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那根缝衣针重新捻在指间。
针尖上,凝着一点极其微弱、却锐利如星的灵光。
三万年。
她确实没有三万年前的力量了。
但她也不需要用三万年。
她只需要十秒钟。
十秒,让所有人撤出冰脊。
十秒,让阿梧把那块石头举起来。
十秒——
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。
不是“动”。
是“睁开”。
一双眼睛。
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只有两团凝成实质的、比夜色更深的幽蓝。
它看着墨清音。
墨清音也看着它。
三万年后的相逢。
没有咆哮,没有怨毒。
只有一种比愤怒更古老的、带着困倦的疑惑:
“……尔……是何人?”
声音不在空气中,直接在意识里炸开,像万年冰川的崩裂。
阿梧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丝,但手里的石头握得更紧。
墨清音没有回答。
她抬起手,把那根缝衣针平平举在身前。
然后——
她开口了。
不是这个世界的语言。不是任何一种她今生学过的语言。
是比“岩”更古老、比溶洞壁画更古老、比“巫祭”文明更古老的语言。
阿梧听不懂。
但那片黑暗里的幽蓝眼睛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……九天上吏……怎会在此……”
墨清音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把针尖对准那双眼睛,像三万年前她执剑站在天劫之下。
针尖上的灵光,只有萤火虫尾巴那么大。
但它没有抖。
十秒。
第一批队员撤出冰裂口。
九秒。
山鹰在外面喊:“墨小姐!”
八秒。
阿梧举起了那枚鹅卵石。
七秒。
幽蓝的眼睛第一次从那根针上移开,落在阿梧手心那团暖融融的、毫无杀意的微光上。
六秒。
五秒。
四秒。
三秒。
两秒。
一秒。
那双眼睛——
闭上了。
不是退缩。
是困惑。
“……汝所护者……是何物……”
墨清音终于开口。
她用这个世界的话,轻声说:
“家。”
冰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阿梧以为那双眼睛不会再睁开。
长到他手里的石头暖得发烫,烫得心跳共振。
然后——
幽蓝的眼睛消失了。
不是撤退,不是消失。
是把自己重新埋进比冰更深的地方。
意识散去前的最后一缕波动,不再是疑惑。
是某种比疑惑更轻、也更重的东西。
“……家……”
“……无家者……已三万年……”
冰层深处的咯吱声停了。
风雪还在呼啸,从裂口灌进来,吹在墨清音和阿梧身上。
墨清音放下针。
她的指尖在轻轻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用力过度后,本能的痉挛。
阿梧站在她身后,举着那枚石头,一动不动。
“小音。”他轻声问,“它会再醒吗?”
墨清音看着那片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她顿了顿。
“但它下次醒的时候,也许会先问——可不可以给它看看那块石头。”
阿梧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那枚还在发着微光的鹅卵石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把它贴在心口,贴得更紧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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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清音是最后一个撤出冰裂口的。
外面风雪停了。
昆仑的夜,清得像一块刚刚打磨过的水晶原石。
天边挂着半轮冰月,月光淌在雪地上,像千万年前一样冷,一样静。
“探山”队的两名伤员已做紧急处理,生命体征稳定。那名牺牲的向导被队友们用睡袋裹好,平放在一架临时捆扎的冰橇上。
没有人说话。
山鹰站在冰橇旁边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墨清音走过去。
她在冰橇前站了很久。
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没刻完的砂岩符石。
是她临行前从工坊废料筐里随手捡的,原本打算在路上练手用。
她蹲下,把符石轻轻放在向导胸前。
“路不好走。”她说,“这个给你照点亮。”
声音很轻。
像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。
山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阿梧把冻红的手缩进袖子里,低着头,鼻尖一抽一抽。
墨清岚背过身去。
冰月无声。
雪原上只剩下风。
很久之后,墨清音站起来。
她转向西北方向。
那里,山体深处,有一团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光。
太远了。
远得像地平线尽头一粒将熄的炭。
但它还在。
还亮着。
“明天。”墨清音说。
她看着那点光。
“明天我们去见它。”
身后没有人应答。
也不需要应答。
风雪初歇的昆仑之夜,五道小小的影子,背着月光,一步一步走向那团摇曳了三万年的心火。
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像朝圣。
更像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