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或者是逼供。”叶子放下骨骼,“死者生前遭受过暴力折磨,最后被杀死,浇筑进水泥。这不是普通的凶杀,而是有预谋的,带有惩罚性质的杀人。”
赵队点燃一支烟,想起在室内又掐灭:“我查过预制板厂的资料。五年前倒闭是因为经营不善,老板叫王建国,欠了一屁股债,厂子被银行查封。王建国本人后来去了外地,具体下落不明。”
“工人的情况呢?”
“厂子倒闭时,有三十七个工人,都拿到了部分遣散费。当时没有人员失踪的报告。”赵队皱眉,“但如果死者是工人,为什么没人报案?”
叶子看向那具骸骨。空洞的眼眶,张开的嘴,像是在无声地呐喊。
五年了,他被封在水泥里,埋在深深的地下。没有人寻找,没有人记得。如果不是这次施工,他可能永远沉默。
“我们需要确认死者身份。”叶子说,“从现有线索看,重点排查预制板厂的失踪人员。另外,检查死者衣物残留。”
水泥块中,骨骼周围有一些纤维状物质,可能是衣物腐烂后的残留。技术队已经取样,正在分析材质和颜色。
下午三点,初步分析结果出来:深蓝色涤纶纤维,常见于工作服。同时,在水泥块底部发现了一枚纽扣,塑料材质,上面有模糊的字样:“建华”。
“是预制板厂的工作服纽扣。”苏瑶确认,“厂服照片显示,正是这种深蓝色,纽扣上有厂名。”
证据链开始闭合。死者身穿建华预制板厂的工作服,尸体在预制板厂原址被发现,死亡时间与厂子倒闭时间吻合。
但还有关键问题:他是谁?为什么被杀?凶手是谁?
“查厂子的工人名单。”赵队下令,“重点是那些在厂子倒闭后失去联系的人。”
名单很快调来。三十七个工人,大部分都有后续的社保记录或户籍信息,说明还在世。但有五个人,在厂子倒闭后就没了音讯。
“这五个人,重点调查。”赵队圈出名字,“张大力,李建军,王强,赵德贵,周福生。年龄都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,符合骸骨的年龄判断。”
叶子看着名单,目光落在“周福生”这个名字上。
“周福生...”他喃喃道,“这个名字有点熟悉。”
“你认识?”苏瑶问。
“不确定。”叶子努力回忆,“好像在哪里见过...”
他走到电脑前,打开内部数据库,输入“周福生”。跳出三条记录:一次交通违章,两次报警记录——都是家庭纠纷,妻子报警说家暴。
最后一次报警时间是五年前,正好是预制板厂倒闭的那个月。
“周福生,四十二岁,预制板厂钢筋工。身高一米七四,体重七十五公斤。”叶子读着资料,“五年前与妻子刘秀兰发生争执后离家,至今未归。刘秀兰曾报案失踪,但因为周福生有家暴前科,且离家时带走了家中存款,警方初步判断为故意躲避,未立案侦查。”
苏瑶调出当时的报案记录:“刘秀兰说,周福生拿走了家里所有的三万块钱,说是要去外地做生意,但再也没回来。她后来改嫁了,现在住在城西。”
“联系她。”赵队说,“带她来辨认。”
“骸骨面部软组织完全腐烂,无法直接辨认。”叶子说,“但可以通过牙齿记录和DNA比对。”
他小心地从骸骨上取下一颗牙齿,准备做DNA提取。同时,苏瑶联系刘秀兰,请求提供周福生生前的牙刷或头发等DNA样本。
等待DNA结果需要时间,叶子没有闲着。他继续研究骸骨上的伤痕。
除了之前发现的骨折,他在颅骨内部发现了更关键的证据——颅底有细微的骨折线,从枕骨大孔向前延伸。
“这是致命伤。”叶子指着X光片,“枕骨受到重击,导致颅底骨折,脑干损伤死亡。凶器应该是钝器,圆柱形,直径大约五厘米。”
“比如...铁棍?”李明猜测。
“或者钢筋。”叶子说,“预制板厂最不缺的就是钢筋。”
苏瑶的手机响了。她接听后,脸色变得奇怪。
“刘秀兰说,她可以提供DNA样本,但有一个条件。”苏瑶看向叶子,“她想先看看骸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说...想确认一下,是不是真的死了。”
一小时后,刘秀兰来到法医中心。她五十岁左右,穿着朴素,脸色憔悴,但眼神锐利,不像长期受家暴的软弱女性。
看到骸骨时,她没有哭,反而松了口气。
“是他吗?”赵队问。
刘秀兰仔细看了很久,目光在骨骼上游移,最后停留在左手的掌骨上。
“他的左手,”她声音干涩,“被我打断过。”
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打断的?”叶子确认。
“对。”刘秀兰抬起头,眼神里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,“他打我打了十年,那天喝了酒又要打,我抄起擀面杖,把他左手打断了。然后他拿了家里所有的钱,说要去外地,再也没回来。”
“你认为他是因为这个离家?”
