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回答当然没有任何毛病，《论语》原文就是这个意思，孔胤植作为孔子后人，不可能违背祖宗的原意。
但就在此时，一个声音忽然响起：
狂狷者虽非中行，然亦不远矣！
众人循声望去，说话的正是内阁次辅施凤来。
施凤来是万历四十一年的榜眼，翰林院出身，东阁大学士，学问渊博，文章锦绣，在士林中颇有声望。他此刻站出来，看似是在补充孔胤植的话，实则是在反驳皇帝的质疑。
他的意思很明确：虽然不是，不是绝对的真理，但也差不了多少，几乎可以等同了。
其实，明末的很多大儒，尤其是东林一派，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混淆和的界限。
比如东林书院的创始人顾宪成的弟弟，所谓“东林八君子”之一的顾允成，就极为推崇狂狷精神。他曾说：学问须从狂狷起脚，然后能向中行歇脚。意思是说，做学问就应该从开始，最终才能达到的境界。
他甚至还解释和的关系说：狂狷原是粗中行，中行只是细狂狷。——这已经完全是在混淆和的定义了，仿佛和本质上是一回事，只是程度不同罢了。
这种思维方式，直接导致了以东林党为代表的明末儒生的全面激进化。他们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，都是在践行圣贤之道，任何反对他们的人都是奸佞小人，都该千刀万剐。
此刻，施凤来站出来说这番话，无疑是在为这种激进思潮张目。
然而皇帝冷笑一声，毫不客气地反驳道：
不远又是多远？差之毫厘，谬以千里！狂者进取，但进取亦有程度之分。进取若是到了极致，便是偏激，便是狂妄。孔子说过过犹不及，难道无论多么偏激，无论多么狂妄，都是对的，都是中道么？
这番话如同惊雷，在大殿中炸响。
百官们齐齐色变。
他们终于听出来了——皇上此问，绝非随口而发，而是蓄谋已久，有备而来！
皇上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，矛头直指天下那些以狂狷自居、以偏激为荣的儒生，尤其是言官御史们！
朝堂之上，议论声四起，如同一锅煮沸的热水。有人窃窃私语，有人面露惊色，有人则暗暗叫好。
就在此时，一名都察院的御史站了出来，高声说道：
陛下，经筵乃是讲学之所，礼仪庄重，理应恭听讲官讲授，不应当场辩驳，有失体统！
他这是在指责皇帝不守礼法，破坏了经筵的规矩。
然而皇帝却冷笑一声，针锋相对地说道：
施大学士又不是讲官，他既然能够发言，朕为何不能发言？难道朕身为天子，反而没有讨论学问的资格？
一句话，噎得那御史说不出话来，脸色涨得通红。
皇帝接着说道：
朕以为，这个问题还是请经筵讲官，衍圣公来解释为好。衍圣公乃是孔圣后人，对先祖之言理解最深，朕愿洗耳恭听。
百官们的目光齐齐投向孔胤植，心中既是好奇，又是忐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