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如墨，繁星满天。银河横亘天际，星光洒落，给大地披上一层朦胧的银辉。夜不收们如同鬼魅般在密林中穿行，身形矫健，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响。即便踩在枯枝落叶上，也只发出极其微弱的声，转瞬便被风声掩盖。他们避开月光照射的开阔地，专挑阴影处行走，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。
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近隘口附近。
此处地势极为险峻，山路盘旋而上，如同巨蛇般蜿蜒。夜不收们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，努力在陡峭的山坡上攀爬，一点一点向上移动。
突然，上方传来人声！
几个夜不收立即停下一切动作，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，身体紧贴冰冷的石面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尽量放缓。
一群人正在用女真话大声争吵，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，在山谷中回荡。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，但能感觉到他们情绪很激动，似乎在为某件事争论不休。
夜不收中有一个来自皮岛的女真降虏，原本是海西女真人，被建州女真捕捉为奴，后逃到皮岛投降明军，精通女真语。他举起手指放在嘴唇边，向同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，然后侧过头，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上方的争吵声，努力分辨每一个字。
听了许久后，他向其他人打了个手势，示意撤退。
几人心领神会，缓缓后退，动作依然极其小心。他们直到退到安全距离之外，确认声音已经听不见了，才停下来。
那名女真降人压低声音，用带着浓重辽东口音的汉话说：建州鞑子在争吵。他们知道有敌人从南边杀来了，但不确定是什么人。有人说是镶红旗的岳托旗主叛变了，带兵回来造反；有人说是正红旗的代善贝勒勾结岳托一起反了；还有人说可能是明军杀来了。但他们互相反驳，争论不休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有多少人?一名夜不收压低声音问道。
不清楚具体人数，但听他们的口音和说话内容，应该不是八旗正兵，而是从附近临时征调的建州民壮。他们抱怨说兵力不够，装备也差，让他们守这个隘口实在是强人所难。还有人说，要是真的是明军打来，他们这点人根本挡不住。
几人商量片刻，决定留两人继续监视隘口的动静，其他人立即回营禀报将军。事关重大，不能耽搁。
曹变蛟与毛永诗听完夜不收的回报，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松弛的脸色顿时紧绷起来，眉头紧锁成一个字。
距离赫图阿拉只剩最后一步之遥，眼看就要成功，竟然还是被建奴发现了！功败垂成，莫过于此！
毛永诗长叹一声，苦笑道：肯定是之前攻打那些村寨时，有漏网之鱼从山间小路逃回了赫图阿拉，让他们有所防备了。咱们虽然杀得快，灭得狠，但这一路下来毕竟打了十几个寨子，难免百密一疏。
他神色凝重，继续分析道：那处隘口地势险峻，真是易守难攻的绝地。若是建奴下定决心死守，占据地利优势，居高临下用滚木礌石和弓箭，咱们只有一千多人，想要强攻上去，恐怕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啊。搞不好全军都要折在那里！
曹变蛟恨恨地抽出腰间宝刀，猛地一刀砍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。刀锋深深嵌入树干，树皮炸裂，树叶簌簌落下，在月光下如同飘零的雪花。他咬牙切齿地说：就差这最后一步路了，眼看着就要直捣黄龙，我曹变蛟绝不会在此放弃！这辈子也许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！
他拔出砍进树干的宝刀，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：就算被人发现了，偷袭不成，那就强攻上去！老子拼了这条命，也要闯过这最后一关！
毛永诗赶忙拉住他，问那名夜不收：你确定他们还不知道咱们的真实身份?他们到底怎么说的?
那女真降人点头，肯定地说：没错，千真万确。小的听得清清楚楚。他们争来争去，有人说可能是明军，但更多人都说不可能，说明军的胆子没那么大，根本不敢深入建州腹地。很多人坚信是镶红旗的旗主岳托造反了，还有人猜测是岳托贝勒和他爹，代善贝勒一起反了，因为代善是大贝勒，手握重兵，又是努尔哈赤的次子，觊觎汗位已久。总之他们七嘴八舌，意见不统一，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毛永诗眼睛一亮，激动地一拍大腿：好！建奴还不确定咱们是明军，还以为是他们自己人内讧造反，看来还有浑水摸鱼的可能！咱们可以将计就计！
曹变蛟心一横，霍然站起身来，眼中燃起熊熊战意：明日我亲率亲兵为前锋，就算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，也要闯上一闯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