的进士去管通实务的胥吏,会如何?”
“自然是以德御才,以简驭繁。”
“好一个以德御才。”章惇点头,“那本相再问——若胥吏欺上瞒下、篡改账目、伪造证据,不通实务的进士如何识破?若地方豪强勾结胥吏、侵占民田、草菅人命,不通实务的进士如何查处?”
吴子瞻语塞。
章惇环视众人:“德可御才,但若连才之真伪都辨不清,德何以御?诸君皆读史,当知汉之酷吏、唐之藩镇、五代之兵痞,皆因主官不通实务而被架空、被蒙蔽。前车之鉴,历历在目。”
亭中一片安静。许多年轻士子眼中闪过恍然之色。
但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!
人群中突然站起三个布衣汉子,手里各提着一个木桶,猛地朝章惇泼去!
“奸相误国!”
“滚出江南!”
恶臭扑面而来——那桶里装的竟是粪污!
章惇身旁的随从反应极快,一把将他拉开,但仍有少许秽物溅到衣袍下摆。放鹤亭中顿时大乱,士子们惊呼躲避,粪污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抓住他们!”随行侍卫厉喝。
那三人扔了木桶就往人群外跑,但被眼疾手快的士子们拦住。几个年轻士子扭住其中一人,却听他高喊:“章惇祸乱科举,断我江南士子前程!今日泼粪,是替天行道!”
章惇面色如常,掸了掸衣袍,对侍卫道:“放开他们。”
“相爷……”
“放开。”
侍卫松手。那三人愣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章惇走到他们面前,竟不嫌恶臭,仔细打量:“你们是读书人?”
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削汉子,昂头道:“是又如何?绍兴府生员,连续三年落第!若非你改科举,我早该中举了!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陈桐!”
“陈桐。”章惇点头,“你落第,是因为新政?”
“正是!新政加试实务,我从未学过,如何能考?这不是断我前程是什么?”
章惇忽然问:“你可知道,明年春闱实务策的考题范围,三个月前就已公布?书院有实务课,官府有见习机会,你可曾去学?”
陈桐一愣:“我……我寒窗苦读,哪有时间……”
“那你可知,”章惇继续,“西北郑知文,白天修渠扛石,夜里挑灯读书,四个月不辍?江南陈清照,既要经营钱庄,又要应付挤兑,还能每月读三卷书?开封周文俊,白天查案见习,晚上整理案卷,功课未曾落下?”
他声音提高:“他们有时间学实务,你们没有?是没时间,还是不愿?是学不会,还是不屑学?”
陈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章惇转身,面对亭中所有士子:“今日有人泼粪,本相不怒,反喜。为何?因为这恰恰证明,新政动了某些人的奶酪,他们怕了!”
他走到亭边,指着西湖:“诸位看这西湖,千年来引来多少文人吟咏?可诸位可曾想过,西湖何以不淤?因有白居易疏浚六井,有苏轼筑就苏堤。白、苏二人,皆是进士出身,皆通实务。若他们只知吟诗作赋,不知水利工程,西湖早已成沼泽,何来今日胜景?”
“治国如治湖,既需诗文点缀,更需实务筑基。新政要做的,就是让读书人既能为西湖赋诗,也能为西湖清淤!”
这番话如金石坠地,铮铮有声。许多原本中立的士子,此刻眼中露出钦佩之色。
吴子瞻的父亲,杭州知府吴大人匆匆赶来,见此情景,气得浑身发抖:“放肆!竟敢对当朝宰相行此恶行!来人,将这三个狂徒拿下,打入大牢!”
“且慢。”章惇摆手,“吴大人,不必拘押。”
“相爷,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也是读书人,只是一时激愤。”章惇看向陈桐,“陈桐,本相给你一个机会——三个月,你去秦州,跟着郑知文学水利;或者去苏州,跟着陈清学术庄经营;或者去开封,跟着周文俊学断案勘验。三个月后,你若还认为新政误国,本相亲笔为你写荐书,保你入国子监。”
陈桐愣住了。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愣住了。
“怎么,不敢?”章惇问。
“我……”陈桐咬牙,“去就去!但我若证明实务无用……”
“那本相当朝请罪,奏请陛下废止新政。”章惇一字一句,“但若你证明实务有用呢?”
“我……我当众道歉,从此拥护新政!”
“好!”章惇朗声道,“诸君作证,三月为约。”
他又看向众士子:“还有谁不服?都可去亲身体验。路费本相出,食宿当地安排。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。新政到底好不好,你们自己去看,去问,去做!”
这话一出,全场震动。原本激烈的对立情绪,竟被这番坦荡之言化解了大半。
吴知府趁机高声道:“章相胸襟,海纳百川!这才是宰相气度!尔等还不惭愧?”
士子们纷纷拱手:“相爷恕罪!”
