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毒的证物(1 / 2)

孙志刚的家在城东的老旧小区,六楼,没有电梯。叶子爬上去时,已经有些喘。

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楼道里的气味——一种混合着中药、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的复杂味道。

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头发花白,背微驼,眼睛浑浊。他是孙志刚的父亲,孙大富。

“孙叔叔,我是市公安局的法医,叶子。”叶子出示证件,“关于您儿子孙志刚五年前的死亡,有些新情况需要了解。”

孙大富盯着证件看了很久,才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
屋子很小,两室一厅,家具陈旧但整洁。墙上挂着孙志刚的遗像,一个朴实憨厚的年轻人,笑得很灿烂。遗像前摆着水果和香,香已经烧了一半,青烟袅袅。

“志刚走五年了。”孙大富坐在塑料凳上,声音沙哑,“你们警察当年不是说,是意外吗?怎么又来了?”

叶子斟酌着用词:“我们最近在处理另一个案件时,发现了一些可能与您儿子死亡有关的新线索。所以想重新调查一下。”

“人都死了五年了,还调查什么?”孙大富苦笑,“能让志刚活过来吗?”

“不能。”叶子诚实地回答,“但也许能找出真相,让责任人受到惩罚,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。”

孙大富沉默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是一双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典型的劳动人民的手。

“志刚是我唯一的儿子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他娘走得早,我把他拉扯大。他没念多少书,但人老实,肯干。在工地上干活,一天能挣两百,都拿回家。他说,等攒够了钱,就娶个媳妇,让我抱孙子。”

老人的声音颤抖了:“可那天,他出门时说‘爸,我晚上回来吃饭’,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
叶子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
“工地的人说他从楼上摔下来,当场就没了。我去看他,脸都摔坏了,但我认得,那是我儿子。”孙大富抹了把眼睛,“工地赔了二十万,说是什么意外保险。二十万...我儿子的一条命,就值二十万。”

“当时尸检报告显示,他是高处坠落导致死亡。”叶子小心地问,“您有没有觉得,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”

孙大富抬起头,眼神突然变得锐利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我们怀疑,您儿子的死可能不是单纯的意外。”

长时间的沉默。老人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布包。布包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。

“志刚有记事的习惯。”孙大富把笔记本递给叶子,“他走之后,我整理他的东西,发现了这个。里面记了些东西,我看不太懂,但觉得不对劲,就藏起来了。”

叶子接过笔记本,小心地翻开。扉页上写着孙志刚的名字和日期:2016年。

前面都是日常记账:今天挣了多少钱,花了多少钱,借给谁钱,谁还了钱。但从2016年9月开始,内容变了。

“9月15日,王工头让我们用新来的板子,说是便宜。板子有股怪味,像药水。”

“9月20日,李哥头晕,吐了,请假回家。我也觉得不舒服,但没敢说。”

“10月8日,今天又用那批板子。味道更大了,熏得眼睛疼。王工头说忍忍,多用有奖金。”

“10月25日,出事了。二楼的板子裂了,差点砸到人。王工头不让声张,给了我们每人五百封口费。”

“11月3日,志刚啊志刚,这钱拿着烫手。但我需要钱,爸的腿要做手术...”

最后一篇日记是2016年11月11日,孙志刚死亡前一天:

“明天要浇顶层板子,还是那批有问题的。我不想干了,但王工头说,不干就滚蛋,一分钱别想拿。李哥劝我,说再忍忍,干完这单就走。可我害怕...”

日记到此为止。

叶子合上笔记本,感觉手里的纸张有千斤重。这不仅仅是一个工人的日记,这是一个普通人在良知和生存之间的挣扎记录。

“孙叔叔,这本日记能借给我们吗?这可能是重要证据。”

孙大富点头:“拿去吧。放在我这里,也没什么用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叶子顿了顿,“为了确认您儿子的真正死因,我们需要重新检验他的遗体。这需要您的同意。”

“开棺?”老人脸色变了,“不行!志刚已经入土为安了,不能再打扰他。”

“孙叔叔,如果他是被人害死的,您不想让真相大白吗?”

“我想!”孙大富激动起来,“我做梦都想!但是...开棺验尸,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啊。志刚活着时没享过福,死了还要被挖出来...”

叶子理解老人的心情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,入土为安是大事,开棺验尸被视为对死者的亵渎。

“我们只是取一些样本,不会破坏遗体。”叶子尽量温和地说,“而且,如果检验结果证明您儿子是被人害死的,凶手就能受到应有的惩罚。”

孙大富沉默了,看着墙上儿子的遗像。照片里的孙志刚笑着,好像在说:爸,让他们查吧。

“...好。”老人终于说,“但你们要答应我,一定要查出真相。我儿子不能白死。”

“我答应您。”

从孙志刚家出来,叶子心情沉重。笔记本里的内容印证了他的猜测:那批预制板确实有问题,而且工人知道有问题。王工头用钱封口,但终究没能封住所有的嘴。

下一个要见的是李国强的家属。

李国强住在更偏远的郊区,平房小院。开门的女人五十多岁,是李国强的妻子,张桂芳。她比孙大富更警惕,听说叶子是警察,立刻就要关门。

“李大嫂,我是为李国强的事来的。”

“我男人死了五年了,你们还来干什么?”张桂芳隔着门缝说,“当年的赔偿金早花完了,没了,一分都没了!”

“我不是来要钱的。”叶子赶紧解释,“我们怀疑李国强的死可能不是意外,想重新调查。”

门开了一条缝,张桂芳怀疑地看着他:“不是意外?那是什么?”

“可能是...谋杀。”

张桂芳愣住,然后突然笑了,笑声里满是苦涩:“谋杀?谁谋杀他?一个穷打工的,谁稀罕谋杀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