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斟酌着措辞:之后东江镇便少有战果可言。毛文龙屡屡上疏,诉苦求饷,奏折一道接着一道,所报战功……时有虚夸之嫌。然而朝廷派人核查,却不见其上岸与建虏交战的实际功绩。
殿内一时陷入微妙的沉默。
几位文官互相交换着眼色,神情颇为不屑。在他们看来,东江镇就是一群不受节制的骄兵悍将,成天躲在海岛上,干的都是伸手要钱的勾当。
崇祯心中暗暗叹息。
东江镇确实不受朝廷文武待见,这他早就知道。那支孤悬海外的军队,兵员复杂,补给艰难,既不受文官节制,又不听武将调遣,自成体系。他们条件艰苦,却时常向朝廷索要钱粮,自然不招人喜欢。
尤其是山东登莱地区,为供给东江镇粮草军械,地方官员不堪重负,怨声载道。再加上源源不断逃难而来的辽东百姓,与当地居民争夺资源,矛盾重重。
崇祯知道,在原本的历史上,这些矛盾最终酿成了登州兵变,孔有德率部叛明投清,将大明最精锐的火器部队和铸炮技术拱手送给建虏,让明军实力大损,雪上加霜。
这个隐患,必须提前化解。但不是今天。
关宁防线可还稳固?崇祯又问。
回陛下,建虏似乎无意再攻关宁,前线战事颇为平静。阎鸣泰答道,宁远、山海关一线城防坚固,驻军严阵以待,可保无虞。
崇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,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。
诸位爱卿,对当前辽东局势,有何见解?
此话一出,殿内顿时热闹起来。
陛下!一位年轻将领率先出列,高声道,臣以为应趁此良机主动出击,收复锦州,进而夺回大凌河!建虏既已撤兵,正是千载难逢之机!
不可轻动!另一人立即反驳,我军元气未复,贸然出击恐怕重蹈覆辙。依臣之见,应趁此良机休养生息,抓紧操练新军,待实力充足再图进取,方为上策。
依臣之见,当联合蒙古诸部,合力出击!又一人激昂道,趁建虏在蒙古立足未稳,一举击溃,免除后患!
草原作战非我所长,贸然深入恐怕……
那难道坐视建虏吞并蒙古?到时候骑兵漫天,如何抵挡?
众将你一言我一语,各执一词,争得面红耳赤,却始终难有定论。有人主战,有人主守,有人想联蒙,有人想攻辽,莫衷一是。
崇祯静静听着,并不插话。
他早料到会是这番光景。这些将领各有各的见识、各有各的立场,提出的方略看似各有道理,实则都只见树木不见森林,未能把握住问题的关键。
待争论渐趋激烈,崇祯缓缓抬起右手。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仿佛有人施了定身法一般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年轻的天子身上,等待着他的决断。
诸位。崇祯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,不妨换一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。
他微微一顿,目光如炬:若朕是虏首皇太极……
众人一愣,面面相觑。
皇上这是什么意思?要大家设身处地替敌人着想?
崇祯站起身来,龙袍下摆轻轻拂动,他踱步走下御阶,边走边说:若朕是皇太极,手握建州八旗劲旅,虎视中原,朕会如何筹谋?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:朕会主攻蒙古。先集中兵力,彻底击败林丹汗,斩草除根。再挥师西征,征服顺义王及蒙古右翼各部。待统一蒙古草原后,朕便拥有了数不清的战马、数不清的骑兵,以及整个北方草原作为纵深。
他走到殿侧那幅巨大的舆图前,所有人的目光随之移动。
到那时……崇祯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长城一线,声音变得愈发沉重,朕便可从长城沿线任意一处薄弱之地,破关而入,纵兵劫掠。宣府也好,蓟州也罢,甚至大同、宁夏,处处皆可为突破口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殿内众将:到那时,建虏将拥有骑兵十几万,战马不计其数。而我大明失去蒙古马源,举国骑兵凑不出十万之众,还要分散四处布防,顾此失彼。
崇祯的声音骤然转厉:诸位告诉朕,到那时,如何抵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