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礼堂的穹顶垂着盏水晶灯,三百二十八个切割面反射着舞台的光,把台面照得像块被擦亮的银箔。后台的帷幕缝里,能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连二楼的看台都挤得满满当当,后排有人踩着椅子,脑袋攒动得像片起伏的麦浪。三班的队员对着镜子整理衣领,军绿色的作训服被熨得笔挺,苏大力攥着定音鼓的鼓槌,指节泛白得像浸了水的木头。
王教官背着手来回踱步,军靴跟舞台板碰撞的“咚咚”声格外响,在狭小的化妆间里撞出回声。“都给我精神点!”他突然停在镜子前,手指点着镜中的人影,“《黄河大合唱》的鼓点要砸进地里,每声都得像炮弹炸在黄河滩上;《强军战歌》的节奏要咬得比子弹还紧,‘听吧新征程’那句,嗓子得像拉满的弓弦;《我是一个兵》的齐唱更得像刺刀——给我把二班那股子文绉绉的劲儿劈碎了!”
苏大力往隔壁休息室瞥了眼,门帘紧闭着,米白色的帆布上印着褪色的五角星,却挡不住里面偶尔传出的编钟轻响。那声音不像敲出来的,倒像谁在玉石上轻轻叩击,清越里带着股沉劲,反倒让他心里更慌。“教官,他们……他们真敢只上三首?”他的声音有点发颤,鼓槌在掌心沁出了汗。
“三首顶个屁用!”王教官往地上啐了口,军靴碾过片掉落的纸屑,“咱们这三板斧是军区文工团张干事手把手教的,光《黄河大合唱》的和声就练了四十七个晚上!等会儿他们一上来,保管被咱们的声浪震懵——编钟?那玩意儿能有定音鼓的穿透力?”话虽如此,他眼角的余光总往那扇门瞟,像觉得门后藏着股说不清的劲,不是洪水猛兽似的凶,是春潮漫堤似的韧,比三班这硬邦邦的鼓点更让人发怵。
隔壁休息室里,凌云正用软布擦拭银笛。笛身上的缠丝纹里卡着点上次排练的松香,他用指尖一点点抠出来,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活物。陈雪把编钟的木槌按音高排好,枣木的、梨木的、檀木的,在长桌上摆成条弧线,每根槌头都包着层薄绒,是她用妈妈的旧围巾改的。邢菲蹲在中华红鼓前,指尖拂过鼓面的“龙纹”,金线绣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红绸带在她掌心下轻轻颤动,像条不安分的小蛇。
“都再顺遍流程。”凌云的声音很稳,笛身的光映在他眼里,像落了片星星,“三班先上,他们的优势在‘硬’——靠嗓门压人,靠节奏唬人,咱们就用‘韧’破。”他把银笛横在掌心,笛尾的穗子垂下来,扫过手腕上的旧伤,那是上次比赛时为了抢回被换的歌单,被铁门划的。
陈雪拿起枣木槌,手腕轻轻一抖,槌头在掌心转了个圈:“《东方红》的编钟必须先声夺人。低音钟起拍要沉,像老树根往地里扎,‘咚’的一声得让前三排的地板都发颤;高音钟收尾要亮,得像云缝里钻出来的太阳光,‘叮’的余韵得绕着穹顶转三圈。”她说着敲了下身边的低音钟,“咚”的闷响撞得墙角的乐谱架都晃了晃,谱子上的音符仿佛被震得跳了起来。
“《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》我领唱的部分,凌云哥的笛声得托着我。”赵晓冉清了清嗓子,声音里带着股清亮的韧劲儿,像浸了晨露的竹笛。她往麦克风前站了站,模拟着台上的姿势,“开头那两句‘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’,我要唱得比他们《强军战歌》的最高音还透,得像根银线,从编钟的和声里穿过去,直扎进人心里。”
邢菲抡起鼓槌,在红鼓上试了个短促的节奏,“咚咚”两声脆响,像两颗火星溅在铁板上,烫得空气都发颤。“《我们走在大路上》的鼓点我改了下,每四拍加个重音,配合编钟的余韵。”她用鼓槌敲着自己的掌心,示范着节奏,“‘意气风发’那处加个滚奏,像马蹄踏过水洼;‘向前进’三个字必须砸实,得让台下的人脚底板都跟着发麻——保证比他们的定音鼓多出三分劲儿!”
