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二人关系极为亲密,互通有无,联手巩固在凉州的统治,马腾驻守陇西,韩遂镇守金城,形成了东西呼应的格局,凉州的局势也暂时趋于稳定。
然这种基于利益的同盟,终究难以长久。马腾与韩遂,一个是伏波将军后裔,虽出身寒微,却始终带有汉家士族的底色;一个是凉州本地豪强,常年与羌胡打交道,行事更为狠辣果决。
二人的性格与理念本就存在差异,再加上麾下部将为争夺地盘、人口与粮草,时常发生冲突,彼此的嫌隙也日益加深。最终,这些矛盾彻底爆发,马腾率先率军攻打韩遂,韩遂被迫出逃,随后召集部众反攻马腾,双方在凉州展开了连年的混战。
这场混战,远比之前与朝廷的战争更为惨烈。韩遂为报复马腾,率军攻破马腾的治所,杀死了马腾的妻子与嫡子,仅留下马超等庶子。
妻儿被杀,让马腾与韩遂的仇怨达到了顶峰,二人从异姓兄弟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敌,连兵不解,互相攻伐数年,凉州百姓深陷水火,田园荒芜,民不聊生。连年的内战,让马腾与韩遂的实力都大幅削弱,昔日强大的凉州羌汉同盟,彻底破裂,也为日后曹操平定关陇埋下了伏笔。
就在马腾与韩遂互相攻伐之际,中原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曹操在官渡之战中击败袁绍,逐渐统一北方,成为当时最强大的军阀。
曹操深知关陇地区的战略重要性,凉州若不安定,其南下征讨荆州、益州便会有后顾之忧,遂决定招抚马腾、韩遂,稳定关陇局势。建安四年(199年),曹操派遣司隶校尉钟繇前往凉州,向马腾、韩遂陈述利害关系,晓以大义,同时以朝廷的名义许以高官厚禄。
此时的马腾,已深陷与韩遂的内战之中,兵力折损,粮草匮乏,又面临着北方胡人、鲜卑的入侵,早已疲惫不堪。曹操的招抚,对马腾而言,无疑是摆脱困境的最佳选择。
于是,马腾决定归降曹操,韩遂也因实力大损,被迫接受招抚。二人皆派遣子嗣入侍朝廷,作为人质,向曹操表明归降的诚意。曹操为安抚二人,以朝廷的名义任命马腾驻守槐里,拜为前将军,授予假节的权力,封槐里侯,允许其继续统率部众,镇守关中。
归降曹操后,马腾迎来了一生中最安稳的时期,也展现出了作为一方守将的才能。他镇守槐里期间,北御胡人,东防鲜卑,多次击败少数民族的入侵,保障了关中北部边境的安宁;
对内,他举荐贤才,优待士人,怜悯百姓,轻徭薄赋,安抚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民众,让关中地区的经济得到了一定的恢复。曹魏史学家鱼豢在《典略》中评价道,马腾镇守关中期间,“关中百姓皆爱戴之”,这也是对其治政能力的最高肯定。
建安七年(202年),袁绍病逝,其子袁尚派河东太守郭援、并州刺史高干联合匈奴南单于,攻打平阳(今山西临汾),企图趁曹操主力在河北之机,夺取关中。袁尚遣使前往凉州,欲拉拢马腾、韩遂,共同对抗曹操,马腾虽已归降曹操,却因与韩遂的仇怨,再加上对曹操的忌惮,一时犹豫不决。
关键时刻,曹操派遣钟繇、张既、傅干等人前往凉州,反复劝说马腾,晓以唇亡齿寒的道理,马腾最终决定坚定地站在曹操一边,派遣其子马超率领精兵万余人,跟随钟繇征讨郭援、高干。
马超素有“锦马超”之称,骁勇善战,其麾下的西凉铁骑更是天下闻名。在平阳之战中,马超率军奋勇杀敌,大败袁尚军,其部将庞德于阵中斩杀郭援,匈奴南单于被迫投降,平阳之围遂解。
建安十年(205年),马腾又率部跟随议郎张既,击败高干与张晟的残余势力,斩杀张琰、卫固等叛将,彻底平定了河东地区的叛乱。平阳之战的胜利,不仅巩固了曹操在关中的统治,也让马腾得到了曹操的信任,其在关中的地位更加稳固,然这场胜利,也为日后马超的崛起与马腾的悲剧,埋下了伏笔。
入京为质:枭雄的落幕与家族的悲剧
建安十三年(208年),曹操在赤壁之战中战败,统一全国的计划受挫,转而开始巩固北方的统治,关陇地区成为曹操重点经营的对象。此时的马腾,已年事已高,与韩遂的仇怨虽未化解,却也无力再发动大规模的战争,更重要的是,他深知曹操雄才大略,绝不会容忍关陇地区存在独立的割据势力,自己虽归降曹操,却始终手握重兵,终究会成为曹操的眼中钉。
为保全自身与家族,也为了向曹操表明自己并无异心,马腾以与韩遂不和,不愿再驻守凉州为由,向朝廷奏请,请求入京为官。
曹操正欲削夺马腾的兵权,稳定关陇局势,见马腾主动请辞,自然欣然应允,以朝廷的名义任命马腾为卫尉,负责值守宫禁,封其长子马超为偏将军,封都亭侯,统率马腾的全部部曲,继续驻守凉州。卫尉虽为九卿之一,位列高官,却无实际兵权,实则是曹操将马腾召入京城,作为人质,以此牵制马超。
