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简单的偷工减料,这是有组织的、系统性的犯罪。而周福生,可能只是其中的一个牺牲品。
“苏瑶,联系质监局,查建华预制板厂当年的产品检测报告。”叶子说,“李明,你和我再去一次厂区,重点检查原料仓库。”
原料仓库在厂区最里面,是一排低矮的平房,屋顶已经部分坍塌。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编织袋,上面印着各种化学品的名称。
叶子戴好口罩和手套,开始翻找。灰尘飞扬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。
大多数编织袋已经空了,但有几个还残留着少量粉末。叶子取样装袋,准备送检。
在一个角落,他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袋子——黑色,没有标签,但比其他袋子重。打开,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,闻起来有股甜腻的气味。
“李明,取样。”叶子说,“小心点,可能是有毒的。”
就在这时,他的脚踢到了什么硬物。拨开灰尘,是一个铁桶,桶身锈蚀严重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蓝色。桶盖上印着骷髅头标志和“剧毒”字样。
“这是...”李明倒吸一口凉气。
叶子小心地打开桶盖。里面是空的,但桶壁上附着一些暗红色的结晶物。他用棉签取样,装进证物管。
“汞化合物。”他判断道,“看结晶的颜色,可能是硫化汞。”
“水泥里加汞化合物干什么?”
“三乙醇胺作为外加剂,可以改善水泥的流动性和早期强度。但如果添加过量,会导致后期强度下降。而汞化合物...”叶子思考,“可能是为了掩盖某种缺陷,或者...让水泥快速硬化。”
他想起周福生骸骨被发现时的状态——水泥的硬化程度似乎比正常快,而且质地不均匀。如果添加了非常规的外加剂,就能解释。
但为什么要加有毒的汞化合物?
除非,添加的目的不仅仅是改善性能,而是...
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叶子脑中形成。
“走,回局里。”他说,“我需要查阅一些资料。”
回到法医中心,叶子直奔图书馆。他翻找建筑材料学、毒理学、法医病理学的相关文献,一页页地查找。
苏瑶带来质监局的回复:“建华预制板厂的产品,在2016年之前都合格。但从2016年10月开始,连续三批抽检不合格,主要是早期强度达标但后期强度严重不足。质监局发了整改通知,但厂子没有整改,而是...走了关系,把检测报告改了。”
“谁的关系?”
“还在查,但质监局那边有个科长,当年负责建华厂的监管,后来提前退休了。现在在海南养老。”
“查他的银行流水,看有没有异常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
叶子找到了他想要的信息。在一本《建筑材料毒理学》中,有这样一段记载:
“某些重金属化合物,如汞、砷、铅等,与三乙醇胺混合后,可在水泥水化过程中形成络合物,暂时提高早期强度,但会导致后期强度急剧下降,并释放有毒气体。长期接触此类物质,可引起慢性中毒,症状包括神经系统损伤、肾功能衰竭、癌症等。”
他把这段指给苏瑶看:“如果建华厂在水泥里添加了这种有毒混合物,那么用这种预制板建造的房屋...”
“会变成毒屋。”苏瑶脸色发白,“住在里面的人会慢性中毒。”
“不止。”叶子翻到另一页,“如果添加比例失控,或者在高温环境下,这种混合物可能产生剧毒的汞蒸气。短时间内吸入高浓度汞蒸气,会导致急性汞中毒,死亡。”
他想起那起楼板坍塌事故。两名工人死亡,官方结论是施工不规范。但如果,他们死亡的真实原因是...
“查那两名死亡工人的尸检报告。”叶子说。
苏瑶调出档案。两名工人,一个叫孙志刚,三十三岁;一个叫李国强,四十岁。死亡原因是“高处坠落导致颅脑损伤”,但尸检报告里有几个细节被忽略了:
“眼结膜充血”、“口腔黏膜溃烂”、“肾脏淤血肿大”。
这些症状,与急性汞中毒的临床表现吻合。
“当时的法医没有做毒物检测?”叶子问。
“没有。因为现场有明显的坠落伤,就直接定性为意外了。”
叶子握紧拳头。这是严重的失职,或者...是故意的疏忽。
“苏瑶,我需要那两名死者的墓穴地址。”他说,“必须开棺验尸。”
“这需要家属同意和法院批准,很麻烦。”
“再麻烦也要做。”叶子坚定地说,“如果他们是死于汞中毒,那就不是意外,是谋杀。而周福生,可能就是因为知道这个秘密,被灭口。”
赵队走进来,脸色难看:“查到了。质监局那个退休科长,在厂子倒闭前三个月,账户里多了五十万,汇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。那个公司的注册人,是王建国的表弟。”
“王建国现在在哪?”
“失踪了。”赵队说,“厂子倒闭后,他卖了房子,带着家人去了国外。我们正在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协助查找,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那四个失踪工人呢?”
“有点眉目。”赵队坐下,“张大力,老家是山区,我们联系了当地派出所,说他五年前回过一次家,给了父母一笔钱,说是厂里发的奖金,然后又走了,再也没回去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五万。对一个山区家庭来说,是巨款。”
“李建军,王强,赵德贵的情况类似。都是五年前突然回家,留下钱,然后消失。”赵队顿了顿,“而且,他们留下的钱,都是五万。”
五万,正好是周福生从家里拿走的数目。
“封口费。”叶子说,“王建国用五万块钱,买他们的沉默。”
“但他们还是失踪了。”苏瑶说,“是拿了钱远走高飞,还是...”
“灭口。”叶子说,“如果周福生因为想勒索或者良心不安被杀,那其他知情人,也可能被灭口。五万块钱,可能只是诱饵。”
办公室里一片沉默。窗外,天色又暗了下来,似乎又要下雨。
这个案子,像剥洋葱一样,剥开一层,还有一层。偷工减料、有毒添加剂、事故掩盖、杀人灭口...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黑暗。
“现在关键是找到王建国,或者那四个失踪工人。”赵队总结,“只要找到一个活口,就能撬开这个口子。”
叶子看着桌上周福生的骸骨照片。空洞的眼眶,张开的嘴,依然沉默。
但他相信,沉默不会永远持续。物证会说话,骸骨会说话,真相会说话。
只要他们不放弃寻找。
手机震动,一条新消息。是李明发来的:“师父,那个铁桶上的结晶物检测结果出来了,确认是硫化汞,纯度很高。另外,在桶底发现了一枚指纹,已经入库比对。”
指纹,这是直接的物证。如果能匹配到嫌疑人,案子就有突破口了。
叶子回复:“加快比对。另外,申请开棺验尸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家属那边有点阻力,正在做工作。”
“我亲自去。”叶子说。
他要去见那两名死亡工人的家属,说服他们同意开棺。这不容易,但必须做。
因为有些真相,即使被埋在地下,也需要被挖出来。
就像周福生,在水泥里沉默了五年,终于等来了开口的机会。
而现在,轮到其他人了。
雨又开始下了,敲打着窗户。
江城在雨中沉默,但沉默之下,是暗流汹涌。
叶子穿上外套,拿起车钥匙。
新的征程,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