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目光转向孔胤植，神色立刻温和了许多，甚至带着几分赞赏：
衍圣公果然学识渊博，见解独到，令朕茅塞顿开。
他略作停顿，接着说道：
朕还记得，不久前在曲阜，朕曾在孔子圣像前，提出了六个问题。这些问题，朕苦思许久，一直未能得到满意的答案。今日衍圣公既然在此，正好请衍圣公为朕解惑。
百官们心头一紧。
他们都听说过那六个问题——那是皇上在孔庙大成殿，当着孔子像的面提出的六个尖锐至极的问题，每一个都直指当年天下的弊端，每一个都能让在场的官员们哑口无言。
难道皇上今天要在经筵上，把这六个问题重新拿出来，再掀起一场风波？
皇帝沉声说道：
朕想请教衍圣公，朝堂之上，人人以君子自居，动辄说别人是小人，指责别人不忠不孝，不仁不义，争执不休。这君子小人之辩，究竟该如何看待？
这个问题一出，殿内立刻鸦雀无声。
因为这说的就是朝堂上的现状——无论是内阁党争，还是言官攻讦，大家都喜欢给对方扣上的帽子，把自己打扮成。这种君子小人之争，几乎贯穿了整个明朝的政治生态。
孔胤植面色庄重，大义凛然地说道：
回禀陛下，朝堂之上的诸位大人，个个都是经受了多年圣人教诲，个个都是通过层层科举选拔上来的饱学之士。他们熟读诗书，深明大义，岂会有那么多小人？
朝堂之上，更多只是意见不同，自当求同存异，孔子云，君子和而不同，怎么能以小人君子来分呢？
若是有人动辄就说别人都是小人，只有自己是君子，那么依臣之见，更可能的恰恰是他自己不是君子！
真正的君子，会反躬自省，会严以律己，宽以待人。真正的君子，不会轻易指责别人，更不会动辄给别人扣帽子，打棍子。
孔子说过，君子求诸己，小人求诸人。真君子遇事先反省自己，假君子遇事先指责别人。由此观之，那些整天骂别人是小人的人，恰恰暴露了自己的品行！
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，掷地有声，句句引经据典，说的都是孔子的话，衍圣公以孔子后人身份，引用孔子的话，又怎有人能反驳？
殿内不少官员听了，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。因为他们都干过这种事——为了打击政敌，为了党同伐异，动辄就给对方扣上的帽子。
而那些最喜欢骂别人是小人的言官御史们，此刻更是如芒在背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皇帝听了，满意地点点头，赞道：
衍圣公此言，精辟！这才是真正理解了孔子的教诲！
他略作停顿，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：
那么第二个问题：天下的大户人家，家家户户都只考虑自己的私利，兼并土地，欺压弱者，天下的小门小户，弱者无法生存，那么，如何才能做到孔子所说的天下为公天下大同
这个问题更加尖锐。
因为这说的就是当下的现实——明朝的士绅阶层享有各种优免特权，大量土地挂在士绅名下逃避赋税，导致国库空虚，百姓负担沉重。而这些士绅，正是在场的这些文官的家族。
百官们屏住呼吸，等待着孔胤植的回答。
孔胤植沉思片刻，缓缓说道：
回禀陛下，天下每一户人家，只考虑自己的私利，这确实是人之常情，人性使然。圣人也不能违背人性，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大公无私，舍己为人。
然而，正因为陛下乃是天子，受命于天，代天牧民，因此陛下有责任、有权力替上天主持公道，解决世上不公。
只要天下的大户人家，都能够依法向陛下上交赋税，陛下就可以用这些赋税去赈济贫民，修筑水利，兴办学堂，抵御外敌。如此一来，虽然每家每户考虑的是私利，但通过陛下这个，最终就能实现天下为公的理想！
因此，臣以为——
孔胤植提高了声音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
只要天下大户依法纳税，便是在实现天下为公的圣人理想！纳税，就是最大的公义！
崇祯高兴的说：衍圣公是说，只要天下大户上缴赋税，就是在践行孔子的学说，实现天下为公的理想了？
孔胤植点头认可，朗声说道：正是如此！
他略作停顿，声音变得更加洪亮：
因此，臣以为可以归结成一句话——纳税光荣！不纳税可耻！
臣作为衍圣公，作为孔氏后人，愿意率先垂范，放弃孔府一切优免之权，为陛下依律纳税，以身作则，实现天下为公的圣人理想！
轰！
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，在文华殿中炸响，震得百官们头晕目眩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孔府？孔府要放弃所有的优免特权？衍圣公要依法纳税？
这怎么可能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