马腾入京后,举家迁往邺城(今河北临漳),成为曹操控制下的“笼中鸟”。他或许以为,自己放弃兵权,入京为质,便能保全家族,却忽略了儿子马超的性格。马超骁勇善战,却性情刚烈,野心勃勃,不甘于屈居曹操之下,更不愿看到马家的势力被曹操逐步削夺。
建安十六年(211年),曹操为平定关陇,派遣钟繇、夏侯渊率军西进,以讨伐汉中张鲁为名,欲借机夺取凉州,解除马超、韩遂等凉州豪强的武装。
曹操的意图,自然瞒不过马超与韩遂。马超深知,曹操西进,名为讨伐张鲁,实则针对自己与韩遂,一旦凉州被曹操占领,马家数代经营的势力将化为乌有,即便自己归降曹操,也难逃被削夺兵权的命运。
于是,马超不顾父亲马腾及全家数百口人皆在邺城为质,毅然决定联合韩遂,以及凉州的杨秋、李堪、成宜等豪强,拥兵十万,屯兵潼关,起兵反抗曹操。
为拉拢韩遂,马超甚至对韩遂说:“今超弃父,以将军为父,将军亦当弃子,以超为子。”这番话,不仅表明了马超抗曹的决心,也彻底抛弃了在邺城的父亲马腾。马超与韩遂的联合,让曹操极为震怒,也让关陇地区再次陷入战乱。
曹操亲自率领大军西征,与马超、韩遂等部在潼关展开激战。马超虽骁勇善战,西凉铁骑虽勇猛无敌,却终究不是曹操的对手。曹操巧用离间计,挑拨马超与韩遂的关系,让二人互相猜忌,联军军心涣散,曹操趁机率军猛攻,大败马超、韩遂联军,斩杀李堪、成宜等叛将,马超、韩遂率残部西逃,凉州之乱初平。
潼关之战的失败,让马超并未死心,他率残部逃往凉州,袭击陇上,围攻凉州刺史韦康,企图重整旗鼓,再次对抗曹操。马超的反复作乱,让曹操彻底失去了耐心,也让他对马腾的最后一丝容忍化为乌有。
建安十七年(212年)五月,曹操以马超谋反,马腾连坐为由,下令将马腾及其在邺城的全家数百口人全部诛杀,并夷灭三族。一代凉州枭雄,最终因儿子的反叛,落得身首异处、家族覆灭的下场,其结局令人唏嘘。
马腾死后,马超失去了最后的牵挂,率部投奔汉中张鲁,后又归降刘备,成为蜀汉的“五虎上将”之一,名垂青史,而马腾则成为了历史的配角,甚至因儿子的反叛,被贴上了“坑爹”的标签。
然纵观马腾的一生,他并非天生的叛逆,也并非无情无义之辈,其一生的选择,皆是被汉末的乱世所裹挟。他起于微末,凭军功崛起,在凉州的乱局中,他曾试图匡扶汉室,也曾割据一方,最终为保全家族而放弃兵权,入京为质,却终究未能逃脱乱世的宿命。
功过是非:西凉枭雄的历史定位
马腾的一生,充满了争议,有人称其为“汉末忠臣”,也有人骂其为“乱世叛贼”,金元时期史学家郝经评价道:“马腾马超父子以勇猛闻名于西北,与韩遂等人反汉,侵扰关中,再加上董卓之乱,造成了汉朝的分裂。”
这一评价,虽有道理,却也有失偏颇。客观而言,马腾并非纯粹的忠臣,也非纯粹的叛贼,他只是汉末乱世中,一位典型的地方豪强,其所有的选择,皆以保全自身与家族利益为核心,在忠君与谋私之间,不断摇摆。
从功绩来看,马腾的一生,并非毫无建树。他镇守关陇数十年,北御胡人,东防鲜卑,多次击败少数民族的入侵,保障了关中边境的安宁,让关中百姓免受战乱之苦;
他在任期间,举荐贤才,安抚百姓,轻徭薄赋,让关中地区的经济得到了一定的恢复,深得关中百姓的爱戴;他归降曹操后,率部参与平定河东之乱,协助曹操巩固了北方的统治,为三国鼎立局面的形成,做出了一定的贡献。
从过失来看,马腾的反汉与反复,确实加速了东汉王朝的灭亡。他本为朝廷将领,却在凉州官军溃败后,拥兵反汉,加入叛军阵营,成为凉州反汉势力的核心人物,让关陇地区的战乱更加频繁;
他与韩遂结为异姓兄弟,却因利益冲突而互相攻伐,连年的内战,让凉州百姓深陷水火,也让凉州的实力大幅削弱,为曹操平定关陇创造了条件;他虽归降曹操,却始终手握重兵,对曹操心存忌惮,若其能及早约束马超,或许也不会落得家族覆灭的下场。
马腾的悲剧,既是个人的悲剧,也是时代的悲剧。在汉末那个礼崩乐坏、天下大乱的时代,皇权旁落,军阀割据,仁义道德早已被抛诸脑后,唯有实力与利益,才是生存的根本。
马腾作为一方豪强,虽有贤良忠厚的品性,却终究无法摆脱乱世的桎梏,他的一生,始终在夹缝中求生存,在忠与奸之间做选择,最终却因儿子的野心,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,其家族也随之覆灭,成为了汉末乱世的牺牲品。
纵观马腾的一生,从陇右的伐木少年,到凉州的割据枭雄,再到京城的阶下之囚,其轨迹跌宕起伏,充满了传奇色彩。他虽非千古名将,也非一代贤君,却在汉末的历史长河中,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他的故事,让我们看到了汉末乱世中,武将的身不由己与人性抉择,也让我们更加深刻地认识到,和平的珍贵与统一的必然。而马腾与马超父子的悲剧,也成为了千古憾事,警醒着后人,在追求权力与野心的同时,切勿忘记亲情与责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