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后,崇祯回到乾清宫,屏退左右,独自坐在御案前仔细盘算。
窗外夕阳西斜,金色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崇祯拿起笔,在纸上写写画画。
藩王们这次出了六十多万两银子,是自己用更大的政治权利,放松藩王的限制作为交换换来的。加上抄家周应秋、徐应元这两个贪官污吏的收入,再加上百官那点象征性的捐助,虽然大部分人都是抠抠搜搜、能少捐就少捐,但蚊子腿也是肉,七七八八加起来,国库里总算有了不到一百万两银子的进账。
崇祯放下算盘,揉了揉太阳穴,叹了口气。
一百万两,听起来不少,但对于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来说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辽东的军饷要发,陕西的赈灾要拨,京营的兵器要购,九边的城防要修……到处都是窟窿,到处都要钱。这点银子撒进去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更何况,这只是一锤子买买卖,解得了燃眉之急,却不是长久之计。藩王的羊毛不能老薅,薅多了就薅秃了;贪官也不是天天都有得抄,朝堂上就那么些人。
当务之急,仍然是要建立稳定的财源,让银子能细水长流、源源不断地流进国库。
想到这里,崇祯心中已有定计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,沉声吩咐:来人,传厂公进宫觐见。
魏忠贤接到圣旨,不敢怠慢,连夜赶到宫中。
当他在殿外候旨时,宫人都不由得暗暗打量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。只见他虽然依旧穿着蟒袍玉带,但比几个月前似乎更显老态了——原本花白的头发如今已是一片雪白,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,眼窝微微凹陷,显出几分疲惫之色。
宣厂公觐见。
魏忠贤整了整衣冠,快步走进乾清宫,跪下叩首:老奴魏忠贤,叩见陛下。
起来吧,厂公。崇祯温言说道,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,赐座。
魏忠贤受宠若惊,连忙再次叩首:谢陛下隆恩。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边缘,腰板挺得笔直。
崇祯感激的说:厂公辛苦了。这几个月朕在西安平乱,京城全靠厂公主持大局,才让朕没有后顾之忧。
魏忠贤眼眶竟有些湿润。他在宫中几十年,历经多少风雨,什么场面没见过?但换了新皇帝,依然对他如此相待,确实受宠若惊。
陛下折煞老奴了。魏忠贤声音有些哽咽,老奴惭愧,实在惭愧啊。朝中这些文官,所作所为越来越过分,老奴已经控制不住了。他们表面上对老奴恭恭敬敬,背地里却各怀鬼胎、阳奉阴违。老奴这几个月,真是力不从心,心力交瘁啊。
这几个月他确实不好过——先帝驾崩,新帝登基,朝中局势大变。皇上出京征战了几个月,百官的压力全靠魏忠贤挡着;那些所谓的,一个个都露出了真面目,原本对他毕恭毕敬的,现在也开始推三阻四、敷衍了事。
崇祯拍了拍他的肩膀,叹道:厂公已经做得很好了。那些朝臣,哪个不是一掌握了一点权力,就开始争权夺利、结党营私?真正忠君爱国的,能有几个?
魏忠贤抬起头,老泪纵横:陛下圣明!世人都说什么,好像那些人都是唯老奴马首是瞻。却不知道,他们根本就没有好相与的!
他越说越激动,积压在心中数月的委屈和愤懑一股脑儿倾泻而出:
他们原本都是什么浙党、楚党、齐党。先帝年间,他们借老奴的名声和势力,斗倒了东林党。然后呢?羽翼丰满了,就开始结党营私、排斥异己,对先帝也开始阳奉阴违,只顾着自己的私利!
他顿了顿,苦笑道:如今他们已经越来越不把老奴放在眼里了。
早在天启六年,顾秉谦、冯铨、魏广微这些内阁成员被迫去职,其实就是所谓的一次大分裂。那些人各有各的小算盘,各有各的利益集团,魏忠贤不可能完全控制他们。
历史研究早已证明,所谓的并非铁板一块。东林党固然是江南士绅的代表,但浙党、楚党这些人,同样代表着江南大地主大商人的利益。他们反对东林党,更多都是因为党同伐异,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。
崇祯听完,点了点头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:正因如此,朕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厂公去做。
魏忠贤连忙正襟危坐,恭敬道:陛下尽管吩咐,老奴必将尽心竭力,万死不辞!
崇祯站起身,背着手在殿中踱步,沉声说:当务之急,朝廷要控制财政大权。我们必须把该收的钱收上来,不能再让那些士绅地主逃税漏税、中饱私囊。
魏忠贤心中一动,试探着问:陛下的意思是……江南?
崇祯转过身,直视着他:没错。朕希望厂公亲自走一趟江南,督办催缴积欠的税赋。
魏忠贤浑身一震,立刻明白了皇上的深意。
江南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,也是税赋缺额最严重的地方。那些大地主大士绅,仗着有功名在身、有门路有关系,千方百计地偷税漏税。他们用各种手段隐匿田产,或者把土地挂在亲戚朋友名下,或者干脆贿赂官府、篡改税册。朝廷明明知道江南富得流油,但就是收不上来税。
而现在,皇上让他去江南收税,这意味着什么?
一方面,这确实是一件极其重要、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,皇上把它交给自己,是对自己的信任和倚重。
另一方面,现在朝廷局势已经大不相同,新帝登基、威势已成,不再需要他在前台包办一切了。让他去江南,既是给他一个体面的退路,也是在逐步削弱他在京城的影响力。
但这总比直接夺权要好得多。至少皇上还给他面子,还给他重要的任务去做,也表明了对他的信任和重用。
想通了这一点,魏忠贤心中反而轻松了许多。他郑重地跪下叩首:老奴明白陛下苦心,必将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
崇祯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手:厂公,此事乃是大明朝廷的命脉所系,其责任之重,不亚于在朝堂之上统领百官啊。朕将此事托付给厂公,就是相信厂公的能力和忠心。
魏忠贤眼眶又红了:老奴必将不负重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