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雨停了，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。
建华预制板厂的旧址已经被施工围挡圈起来，原来的厂房大多拆除，只剩下一座两层办公楼孤零零地立着，墙面斑驳，窗户破损。五年的荒废，让这里看起来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。
叶子站在办公楼前，抬头看着这栋建筑。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，照在墙面上“安全生产，质量第一”的标语上，红漆已经剥落，字迹模糊。
“厂区平面图找到了。”苏瑶走过来，摊开一张发黄的图纸，“主厂房在这里，搅拌站这边，原料仓库这里。发现骸骨的位置——”她用红笔圈出，“在厂区西北角，原来是废料堆放区。”
“废料区？”叶子问。
“对，不合格的预制板、废弃模具、建筑垃圾都堆在那里。按理说，那里不应该有刚浇筑的水泥。”
叶子看着图纸。厂区占地约二十亩，不算大，但布局紧凑。从办公楼到废料区，要穿过整个生产区。
“当年的工人名单里，有没有负责废料处理的？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苏瑶翻看资料，“一个叫陈老四的，五十八岁，负责厂区卫生和废料清理。厂子倒闭后就回老家了，在邻省。”
“联系他，问问废料区的情况。”
赵队带人在厂区里勘查。五年时间，风吹雨打，加上最近施工的破坏，现场很难留下什么线索。但刑警的工作就是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。
技术队小王在发现骸骨的深坑边，用金属探测器仔细扫描。突然，探测器发出尖锐的鸣叫。
“有东西！”他喊道。
几个人围过去，小心地挖开泥土。是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，大约鞋盒大小，用一把已经锈死的锁锁着。
“小心点。”赵队提醒，“可能有危险。”
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没有炸弹，而是一摞摞捆扎整齐的账本，用塑料布包着，保存得还算完好。
“账本？”苏瑶惊讶，“谁会把账本埋在这里？”
叶子戴上手套，拿起最上面一本。封面上写着：“建华预制板厂生产记录，2016年7月”。
翻开，里面是手写的记录：日期、产品型号、数量、操作员签名。看起来是正常的生产日志。
但翻到后面，出现了异常。
从2016年10月开始，每隔几页，就有一些记录被涂改。原本的产品数量被改小，签名被涂黑。而在页边空白处，有人用铅笔写了些小字，很模糊，需要仔细辨认。
“看这里。”叶子指着一处，“‘料少三成，钱未到。’”
“偷工减料？”赵队皱眉。
继续翻看，类似的记录越来越多。有的写着“钢筋少两根”，有的写着“水泥标号不足”，有的甚至直接写“王总说就这样”。
“王总”应该就是厂长王建国。
“不只偷工减料。”叶子翻到最后一本账本的最后一页，“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张夹在账本里的便条，纸已经发黄，但字迹还能看清：
“今晚处理，不能留。老地方，水泥封。——王”
便条没有日期，但夹在2017年3月的记录里，正是厂子倒闭前两个月。
“王建国写的？”苏瑶说，“‘处理’什么？‘水泥封’...难道是指周福生？”
叶子没有立即下结论。他把便条装进证物袋：“笔迹需要鉴定。另外，这些账本要仔细检查，可能有更多线索。”
另一边，李明在办公楼里有了发现。
办公楼里一片狼藉，文件散落一地，桌椅东倒西歪。但在一楼厂长办公室的墙壁上，他发现了一个暗格。
暗格藏在文件柜后面，不大，里面放着一个铁盒。打开，是一沓照片和一盘磁带。
照片是偷拍的，角度隐蔽，画质模糊，但能看清内容——几个工人在夜间往水泥搅拌机里倒某种粉末；预制板出厂的场景，板面上有明显的裂缝；还有一张，是王建国和几个陌生男人在办公室里谈话，桌上摆着成捆的现金。
“这是...证据？”李明把照片拿给叶子。
叶子一张张翻看。照片里的工人中，他认出了一个人——周福生。在其中一张照片里，周福生正弯腰往搅拌机里倒东西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周福生参与了偷工减料。”苏瑶说。
“不止。”叶子指着另一张照片，“看这里，周福生和王建国在争吵。”
那张照片拍摄于办公楼外，两人面对面站着，周福生指着王建国，表情激动。王建国则背着手，脸色阴沉。
“因为分赃不均？”赵队猜测。
“可能。”叶子说，“但如果是分赃不均，王建国杀了周福生，动机是灭口。那为什么周福生的妻子说，周福生离家时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钱？”
“也许他没拿到钱，或者拿到的钱不够。”李明说。
叶子摇摇头。直觉告诉他，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磁带被带回局里播放。录音质量很差，杂音很大，但能听出是两个人的对话：
一个声音（紧张）：“王总，这样不行...会出人命的...”
另一个声音（王建国，冷静）：“怕什么？又不是第一次了。加点东西而已，死不了人。”
“可是上次那批板子，已经出问题了...”
“那是他们施工的问题，跟我们没关系。老周，你想想，这批货出去，你能分多少？三万！够你老婆治病的了。”
沉默。
“...好吧。但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这才对嘛。今晚你留下，把料备好。记住，别让人看见。”
录音到这里结束。
“老周”应该就是周福生。从对话看，周福生参与的是在水泥里掺加某种东西，而且这不是第一次。上次的预制板出了问题，可能导致了事故。
“查一下，五到六年前，江城有没有因为建筑材料问题引发的事故。”叶子说。
苏瑶立即搜索。几分钟后，她脸色凝重地抬起头：“有。2016年11月，城南一栋在建商品楼房板坍塌，造成两名工人死亡，五人受伤。事故调查结论是施工不规范，但民间有传言，说是用了劣质预制板。”
“那栋楼用的预制板供应商是谁？”
“就是建华预制板厂。”
线索开始交织。建华预制板厂偷工减料，生产劣质产品，导致事故。周福生作为参与者，可能良心不安，或者想勒索王建国，于是被杀灭口。
但还有一个问题：其他参与者呢？那些和周福生一起往水泥里加东西的工人，他们知道多少？他们还活着吗？
工人名单里，除了周福生，还有四个人在厂子倒闭后失去联系：张大力、李建军、王强、赵德贵。
“这四个人，要重点查。”赵队说，“他们可能知道内情，也可能...已经遭遇不测。”
就在这时，叶子的手机响了。是DNA实验室打来的。
“叶法医，你在周福生骸骨上提取的样本，我们做了更详细的分析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，“在骨骼表面，我们检测到了微量的化学物质残留。”
“什么物质？”
“主要是硅酸盐，这是正常的，水泥成分。但还有一种异常物质——三乙醇胺。”
叶子皱眉：“三乙醇胺？那是混凝土外加剂，用于改善水泥性能的。”
“对，但通常用量很少。而周福生骨骼上的残留量，远超过正常范围。更重要的是，我们还检测到了微量的汞和砷。”
汞和砷，都是有毒物质。
“水泥里怎么会有汞和砷？”
“不清楚。但三乙醇胺与某些重金属混合，可以产生剧毒化合物。如果周福生接触过这种混合物，可能会中毒。”
叶子挂断电话，脑子里飞快运转。劣质水泥、有毒添加剂、导致事故的预制板、被灭口的工人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