“不然呢?”刘秀兰苦笑,“他那种人,面子比命重要。被女人打断了手,没脸在街坊邻居面前待了。”
“但这不能解释他为什么死在水泥里。”叶子说。
刘秀兰沉默了一会,说:“他走的那天,我其实跟踪了他。他没去车站,而是去了厂里。后来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为什么当时不告诉警察?”
“我为什么要告诉?”刘秀兰反问,“他死了最好。我报了失踪,警察不管,我就当他死了。这些年,我过得很好,嫁了个老实人,生了孩子。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。”
她说这些话时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叶子看着她,突然理解了这种平静——那不是冷漠,而是被长期暴力折磨后的麻木和解脱。
“我们需要你的DNA样本做比对。”叶子说,“如果是周福生,我们会通知你。”
刘秀兰提供了几根头发,然后离开了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骸骨,眼神复杂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DNA比对需要六个小时。这段时间里,叶子重新检查了所有物证。水泥块、工作服纤维、厂徽、纽扣...每一样都在指向预制板厂,指向周福生。
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“师父,你在想什么?”李明问。
“太顺了。”叶子说,“所有证据都指向周福生,指向预制板厂。但如果是厂里的人杀了他,为什么要把尸体浇筑进水泥?预制板厂每天生产那么多水泥制品,处理尸体有无数种更隐蔽的方法。”
“也许是为了省事?直接扔进搅拌机...”
“搅拌机会把骨骼打碎,但死者骨骼完整。”叶子摇头,“凶手特意选择了一处水泥浇筑点,把尸体放进去,然后等水泥凝固。这个过程需要时间,而且有被其他工人发现的风险。”
“除非...”苏瑶思考,“凶手就是控制浇筑过程的人,或者,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。”
“预制板厂的生产流程是怎样的?”叶子问。
苏瑶查资料:“预制板生产通常是流水线:钢筋绑扎、模具组装、混凝土浇筑、养护、脱模。浇筑环节一般需要两到三人操作。”
“如果凶手是其中一人,他需要支开其他人,独自完成浇筑和埋尸。”叶子在纸上画着流程图,“而且,埋尸地点在厂区,要确保短期内不被发现。”
“厂子倒闭前,生产已经基本停滞。”赵队说,“工人大多回家了,只有少数人留守。如果是那个时候作案,确实可能没人发现。”
“但动机呢?”叶子问,“周福生一个普通钢筋工,为什么被杀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动机,这是凶杀案最核心也最难解的部分。
晚上九点,DNA结果出来:骸骨与刘秀兰提供的样本匹配度为99.99%,确定是周福生。
身份确认了,但案子才刚开始。
为什么一个普通的预制板厂工人,会被人杀死后浇筑进水泥?凶手是谁?动机是什么?
叶子看着那具已经清理干净的骸骨。周福生躺在解剖台上,在死亡五年后,终于有了名字。
但他依然沉默。
而叶子的工作,就是让沉默的骸骨开口说话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江城的秋夜,寒冷而漫长。
明天,他们将重返预制板厂旧址,寻找五年前的真相。
而那个真相,可能比水泥更冰冷,比骸骨更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