一场风波,就此化解。但章惇知道,真正的分裂才刚刚开始。
文会散去后,随行官员心有余悸:“相爷,您太冒险了。万一那陈桐真去学了,回来还是反对……”
“那就说明新政真有不足,该改。”章惇淡淡道,“改革不是一言堂,要容得下不同声音。堵不如疏,压不如导。让他们去亲眼看看,比我们在这里说一万句都有用。”
“可江南士林已经分裂了。”官员忧心,“今日虽暂平,但激进派与温和派、守旧派与改革派,裂痕已现。将来科场之上,怕是要起风波。”
“裂痕不是今日才有,是积弊已久。”章惇望向西湖烟波,“新政只是导火索,让矛盾浮出水面。浮出来,才好解决;藏着掖着,迟早酿成大祸。”
他顿了顿:“传令下去,接下来各州宣讲,都照此例——不回避矛盾,不压制异见,鼓励实地体验。我们要争取的,不是让所有人都拥护新政,而是让中间派看清利弊,让反对派失去土壤。”
夜色渐深,西湖灯火点点。
章惇站在放鹤亭中,衣袍上的污渍已干,但他没有换。他要留着这痕迹,提醒自己,也提醒所有人——改革之路,从来不是鲜花铺就。
惊涛已至,他要做的不是筑坝拦水,而是疏浚河道,让百川归海。
五月初五,端午。
这本该是个喜庆的日子,但改革的四个前沿阵地,却同时陷入了困境。
秦州,清水县。
郑知文面对着一份新诉状——刘乡绅联合下游十二户地主,状告水利会“擅改河道,致田地预期减产”,要求赔偿“预期损失”三千贯。
“预期损失?”郑知文气笑了,“田还没种,稻还没收,就知道要减产了?还能量化成三千贯?”
王班头无奈:“刘乡绅请了州城三个‘农学先生’做了‘减产评估’,说石堰改变了水流速度,导致下游田地灌溉不足,预计减产三成。按市价折算,就是三千贯。”
“荒唐!”郑知文拍案,“清水河水量充足,石堰只是调节,怎会导致灌溉不足?而且水利会章程写得明白,会优先保障下游用水……”
“可他们不信啊。”张文书叹道,“刘乡绅煽动下游佃户,说水利会只顾上河村,不管下游死活。现在下游人心惶惶,都不敢来修塘了。”
郑知文走到窗前。塘坝工程已完成七成,货仓地基也已打好,木牛流马的掌柜昨日还来看过,很满意。可若下游真闹起来,工程还能继续吗?
他想起了那夜签的“保损契”。刘乡绅这是连环计——先逼他签契,再制造“预期损失”,逼他赔偿。赔不出,水利会信誉扫地;赔得出,资金链断裂。
“主事,”王石头从陇州带来的一个年轻工匠小心翼翼问,“咱们……真会赔钱吗?”
“不会。”郑知文转身,目光坚定,“但我们要证明,下游不会减产。”
他铺开图纸:“石头,你带人去下游,把所有田地的位置、高程、灌溉沟渠都测绘下来。我要做一个‘灌溉保障方案’——每块田需要多少水,什么时候浇,怎么轮灌,都清清楚楚列出来。”
“这……有用吗?”
“有。”郑知文道,“人心惶惶,是因为不明真相。我们把真相摆出来,用数据说话。减产不减产,不是刘乡绅说了算,是田里的庄稼说了算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另外,通知水利会所有成员,明日开会。我们要重新分配用水权——下游的田地,优先保障。”
“可上河村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说服。”郑知文道,“水利会是两村的事,不能只顾一边。要破刘乡绅的局,就要团结大多数人。”
苏州,观前街。
凤鸣钱庄的客流量明显下降了。三大钱庄联合十三家商号发起的抵制起了效果——许多老客户虽然信任凤鸣,但碍于生意往来,不得不减少在凤鸣的业务。
陈清照看着冷清的柜台,面色平静。老吴却急得团团转:“掌柜的,今日存款只有三百贯,取款倒有八百贯!再这样下去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陈清照翻开账本,“客户流失是意料之中。但你看这里——”她指着一行记录,“今日有五家新商户开户,都是小本经营,以前不被大钱庄放在眼里。他们看中的,是凤鸣的信用贷。”
“可这些小商户,存贷额都小啊!”
“积少成多。”陈清照道,“而且,小商户今天小,明天可能就大了。我们要做的是雪中送炭,不是锦上添花。”
她走到门口,看着对面隆昌钱庄门庭若市,忽然笑了:“吴先生,你信不信,三个月内,凤鸣的客户数会超过隆昌?”
“这……怎么可能?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陈清照道,“大钱庄只服务大客户,小商户、普通百姓,他们看不上。这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她转身:“小刘,去印一千份传单,上面写:凤鸣钱庄推出‘小微贷’——凡经营满一年、信用良好的小商户,无需抵押,可贷十贯至一百贯,月息一分。”
老吴瞪大眼睛:“一分?这……这连本都保不住啊!”
“短期不保本,长期保市场。”陈清照目光深远,“江南有多少小商户?十万不止。若有一成成为我们的客户,就是一万户。每人贷五十贯,就是五十万贯的贷款规模。利息虽低,但量大,薄利多销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,这些小商户有了资金周转,生意做大了,就会成为我们的忠实客户。今天他们贷十贯,明天可能存百贯、千贯。这才是长远之计。”
沈明轩从杭州赶来,听到这个计划,拍案叫绝:“清照,你这是要掀翻江南钱业的桌子啊!”