众人正说着,大礼堂里突然响起主持人的声音,透过厚重的门帘传进来,带着股被音响放大的激昂颤音:“
后台的帷幕被拉开道缝,王教官整了整军装上的风纪扣,铜扣在灯光下闪了下。他率先迈步出去,军靴踩在舞台板上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得老远,像在给接下来的表演敲前奏。三班的队员跟在他身后,定音鼓被四个男生抬着,鼓面蒙着层薄尘,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像块没捂热的铁板。
台下立刻响起一阵掌声,混着几声尖利的口哨,显然是三班的支持者。前排有个穿迷彩服的男生举着“三班必胜”的牌子,塑料板被风吹得哗哗响。“感谢各位领导、老师、同学们!”王教官的声音透过音响炸开,带着股刻意的洪亮,震得后排的窗户都嗡嗡颤,“三班今天带来的,不是表演,是刻在骨子里的军魂!先请听《黄河大合唱》!”
指挥的手势像把刀,猛地劈了下来。苏大力的鼓槌率先砸在定音鼓上,“咚——”的巨响像块巨石砸进波涛里,鼓面的震颤顺着四个男生的胳膊传下去,震得他们虎口发麻。紧接着,九十多个人的声音轰然炸响:“风在吼!马在叫!黄河在咆哮——” 声浪裹着股狠劲,撞得舞台顶的水晶灯都在晃,折射的光在台下投下片跳动的光斑,前排戴眼镜的老师忍不住往后仰了仰身子,镜片上沾了层细密的震颤。
“够劲!”台下有人叫好,手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,像突然下起了流星雨。苏大力的鼓槌抡得飞快,鼓面被敲出层白雾,每个音符都像带着棱角,往人耳朵里扎。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台的编钟,蒙着层淡金色的纱,在阴影里安静得像睡着了,心里突然生出股莫名的烦躁,鼓槌抡得更狠了。
休息室里,刘超扒着门缝看,忍不住咋舌:“他们这嗓子是吞了喇叭吧?”他刚说完,编钟突然发出声极轻的嗡鸣,像谁在远处叹了口气,震得他耳朵里有点发痒。
凌云却盯着编钟的钟体,那里的云雷纹在灯光下轻轻颤动,像水面的涟漪。他把银笛凑到唇边,试了个音,清亮的笛声立刻裹住了编钟的嗡鸣。“别急。”他放下笛子,指腹摩挲着笛身上的缠丝纹,“他们的‘劲’在表面,像晒干的柴火,看着旺,烧不了多久;咱们的在根里,是埋在土里的炭,越烧越热。”
《黄河大合唱》的余韵还没散尽,《强军战歌》的前奏就像追着打似的接了上来。定音鼓的节奏突然变快,像密集的马蹄声踏在石板路上,“哒哒哒”的鼓点裹着“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”的嘶吼,把台下的气氛又掀高了一层。王教官站在台侧,背着手,嘴角撇出个得意的笑,军靴的鞋跟在地板上轻点着,像在给鼓点打拍子,眼神扫过后台时,带着点“这就怕了?”的挑衅。
最后一首《我是一个兵》更是简单直接,三十多个人的声音像被刀切过似的齐,“我是一个兵,来自老百姓”的调子重复三遍,每遍都比上遍更响,到“打败美国兵”那句,几乎是吼出来的,震得音响都发出阵杂音,像被这股狠劲震得发了颤。
表演结束时,台下的掌声雷动,前排有人把帽子抛到了空中。王教官走上台,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:“三班的血,永远是热的!”说完重重一挥手,带着队员们昂首挺胸地走下台,军靴踩出的“正步”声格外响,经过二班休息室时,苏大力故意撞了下门框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在宣示什么。
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弱了些,带着点犹豫:“接下来有……有请二班,为我们带来他们的表演。”
台下的掌声明显稀了些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有人在窃窃私语,声音顺着空气飘进后台:“二班?就是那个拿编钟的?”“听说上次输得挺惨,连歌单都被人换了。”“这编钟能有定音鼓响?别是来凑数的吧?”
凌云掀起门帘,率先走出去。编钟被八个男生抬着,青铜色的钟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浸了三千年的月光,十二口钟大小不一,却像排肃立的老兵,透着股不言自威的沉劲。中华红鼓紧随其后,红绸带在风里猎猎作响,鼓面的龙纹被灯光照得活灵活现,仿佛下一秒就要腾云而起。56个人的队伍走得极齐,脚步声踩在同个节拍上,“啪、啪、啪”的声浪竟盖过了台下的议论声,像支正在行军的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