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朝立国近三百年,历代皇帝举办的经筵不知凡几,少说也有数千次之多。然而从未有过哪一次经筵,能像这次这样让满朝文武惊心动魄,让天下士林为之震动。
若只是寻常的儒家经义之争,倒也掀不起多大波澜。毕竟从汉代开始,儒生们就擅长在文字训诂、章句解释上钻研争论,什么古文经学今文经学之争,什么之辩,历朝历代争了一千多年,也不过是书斋里的学问罢了,与朝堂政治相隔甚远。
但明眼人都看得清楚——这次不一样。
皇上这分明是要以经义之争为幌子,以思想立场为标准,来选拔官员,提拔朝臣,重新组建属于自己的执政班底!
这让许多老臣想起了嘉靖朝的往事。
想当年嘉靖皇帝沉迷修道,却将这份痴迷化作了驾驭群臣的手段。他让朝臣们撰写青词——也就是道教祭天时的祷告词,用华美的骈文向上天祈求福祉。表面上是为了祭祀,实则是在考察群臣:既通过青词写得好坏来提拔官员,测试朝臣的忠心和听话程度;又通过批答青词的方式跟大臣们玩文字游戏,让他们揣摩圣意,在字里行间寻找皇帝的真实意图。
那一朝的首辅严嵩,正是凭借青词写得好、最会揣摩圣意而得宠二十年。而那些不愿写青词的大臣,则被排挤打压,郁郁不得志。嘉靖皇帝就这样,将帝王心术玩到了极致,把朝臣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而眼下这位年轻的天子,采用的策略比嘉靖更加高明,更加堂堂正正,更加难以抵挡。
因为他提出的议题,个个都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,个个都符合儒家的核心理念,让人无法从根本上反驳。
谁能说儒家追求的中庸正道是错的?那是孔子亲口说的,是儒家两千年来的最高理想!
谁能说孔子对君子小人的论述有问题?那是写在《论语》里的,是每个读书人启蒙时就学的!
谁能说天下为公天下大同的理想不对?那是《礼记》记载的大同世界,是儒家的终极追求!
这就是阳谋的可怕之处——皇上站在了儒家思想的正统立场上,引用的全是圣人原话,请的是孔圣人的嫡系后裔来解释。你怎么反对?你反对了,就是反对孔子,就是背叛圣学,就要被天下士林唾弃!
诚然,明朝的文人官僚向来以反对皇帝为荣,以跟皇帝作对为乐,这已经成了一种政治正确,一种士大夫的自豪。东林党人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天子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,言下之意,皇帝只是名义上的君主,真正掌权的应该是我们这些读书人。
但是,这次不同了。
因为总有一些人,是真心向往儒家的理想境界的,是真心厌恶当下士林的败坏风气的。
他们看不惯那些动辄就给别人扣帽子的言官,看不惯那些只会空谈误国的清流,看不惯那些口口声声说为民请命、实则只为家族谋私的士绅大户。
同时,也总有一些人,心怀上进之志,渴望建功立业。他们看得清楚,皇上喜欢什么样的人,会提拔什么样观点的官员。
而崇祯皇帝要改变的,正是明末朝堂上以党派划线的乱象。
历史上的明末几朝,要么倚重东林党,要么倚重以齐、楚、浙党为核心的阉党,各个派系互相倾轧,党同伐异,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。官员们关心的不是如何治国安民,而是如何打倒政敌,如何维护本派利益。
崇祯要的,是在思想上、理念上与自己一致的人来组成朝廷。不问你是哪里人,不问你是哪一派,只问你是否认同中庸正道,是否反对伪狂伪狷,是否愿意纳税光荣。
只要你的观点跟朕一致,朕就用你!
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,这才是真正的改天换地!
自从崇祯将那三道议题公布天下之后,朝野上下便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之中,几乎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。
在朝廷之内,局势微妙而复杂。
内阁和六部的重臣们,原本多是阉党出身,或者是在阉党时期入仕的官员。这些人本就没有东林党那么激进,行事相对务实中庸,因此对皇上提出的三道议题,倒也不那么反感。有些人甚至暗暗赞同,觉得这确实说出了当下朝政的弊端。
于是,内阁和六部的大臣们大多保持沉默,既不明确支持,也不公开反对,而是采取观望态度,等待局势明朗。
但科道御史、言官群体,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这些人恰恰是儒家激进派的重灾区,是精神的忠实信徒。他们以批评朝政为己任,以弹劾大臣为荣耀,向来认为自己是天下清流国家栋梁直言进谏的楷模。
现在皇上提出伪狂伪狷的概念,这不是直接打他们的脸吗?这不是在说他们都是假清流、假君子吗?
于是,这些御史言官们纷纷上疏,洋洋洒洒数千言,援引经典,旁征博引,试图证明皇上的观点是错误的,是对儒家思想的曲解,是对圣人之道的亵渎。
但让他们难受的是,他们想要从学理上反驳,却发现无从下手。因为皇上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引用《论语》原文;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请衍圣公解释。你怎么反驳?难道你要说孔子的后人不懂孔子的思想?
朝廷内的争论,虽然激烈,但还算克制。
而朝廷之外,尤其是在江南地区,那才是真正的风暴眼!
江南,自古便是文化昌盛之地,更是明朝士子最集中的地区。
苏州、杭州、南京、扬州,这些繁华都市里,书院林立,学子如云。尤其是以往的东林书院和后继的几社、未来的复社,是当世最大士人团体,影响力遍及天下。
当皇上的三道议题传到江南时,舆论瞬间沸腾了。
这里是东林党和复社的大本营,是儒家激进思想的发源地,自然会掀起最汹涌的反对浪潮。
思想一贯激进的黄道周等大儒,纷纷发表文章,痛斥皇上此举是背离圣学混淆是非打压清流。
然而,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——
在这些学子中,尤其是年轻的士子里,观点竟然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派!
而且,支持皇上观点的那一派,人数竟然还不在少数!
原来,当初崇祯皇帝在曲阜孔庙提出那六个问题时,虽然让官员们尴尬不已,却意外地得到了许多年轻士子的共鸣。
那些问题——什么是君子小人?如何实现天下为公?读书人是否也该纳税?——这些都是当下士林最敏感、最现实的问题,也是很多有志青年心中的疑惑。
皇上把这些问题公开提出来,让天下人讨论,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,一种突破。
而这次经筵提出的三个题目,更是切中了许多人的心声:
伪狂伪狷——谁说偏激就是对的?谁说骂人就是清流?那些动辄就说别人是小人、只有自己是君子的人,真的就那么高尚吗?
君子之辩——天天骂来骂去有什么意思?朝堂上整天吵架,国家大事却一件都办不成,这算什么君子之争?
纳税光荣——凭什么士绅大户占据大量土地却不交一文钱?最后所有负担都压在普通百姓身上,这公平吗?这符合儒家的吗?
这些问题,早就在许多年轻士子心中埋藏已久,只是没人敢公开说出来罢了。
现在皇上替他们说了出来,还鼓励大家畅所欲言,这让很多人感到痛快,感到振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