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默哭了,像个孩子。那个冷静的、残酷的“艺术家”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愤怒的、无助的儿子。
叶子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同情,但绝不认同。理解,但绝不原谅。
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受害者,但不是每个受害者都有权成为加害者。以暴制暴,只会制造更多的暴力,更多的受害者。
“刘默,你父亲的案子,我可以帮你重新调查。如果真有医疗事故,真有掩盖,法律会还你公道。但要用正确的方式,合法的方式。”
“有用吗?十年了,证据都没了。”
“只要真相存在,就一定有痕迹。骨骼会说话,但法律也会说话。给法律一个机会,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。”
刘默抬起头,看着叶子,眼神迷茫。
“我还有机会吗?”
“有。认罪,悔罪,配合调查,揭发周墨组织的其他成员。这是你唯一的救赎之路。”
“救赎……我还能救赎吗?”
“只要活着,就能救赎。但救赎的第一步,是承认错误,是停止伤害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审讯室里只有刘默压抑的哭声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配合。但叶警官,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我父亲的案子能重审,如果我母亲能瞑目,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。但我那些作品,那些骨骼,不要销毁。让它们留着,让后人看见,让后人记住。这是我能留下的,唯一的东西了。”
叶子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我会建议作为案件证据保留,但不会公开展览。骨骼应该安息,不应该成为展品。这是对死者的尊重,也是对生命的尊重。”
刘默苦笑:“你还是不懂。但没关系,就这样吧。”
一周后,结案会议
“刘默全招了。周墨的‘画骨’组织,还有三个成员,都是医学院或艺术学院的师生,痴迷骨骼艺术。我们已经全部控制。另外,刘默父亲的医疗事故案,已经重启调查,当年的主治医生已被停职。”赵峰汇报。
“张馆长的死,确认是自杀。但保护他的警察中,有一个收受了刘默的贿赂,把指骨混进了他的食物。那个警察已经被逮捕。”
“陈文渊的指骨,是刘默盗取的。他承认,是为了警告张馆长,也是为了测试我们。至于寄给叶法医的指骨,他说是想‘邀请’叶法医加入他们的‘事业’,因为他欣赏叶法医的专业。”
叶子没有说话。他坐在角落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案子结了,凶手抓了,真相大白了。但他心里,没有一点轻松。
骨骼记得一切。
但记得的,不只是罪恶,还有痛苦,还有仇恨,还有扭曲的爱,还有绝望的呐喊。
刘默的父亲死了,母亲死了,他的人生毁了。所以他用毁灭,回应毁灭。
周墨的家族,用百年的时间,传承一种变态的“艺术”,用谋杀,追求永恒。
那些死者,有罪,但不该这样死。
那些生者,痛苦,但不该这样报复。
这是一个死循环。暴力制造暴力,仇恨制造仇恨,沉默制造沉默。
如何打破?
他不知道。
“叶哥,”苏瑶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水,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只是觉得……累。”
“这个案子太黑暗了。但至少,我们阻止了更多人死亡。刘默的名单上,还有五个人。如果我们没抓住他,那五个人都会死。”
“嗯。但刘默的名单上,本来没有张涛。是他在被抓前,临时加上的。因为张浩死了,他需要一件‘兄弟骨骼’完成系列。你看,暴力一旦开始,就会失控,就会蔓延。今天是他认为有罪的人,明天可能就是他看不顺眼的人。最后,可能是所有人。”
苏瑶沉默。她懂叶子的意思。私刑正义,一旦开了口子,就会变成洪水猛兽,吞噬一切。
“叶哥,你说,第七宗罪,真的是‘默’吗?”
叶子看着手里的水杯,水面倒映出他疲惫的脸。
“沉默是罪,但说话也是罪。说错话是罪,说真话也可能是罪。罪的定义,在每个人心里都不一样。刘默认为沉默是罪,所以他用声音(杀戮)来‘赎罪’。但他不知道,他的声音,成了别人的罪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做我们该做的。找出真相,提供证据,维护程序正义。也许很慢,也许不完美,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暴力不能解决问题,只会制造更多问题。这是血的教训,千年的教训。”
叶子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面,阳光很好,城市在运转,人们在生活。那些黑暗,那些罪恶,那些骨骼里的秘密,都在阳光下,暂时隐藏了。
但只是暂时。
他知道,还会有下一个案子,下一个凶手,下一个受害者。
也许下一个凶手,会认为“多管闲事”是罪。
也许下一个凶手,会认为“程序正义”是罪。
罪的定义,在每个人心里,都在变化。
但有一件事不会变:生命是珍贵的,不可剥夺的。任何人,无权以任何理由,剥夺他人的生命。
这是底线。
最后的底线。
叶子转身,拿起外套。
“走吧,有案子。东郊水库,发现一具浮尸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死亡不会停止,我们的工作也不会停止。但至少,我们还在做正确的事,用正确的方式。”
叶子走出会议室。走廊很长,灯光明亮。两边的墙上,挂着警队的标语:“。”
也许不会缺席。
但常常迟到。
而他们能做的,就是尽量让它少迟到一会儿。
哪怕只是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