“桌子太旧了,该换新的了。”陈清照微笑,“沈公子,敢不敢一起?”
“当然敢!”沈明轩豪气顿生,“沈记在杭州、宁波、绍兴的所有分号,同步推出‘小微贷’!咱们要让江南的小商户都知道,钱业同盟是他们背后的依靠!”
开封府,档案库。
周文俊面对着一份死亡记录,眉头紧锁。记录上写:王员外命案的关键证人,染坊伙计赵五,三日前“突发急病,暴毙家中”。
死得太巧了。周文俊刚查到赵五可能知道内情,人就死了。
“周公子,”老吏低声道,“赵五的死……不简单。我打听过了,死前那天,有人看见济世堂的管事去找过他。”
周文俊心一沉。果然,对方开始灭口了。
“赵五的家人呢?”
“妻子早逝,只有一个老母,眼睛瞎了。赵五死后,济世堂送了十贯抚恤金,老太太已经搬走了,不知去向。”
线索断了。周文俊感到一阵无力。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他一个书院学生,能做什么?
但他想起了李二画押时颤抖的手,想起了严夫子给的《疑案辑录》中的一句话:“冤案如藤,斩断一根,必有旁枝。”
他重新翻阅案卷,不放过任何细节。忽然,他注意到一个名字——王员外的账房先生,姓孙,案发后不知所踪。
“这个孙先生,去哪了?”
“听说回老家了。”老吏道,“好像是……扬州。”
“扬州?”周文俊眼睛一亮。扬州离汴京千里,对方的手未必伸得到。
他立刻去找程府尹。程府尹听了他的发现,沉吟道:“你要去扬州找孙先生?”
“是。他是关键证人。王员外的账目往来、生意纠纷,他最清楚。”
“可此去扬州,路途遥远,耗费时日。而且,万一孙先生也‘暴病’了呢?”
“那也要去。”周文俊坚定道,“若不去,李二的冤就永无昭雪之日。”
程府尹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,良久,点头:“好,本官给你开通行文书,再派两个衙役陪同。但文俊,此去凶险,你要小心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杭州,驿馆。
章惇收到四地急报:秦州水利会被告,苏州钱庄被抵制,开封旧案证人死亡,杭州士林分裂加剧。
随行官员忧心忡忡:“相爷,四地同时发难,这明显是有组织、有预谋的反扑。背后……恐怕不只地方势力。”
“当然不只。”章惇平静地煮茶,“从万言书到泼粪事件,从挤兑潮到灭口案,这是一张网。有人在幕后织网,想将新政一网打尽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破网。”章惇放下茶壶,“网再大,总有节点。找到节点,一刀断之。”
“节点在哪?”
“在人心。”章惇道,“郑知文要破的,是地主对佃户的控制;陈清照要破的,是钱庄对商户的垄断;周文俊要破的,是权贵对律法的践踏;我要破的,是守旧派对思想的禁锢。这四个节点,其实是一个——既得利益集团对新秩序的抗拒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:“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——太急了。急,就会露出破绽。刘乡绅的‘预期损失’太荒唐,三大钱庄的抵制太粗暴,灭口案太明显,泼粪事件太低级。这些破绽,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“相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帮他们一把。”章惇眼中闪过锐光,“郑知文需要官府撑腰,陈清照需要政策支持,周文俊需要查案权限,我需要……一场大辩论。”
他转身:“传令:第一,秦州知州全力支持水利会,对‘预期损失’之诉,官府不予受理,让刘乡绅去告,看哪个衙门敢接;第二,户部行文江南,明确支持‘小微贷’,给予税收优惠;第三,刑部下文,重启王员外命案调查,授权周文俊为‘特案查访使’;第四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在杭州举办‘新政大辩论’,邀请江南所有名儒、士子、商贾、百姓,公开辩论新政利弊。让所有人畅所欲言,让真理越辩越明。”
官员震惊:“相爷,这……太冒险了吧?万一辩论输了……”
“输?”章惇笑了,“新政推行三年,西北旱情缓解,江南商路畅通,百姓得实惠,国库增收入。这些都是事实,怎么输?我们要怕的不是辩论,是沉默。沉默才可怕,因为沉默之下,暗流汹涌。”
他望向窗外端午的夜色:“端午赛龙舟,要的就是千帆竞发、百舸争流。改革也是如此。有人划桨,有人掌舵,有人呐喊,有人观望。但船要往前走,就不能怕浪大。”
夜色渐深,四地的灯火依次亮起。
秦州的塘坝工地上,郑知文带着人测绘田地;苏州的钱庄里,陈清照熬夜制定“小微贷”细则;开封的书院中,周文俊收拾行装准备南下扬州;杭州的驿馆内,章惇提笔写辩论章程。
他们身处四方,却面对着同样的敌人,同样的困境,同样的希望。
惊涛已至,暗流汇涌。
但总有那么一些人,选择逆流而上。
因为他们相信,潮水的方向,终究会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