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何况,那位提出伪狂伪狷概念的,是堂堂衍圣公,是孔圣人的嫡系后裔!连孔家都这么说了,那肯定错不了!
而纳税光荣,更是让许多寒门学子深有感触。他们家里本就贫寒,祖上没有功名,没有优免特权,年年都要交沉重的赋税。而那些士绅大家,家里良田万顷,却因为有功名就能免税,这算什么道理?
现在连孔府都主动放弃优免、依法纳税了,那些士绅大户还有什么脸面继续逃税?
于是,江南的士子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:
一派是传统的东林派、复社派,坚决反对皇上的观点,认为这是对儒家的背叛,对士大夫阶层的打击。
另一派则是新兴的改革派,支持皇上的主张,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儒家精神,才是圣人的本意。
两派在各大书院、酒楼、茶肆、画舫中展开了激烈的辩论。
苏州的书院里,学子们分成两拨,面对面坐着,争论得面红耳赤,口水横飞。
杭州的西湖边,原本风雅赏景的文人雅集,变成了唇枪舌剑的辩论会。
南京的秦淮河上,一艘艘画舫里,原本是风流佳话的地方,现在也成了辩论的战场。歌女们唱着曲儿,书生们却在旁边吵架,好不热闹。
更有甚者,一些学子在书院门口贴出告示,邀请持不同观点的人来辩论,仿佛当年朱熹与陆九渊的鹅湖之会再现。
有人奋笔疾书,连夜写出洋洋万言的文章,论证伪狂伪狷的合理性。
有人则针锋相对,写出更长的檄文,逐条批驳对方的观点。
整个江南的士林,仿佛炸开了锅,再也无法平静。
南京,秦淮河。
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河面上漂浮着数十艘画舫,灯火辉煌,映得河水也染上了一层金色。
其中最大的一艘画舫上,此刻正聚集着一群人——他们都是复社的核心成员,是当今士林的风云人物。
画舫内装饰得极为雅致,四周挂着名人字画,案上摆着精致的酒菜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。
然而此刻,这优雅的氛围却被一股怒火冲得七零八落。
荒谬!简直荒谬!
一个年轻人猛地一拍桌子,把桌上的酒杯都震得跳了起来。
此人正是复社的领袖之一,写出《五人墓碑记》的张溥。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,却已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,文章锦绣,学问渊博,在士林中颇有声望。
张溥此刻脸色涨红,显然是气急了:
竟然有如此多的人,支持那皇帝的观点!他们还配称为孔门弟子吗?还配称为读书人吗?我真是错看了他们!一个个都是媚上之徒,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!
他越说越激动,手指着窗外,仿佛那些支持皇上的人就站在面前:
那些人,为了一点蝇头小利,为了博取功名,就出卖了读书人的气节,背叛了儒家的理想!真是可耻!可恨!
坐在他旁边的陈名夏,也是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。
陈名夏是溧阳人,也是复社的重要成员,为人机敏,善于雄辩。他接过话头,冷笑着说:
说得好!尤其是那陈子龙、夏允彝、徐孚远几个人,简直就是皇帝的小跟班、应声虫!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加严厉:
这几个人,原本也算是我们复社的一员,经常参加我们的雅集。可现在呢?转眼就投靠了皇上,写了一大堆吹捧皇上的文章,恬不知耻!
照我说,应该立刻将他们开除出几社,断绝一切往来,并且昭告天下,让所有士子都知道他们的嘴脸,让天下人共讨之!
陈名夏的话音刚落,又有一个人站了起来,气势汹汹地说道:
没错!这些叛徒,必须严惩!
此人名叫陈贞慧,是宜兴人,家世显赫,其父陈于廷曾官至南京兵部尚书。陈贞慧本人也是复社的骨干,后来与冒襄、方以智、侯方域并称复社四公子,在士林中极有名气。
陈贞慧此刻满脸怒容,显然也是憋了一肚子火:
他们竟然还指责我们宜兴陈家,说我家良田千顷却不纳赋税,说这是不义之举!简直岂有此理!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都有些发颤:
我陈家世代为官,从我祖父开始,就在朝为官,为国效力。祖上凭着功名换来的优免特权,这是天经地义,是朝廷的恩典!凭什么要交给那皇帝?让他拿去修那什么御花园?让他拿去享受?
那些人懂什么?他们就是嫉妒!嫉妒我们这些世家大族!
坐在另一侧的陈名夏听了,也跟着附和:
说到这个,我就更来气了!
陈名夏端起酒杯,狠狠灌了一口,然后重重放下:
那帮人到处宣扬,说什么皇上一心为国,爱民如子。说什么皇上把皇家养的珍禽异兽都拿出来办动物园了,让百姓观赏,赚钱国用。说什么皇后娘娘亲自刺绣,把绣品拿去卖,所得银两全部充入国库。还说什么皇上裁撤了大量宫女太监,节省下来的银子全用来赈灾......
他冷笑一声,满脸不屑:
呵!那皇上倒是好心机,会演戏!演了一出苦情戏,就把那些蠢货都骗得团团转,一个个感动得涕泪横流,恨不得把家产都献给皇上!
依我看,这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!等他把我们这些士绅的银子都收上去了,他还不是照样挥霍?说不定花得更狠!
画舫里的其他人听了,也纷纷点头,表示赞同。
就在众人群情激愤,你一言我一语地声讨皇上、批判那些的时候——
一旁坐着的士林领袖钱谦益,却一言不发,若有所思。
为什么?因为他,太想进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