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筵典礼的时间在冗长的讲经中一点一点过去,直到孔胤植讲到了这样一段:
子曰:不得中行而与之,必也狂狷乎!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。
就在此时,一直端坐在御座上一言未发的皇帝,忽然开口了:
孔子此句,究竟当作何解?
崇祯的声音不高,但在肃静的殿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,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,瞬间激起了涟漪。
原本昏昏欲睡的百官们齐齐一愣,纷纷抬起头来,满脸诧异。
皇上竟然在经筵上发问?而且问的还是这么基础的问题?这句话的意思,任何一个读过书的人都知道啊!
这句话是孔子说的,大意是:如果找不到奉行中庸之道的人与之交往,那也一定要和之士交往。是指积极进取的人,是指有所操守、有所不为的人。
这是《论语》中最基础的内容,任何一个参加过童试的书生都能背得出、解得清。皇上怎么会不懂呢?
不少大臣心中狐疑,但表面上仍然恭恭敬敬,等待着衍圣公的回答。
孔胤植似乎早有准备,神色从容,摇头晃脑地解释道:
此乃孔子论交友之道。中行者,奉行中庸之道,不偏不倚,乃是最为难得的君子。然而中行之士世所罕见,若求之不得,那就要与狂狷之士交往。狂者,志向高远,勇于进取;狷者,洁身自好,有所不为。此二者虽未至中行,却也胜过那些乡愿之徒......
孔胤植的解释滴水不漏,完全符合儒家正统的诠释。
然而皇帝却没有就此罢休,接着又问道:
那么狂狷者,可算是中行之士?
此言一出,殿内的气氛骤然一变。
不少大臣眉头微皱,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问题的微妙。
从字面意思来说,孔子明明说了不得中行而与之,必也狂狷乎,这已经清楚地表明,狂狷之士当然不是中行之士。孔子的意思是,得不到中行之士,退而求其次,才选择狂狷之士。
但问题在于,孔子虽然说狂狷不如中行,却也对狂狷之士颇为推崇,认为他们至少胜过那些和光同尘、毫无原则的乡愿。正因如此,千百年来,儒家士大夫们对二字推崇备至,甚至将其视为一种高尚的人格追求。
问题就出在这里。
追求,相当于追求绝对的真理,那是多么困难、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情。而追求,不过是追求特立独行,这就简单多了,只要言辞激烈一些,行为偏激一些,不与世俗同流合污,就可以自诩为狂狷之士,就可以得到士林的赞誉。
换个更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说,就相当于今天社会上的进步派激进派——总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,总是用最激烈的言辞批评时政,总是以最高的标准要求别人,却很少考虑实际的可行性。
因此,越来越多的儒家士大夫开始追求而非。他们不再去琢磨如何理解不同意见,平衡各方利益,如何寻找最优解,而是一味地追求所谓的,动辄批评朝政,动辄上疏弹劾,动辄以死相谏,把偏激当成美德,把极端当成荣耀。
而到了明代,尤其是万历之后,这种倾向发展到了极致,儒家彻底激进化了。东林党就是儒家激进化的典型代表——他们自视甚高,把持清议,党同伐异,凡事只讲是非黑白,不讲实际效果,最终把大明朝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此刻,殿内一些敏锐的儒生听到皇帝这个问题,都隐隐感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孔胤植沉吟片刻,郑重地回答道:
回禀陛下,狂狷者,非中行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