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座巨大的坩埚炉早已预热完毕,橘红色的火光将秦振邦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通红。
但老爷子的眉头,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厂长,这……这真能行?”
秦振邦看着那一车车拉进来的废料,心里直打鼓。
那些铝板上沾满了油漆、泥土,甚至还有未燃尽的橡胶和电线。
“航空铝最怕杂质。”
秦振邦声音有些发涩,“这么多脏东西混进去,熔出来的铝水那就是一锅粥!别说造缸体,就是造饭盒都嫌脆!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周墨站在操作台前,神色淡然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配料单,正在检查着旁边的一堆“调料”——镁锭、硅粉、还有一些灰扑扑的粉末。
“秦老,相信科学。”
周墨拍了拍秦振邦的肩膀,转身下令:“投料!”
“哗啦——”
第一批切割好的机翼残骸,被行车吊起,直接扔进了沸腾的坩埚。
“轰!”
炉内瞬间腾起一股黑烟,机身上的油漆和杂质在高温下剧烈燃烧,冒出绿油油的火苗,看起来有些渗人。
几个年轻工人都吓得往后退。
“别停!那是它最后的挣扎!”
周墨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,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加大风量!搅拌机开启!”
巨大的搅拌臂伸入炉膛,将那些正在软化、坍塌的机翼搅得粉碎。
日本工业的骄傲,曾经翱翔九天的翅膀,此刻正如同一块块被扔进油锅的肥肉,迅速消融,化为一池银亮耀眼的液体。
这一刻,周墨就像是一位在烹饪国宴的大厨。
“赵承先!镁锭三十公斤!入炉!”
“硅粉五公斤!撒匀了!”
“除气剂准备……放!”
随着周墨一道道精准的指令,各种元素被投入炉中。
神奇的一幕发生了。
原本表面还漂浮着一层黑渣、略显浑浊的铝液,在经过一系列剧烈的化学反应后,竟慢慢平静下来。
黑渣被撇去,液面如镜。
一股迷人的、带着幽幽蓝光的银色光泽,从坩埚深处泛起。
那是纯度极高的合金液才有的成色!
秦振邦瞪大了眼睛,嘴唇哆嗦着:“这……这颜色……”
“出炉!取样!”
周墨一声令下。
红热的铝水被舀出,倒入模具,迅速冷却成一根标准试棒。
秦振邦几乎是用抢的,一把抓过还烫手的试棒,转身就冲进了旁边的化验室。
十五分钟。
这十五分钟里,整个车间没人敢大声喘气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一炉水的成败,决定了八路军坦克的生死。
“砰!”
化验室的门被猛地撞开。
秦振邦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,像个疯子一样冲了出来,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发觉。
“神了!神了啊!”
老爷子挥舞着化验单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狂喜。
“强度……比原来的日军蒙皮还要高出8%!”
“杂质含量极低!流动性完美!”
“这是顶级的……顶级的铸造铝合金啊!”
秦振邦冲到周墨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,老泪纵横。
“厂长!咱们把日本人的骨头抽出来,碾碎了,加了咱们的血……”
“铸成了比他们更硬的钢骨!”
“哗——”
车间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。
工人们把帽子抛向空中,相互拥抱,有的人甚至跪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民族自尊,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。
消息传回废料场,李云龙更是乐得合不拢嘴。
“听见没?比原来的还好!”
李云龙踹了一脚旁边那个巨大的航空轮胎,冲着张大彪喊道。
“都别愣着了!这些轮胎里的橡胶,那也是好东西,抠出来,回头给坦克的负重轮挂胶!”
“还有那些起落架的废钢,硬度高,拿去给秦老做履带销!”
“周厂长说了,要把鬼子这身皮肉,吃干抹净,一点渣都不给他们剩!”
……
深夜,指挥部。
狂欢过后,秦振邦拿着那张V2发动机的图纸,眉头却再次锁紧了。
材料有了,工艺有了。
但看着图纸上那个复杂得像迷宫一样的冷却水套内腔,老爷子犯了难。
“厂长,这内腔太复杂了。”
秦振邦指着图纸,叹了口气,“要做这种形状的砂芯,咱们现在的粘土砂强度根本不够,一浇注就得塌箱。”
“要是芯子塌了,这发动机就是个实心疙瘩。”
“谁说我们要用粘土砂?”
周墨坐在桌前,灯光映照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庞。
他微微一笑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。
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折叠好的图纸,轻轻推到秦振邦面前。
“秦老,听说过‘尿素’吗?”
“尿……尿素?”秦振邦一愣,“那不是化肥吗?”
“在工业上,它叫‘水溶性芯模’。”
周墨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一点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
“用尿素熔化后浇筑成芯,放进模具里。”
“等铝水凝固后,往水里一泡,尿素就化了,内腔自然就空出来了。”
“这叫——化骨绵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