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季风终于如期而至。
起初只是微风拂面,吹得港口的旗帜轻轻摇曳。渐渐地,风势增强,变得稳定而持久。站在宁波港的码头上,能明显感受到从东南方向吹来的暖湿海风,裹挟着咸腥的海水气息,拂过脸颊,带着几分黏腻。
老水手们纷纷抬头观天,仔细察看云层的走向。有人蹲在码头边,用手指蘸了海水放进嘴里,细细品味,以此判断洋流的方向和强度。这些在海上讨生活几十年的汉子,对风向、潮汐、洋流的变化,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。
风向稳了!一个满脸沟壑的老水手吐掉嘴里的海水,斩钉截铁地说。
这风能持续半个月!另一个水手附和道,语气中满是笃定。
是时候了!
孙国祯站在旗舰定海号的后甲板上,仰望天空中舒卷飘动的云彩,紧绷了许久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。为了等待这个时机,他已经在宁波港停留了整整一个月。这一个月里,他日日观察天象,夜夜研究海图,生怕错过最佳的航行窗口期。
现在,时机终于到了。
传令各船!孙国祯转过身,高声下令,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,准备启航!
整个宁波港顿时沸腾起来,如同被捅了的蜂巢。
水手们手脚麻利地爬上桅杆,解开一道道捆扎风帆的绳索。船工们做着最后的检查,仔细查看锚链是否牢固、缆绳是否磨损、舵杆是否灵活。各船的船长们扯着嗓子大声呼喊口令,指挥船员各就各位。码头上人声鼎沸,脚步杂沓,吆喝声、号子声此起彼伏,交织成一片喧闹的交响。
码头岸边,高起潜带着一众浙江的地方官员前来送行。
孙将军,此去一路顺风。高起潜拱手抱拳,脸上堆着笑容,等你凯旋归来,本官在此设宴为你接风洗尘。
多谢高公公。孙国祯同样抱拳回礼,神色郑重,浙江、福建的事务,还要劳烦公公多多费心。
你尽管放心。高起潜摆摆手,转运司的事,本官会亲自盯着,绝不会出岔子。粮食收购已经在进行,占城、暹罗那边,本官也派了精干的人去谈。等你下次南下,保证给你装满船舱。
孙国祯满意地点点头。高起潜此番留在东南,肩负的任务极其艰巨——他要组织沿海各府的转运司,监督粮食收购,组织商贾采买,更要开拓海外市场,在占城、暹罗、安南等南洋各国大量采购粮食稻米。这些工作环环相扣,关系到日后长期稳定的海运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那本官就不多耽误了。高起潜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做最后准备的船队,眼中闪过一丝惊叹,这次的阵容可真不小啊。
确实不小。
除了孙国祯率领的大明水师主力战船,这次一同北上的,还有几支极为特殊的船队。
郑芝龙、李魁奇、刘香佬、许心素——这四位曾经在东海、南海纵横驰骋、令官府头疼不已的海盗头目,如今已受朝廷招安,被授予参将级别的武职。他们每人都带着自己最信任的亲信部将和精锐船只。郑芝龙实力雄厚,势力最大,带了十艘装备精良的大船;其他三位实力稍弱,但也各有五到八艘不等。
这些海盗的船只,虽然比不上大明水师的制式战船那般规整正规,但久经海上厮杀,历经无数次海战考验,船体坚固,火炮犀利。更重要的是,船上的水手们个个经验老到,熟悉海况,悍不畏死,战斗力丝毫不弱于正规水师。
更引人注目的,是停泊在外港深水区的几艘西洋大船。
三艘挂着荷兰三色旗的快船,三艘挂着西班牙旗的快船,分别停靠在港湾的东西两侧,彼此保持着足够远的警惕距离,仿佛生怕对方突然发难。
这两国在东亚海域是不共戴天的死敌——荷兰人占据台湾南部的热兰遮城,控制着对华贸易的重要据点;西班牙人则牢牢控制着吕宋的马尼拉,垄断着菲律宾群岛的香料贸易。双方为了贸易利益和殖民地争夺,已经断断续续打了数十年,积怨极深,见面就想开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