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的钱谦益,已经在江南士林中执牛耳多年,是公认的文坛盟主。
他的文章锦绣华章,才情横溢,诗词歌赋无所不精,尤其擅长古文,被誉为当代韩愈。无论是经学、史学,还是诗词、散文,他都有极深的造诣,着述等身,名满天下。
在秦淮河畔,钱谦益更是风流倜傥的代表人物。历史上他与秦淮名妓柳如是的风流韵事,也千载留名。
然而,在这风流快意的表面之下,钱谦益的心中却藏着深深的焦虑和不甘。
因为他虽然才华横溢,名满天下,却始终不得朝廷重用,仕途坎坷,屡遭挫折。
钱谦益二十八岁就中进士第三，成为堂堂探花郎，授翰林院编修,这原本是最好的起步,是通向内阁的康庄大道，然而他同年父丧丁忧归乡，后来又因为江乡试舞弊案牵连罚俸，又因东林党身份被革职。
眼看着自己年华老去,此时已经四十六岁了,虚度了多少年华,蹉跎了多少岁月!
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。这是每一个儒家弟子的理想。
读了这么多年书,考取了功名,难道就是为了在江南做个闲散的名士,在秦淮河上吟诗作赋,终老一生吗?
不!钱谦益的心中有更大的抱负!
他想要在朝堂之上大显身手,想要施展自己的才华和抱负,想要青史留名,成为像韩愈、欧阳修那样的一代宗师!
然而,时不我待。
四十六岁的年纪,在明朝已经不算年轻了。如果再过几年还不能入朝为官,那他这一生恐怕就真的要在江南终老,所有的抱负都要付诸东流了。
因此,当朝局发生变化时,钱谦益的心中便开始了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钱谦益不愧是在官场浮沉多年的老手,他有着远超常人的政治敏锐度。
当皇上提出那三道议题,整个士林都陷入争论时,钱谦益敏锐地察觉到了——政治的风向,已经变了。
这位年轻的皇帝,绝非寻常之辈。他不是那种可以被士大夫们牵着鼻子走的软弱君主,而是有自己的想法、有自己的手段、更有自己的决心的强势帝王。
皇上这次提出的三道议题,表面上是学术之争,实则是在重新划分政治版图,在重新选择自己的执政班底。
谁能看清这一点,谁能顺应这个趋势,谁就能在新的朝局中占据有利位置。
钱谦益心中明白,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机会了。
如果他继续和东林的那些老朋友们站在一起,继续坚持那些激进的立场,继续反对皇上的主张,那么他就永远不可能得到重用,只能在江南终老。
但如果他能够抓住这次机会,顺应朝廷的风向,表明自己的立场,那么以他的名望和才华,很可能得到皇上的赏识,重新回到朝堂,实现自己的抱负。
最终,他做出了选择。
于是,在秦淮河画舫上那次聚会之后的第三天深夜,钱谦益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,挑灯研墨,开始撰写一篇文章。
窗外月色如水,洒在他的案头，整个宅院一片寂静,只有他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
钱谦益写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,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敲。
他要写一篇既能表明立场、又不失体面,既能迎合圣意、又显得正义凛然的文章。这需要极高的技巧,也需要极大的勇气。
因为他知道,这篇文章一旦写出来,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他将会被东林的那些老朋友视为背叛者,被复社的年轻人视为投机者,被整个江南士林所议论、所指责。
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一夜无眠,天色将明时,钱谦益终于搁笔。
钱谦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——有如释重负的轻松,也有对未来的忐忑,更有一丝淡淡的悲凉。
他知道,从此以后,他钱谦益在士林中的形象,将会彻底改变。
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几天后,这篇文章通过特殊的渠道,送到了京城,呈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。
崇祯皇帝展开那篇文章,细细阅读起来。
不得不说,钱谦益的文章确实写得极好。
文笔生花,辞采华丽,引经据典,逻辑严密。更难得的是,整篇文章立意高远,格局宏大,充满了正义凛然的气概。
在文章中,钱谦益首先肯定了皇上提出伪狂伪狷概念的深刻意义,认为这是对当前士林中偏激之风的精准诊断和有力批判。他援引《中庸》《论语》等经典,论证了中庸之道才是儒家的核心精神,而那些过于偏激、过于极端的言论和行为,实际上是背离了圣人的本意。
接着,他又大赞天下为公的理想,认为这才是儒家的终极追求。他引用《礼记·礼运》中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的名句,论述了实现天下大同的路径和方法,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美好世界的憧憬和向往。
至于取消士绅优免、纳税光荣等敏感问题,钱谦益处理得极为巧妙。他既没有明确反对,也没有完全赞同,而是采取了一种含糊其辞的态度——一方面承认天下为公需要士绅阶层做出一定的牺牲,另一方面又强调这需要循序渐进、徐图缓进,不能操之过急。
整篇文章读下来,既表明了对皇上主张的支持,又保留了一定的回旋余地。
这是一篇技巧高超的投名状,也是一篇老谋深算的风向标。
崇祯看完之后,心中暗暗冷笑。
钱谦益,钱谦益......果然是凉凉君,立场灵活得很啊。
崇祯对钱谦益的为人,心知肚明。
在他穿越前的历史记忆中,钱谦益就是一个立场极其灵活的人物。
他原本是东林党的重要成员,与顾宪成、高攀龙等人交往密切。但后来在南明朝,背弃东林,转而支持马士英和阮大铖——当然,从某种角度说,这或许反而是一种正确的选择,因为东林的那些激进派确实把国家搞得一团糟。
最受人争议的是，后来满清入关,南明小朝廷覆灭,钱谦益居然剃发投降,成了满清的臣子。虽然后来据说他又暗中支持反清复明的活动,但这种失节之举，让他背上了千古骂名。
但是,从另一个角度说,正因为钱谦益不是那种死硬派,不是那种宁死也要坚持立场的道学家,所以他可以被崇祯所用。
而且,在思想观点上,钱谦益确实也算不上激进派。与黄道周、刘宗周这些极端的道学家相比,钱谦益的思想要温和得多,灵活得多,也务实得多。
更重要的是,钱谦益在士林中的地位和影响力,是其他人无法比拟的。
他是公认的文坛盟主,是江南士林的领袖人物。现在正是利用钱谦益这块金字招牌的好时机!
于是,崇祯立刻下旨:
钱谦益此文,见解深刻,立意高远,深得圣人之旨,朕甚为赞赏。着礼部将此文刊印,颁布天下,令天下士子共同研读!
同时,召钱谦益入京,授礼部右侍郎之职。
这道圣旨一下,朝野震动。
钱谦益的文章被皇上亲自钦点,刊印颁布天下,这是何等的荣耀!
而礼部右侍郎,位列六部，钱谦益终于进入了京城这个权力的核心!
消息传到江南,整个士林都炸开了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