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曹变蛟率领麾下骑兵抵达阿布达里岗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
落日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血红色，那抹殷红如同泼洒的鲜血，给这片荒凉的山岭披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。两侧山谷中森林密布，古木参天，山风吹过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听在耳中竟似鬼魅低语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此时此地，若有一支后金伏兵突然从林中杀出，明军必定全军覆没于此，无一人能够逃脱。
曹变蛟勒住战马，与毛永诗对视一眼。两人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担忧——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，但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，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。
他们只能赌——赌自己这场亡命突袭还没有被后金察觉，赌后金军还没来得及动员起来，赌那些被他们灭口的女真人没有漏网之鱼逃回去报信。否则以建奴对地形的熟悉，必然会在某处险要之地设下埋伏，而自己这支孤军根本无从预知危险所在，只能如待宰羔羊般一头撞上去，死无葬身之地。
两人心中一横：反正谨慎也没用，自己再如何小心翼翼，也不可能比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数百年的建奴更熟悉地形。既然如此，不如就一直莽到底！要么功成名就，封妻荫子；要么马革裹尸，全军覆没。再无第三条路可走！
明军从山谷底部缓缓向阿布达里岗山顶攀登。
山路崎岖，碎石遍布，战马不时失蹄打滑，发出惊恐的嘶鸣。士兵们不得不下马牵行，一手牵着缰绳，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。周围林木茂密，枝叶遮天蔽日，视线受阻严重，只能看清前方数丈之地。暮色愈发浓重，密林中更是漆黑一片，仿佛随时可能有箭矢从暗处破空而来，射穿咽喉或心窝。
所有人都屏息凝神，紧张到了极点。每个人都攥紧了手中的兵器，手心渗出冷汗。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、战马沉重的喘息声，以及甲叶相撞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终于，队伍抵达山顶。
曹变蛟立即派出斥候，分成数队向四面八方散开，务必确认方圆几里内没有伏兵。这些斥候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，身手矫健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，专门负责侦察敌情。他们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一刻钟后，斥候陆续返回，单膝跪地禀报：启禀将军，方圆五里并无异常，未见敌踪！
众人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，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稍放松。不少士兵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粗气，浑身的衣甲都被汗水浸透。
事实上，此时的后金后方，确实已经空虚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。
自从夺取了辽东平原那些富庶之地后，谁还愿意留在这穷山僻壤的破落山沟里?女真人纷纷向辽阳、沈阳等繁华城镇迁徙，追求更好的生活。那些地方有肥沃的农田，有汉人修建的坚固城池，有缴获的无数财富，比起祖辈生活的荒山野岭，简直就是天堂。
加上后金此时倾全国之力西征蒙古，动不动就出动数万大军，几乎把能动员的青壮兵力都调走了。留在老巢赫图阿拉的，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和少量守军。
曹变蛟这支奇兵，披着缴获的镶红旗盔甲，一路杀人灭口，毁村灭寨，行事干脆利落，不留活口。这支明军竟还没有惊动后金，如同一把利刃，悄无声息地插入了敌人心脏附近。
如今距离赫图阿拉只剩几十里地，明日拂晓出发，午后必可抵达！
明军在阿布达里岗扎营，休整一夜，明日出征。
大战之前，必须养精蓄锐。许多征战多年的老兵都明白这个道理——此时必须强迫自己休息，哪怕睡不着也要闭目养神，保存体力，才能应对明日的殊死搏杀。战场上，体力的充沛往往就意味着生与死的差别。
长途奔袭数日，翻山越岭，日夜兼程，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。除了少数轮值的哨兵睁大眼睛警戒四周，大部分将士草草吃了些干粮，喝了几口凉水，倒头便沉沉睡去。鼾声此起彼伏，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响亮，仿佛在诉说着这些天的辛劳。
然而，有几个精锐的夜不收——明军中最擅长夜间侦察的斥候，却悄然离开营地，沿着山沟向北潜行，再折向西，朝着赫图阿拉的方向摸去。
按照女真降虏透露的路线，他们还要翻越最后一道隘口，再下山沟，就能直达赫图阿拉城下，一探虚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