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告别雨崩(1 / 2)

清晨五点半,雨崩上村还沉浸在黛青色的天光里。

客栈院中已经亮起了灯。老板娘卓玛正在厨房忙碌,大锅里蒸着青稞馒头,另一口锅里熬着香气浓郁的牦牛骨汤——这是给即将离开的客人的饯别礼。

陈帆第一个拖着行李下楼。

他的背包明显比来时轻了些。三天徒步消耗了不少物资,那些高热量能量棒、便携氧气瓶、应急药品都已经用掉或分发给了更需要的人。此刻包里只剩下换洗衣物、洗漱用品,还有那本宋艺借给他的、已经翻到卷边的阅读笔记。

院子里很冷,哈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。

他抬头望向卡瓦格博峰的方向。晨雾缭绕,神山隐在云后,只露出山腰处一道银白的雪线,像神灵不经意间露出的一截衣袂。

“看什么呢?”

身后传来声音。

陈帆回头,看见迪丽热芭站在客栈门口。她已经换下了厚重的冲锋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内胆,外面套着节目组统一的深蓝色羽绒马甲。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,脸上素净,只有唇上涂了层薄薄的润唇膏。

“看山。”陈帆说,“但我总觉得……它也在看着我们。”

热芭走到他身边,也抬头望去。

晨光渐亮,云层流动。有那么几秒钟,雾气散开,卡瓦格博的峰顶短暂地显露出来——不是日照金山那种辉煌的金红,而是清冷的、近乎神圣的银白。

“它看着所有经过这里的人。”热芭轻声说,“千百年来,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我们只是其中几个。”

陈帆转头看她。

她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清晰,鼻梁挺拔,睫毛上沾着细微的霜气。这个在罗马街头为他撕掉名牌、在无数次采访中坚定说“我相信他”的女人,此刻静静地站在他身边,呼吸平稳,目光悠远。

“昨天晚上的话,”陈帆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不是一时冲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热芭没看他,依然望着雪山,“你要是会一时冲动,三年前在潮汕被导演推出来的时候,就该落荒而逃了。”

陈帆笑了:“那时候确实想逃。”

“但你没逃。”热芭终于转过脸,看着他,“不仅没逃,还掷出了十八个圣杯。”

“那是运气。”

“运气是开端,”热芭说,“能接住运气,才是本事。”

厨房里传来卓玛的喊声:“早饭好啦!大家来吃热乎的!”

其他房间陆续传来声响。

早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。

不是尴尬,而是一种经历重大对话后的、小心翼翼的试探。虞书欣低头小口喝着骨头汤,偶尔抬头偷瞄一眼陈帆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杨超悦倒是恢复了往日的活泼,正和卓玛学怎么捏青稞团子,手上沾满了面粉。白露拿着相机,对着窗外最后的雪山晨景按快门,但陈帆注意到,她拍两张就会回头看他一眼。

只有宋艺最平静。她慢条斯理地撕着青稞馒头,就着酥油茶吃,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——陈帆猜她是在记录雨崩最后的见闻,为那个叫《她的山海》的剧本积累素材。

“书欣,”卓玛忽然开口,用带着藏语口音的普通话问,“今天下山,脚还疼吗?”

所有人看向虞书欣。

三天前刚进雨崩时,这个曾经在《青春环游记》里因为怕黑而哭鼻子、在贡嘎暴风雪中高反到几乎虚脱的女孩,几乎是咬着牙才走完第一段路的。她的脚踝在第二天就磨出了水泡,晚上在客栈,是杨超悦帮她挑破、上药、贴好创可贴的。

此刻,虞书欣抬起头,冲卓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:“不疼啦!昨天走神瀑回来,泡了热水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她说这话时,眼睛亮晶晶的。

那不是逞强。陈帆能看出来,那是真实的、从内而外的轻松。

“那就好,”卓玛慈爱地拍拍她的手,“我们藏族有句话:翻过最难的山,剩下的路都是平川。”

七点整,六人背着行装,站在客栈门口与卓玛告别。

“这个给你们,”卓玛从怀里掏出六条已经叠好的白色哈达,逐一挂在每个人脖子上,“这是干净的,我昨晚新准备的。愿山神保佑你们,一路平安。”

哈达轻软,带着檀香和阳光的味道。

白露红着眼眶拥抱卓玛:“阿姨,我们还会回来的。”

“好,好,”卓玛笑着拍她的背,“下次来,阿姨给你们做松茸炖鸡。”

晨雾未散,六人踏上了返程的路。

下山的路和来时是同一条,但走起来感觉完全不同。来时的未知、紧张、对高海拔的恐惧,已经被三天共同经历的一切冲刷殆尽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、扎实的“我们一起走过”的底气。

虞书欣果然走在了最前面。

她甚至没有刻意加速,就是以一种自然而轻快的步伐,沿着碎石小路向下。背包在她背上显得很服帖,登山杖点地的节奏稳定。偶尔遇到陡坡,她会稍稍放慢,但不再需要回头寻求帮助,自己就能判断落脚点。

陈帆跟在队伍中段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是欣慰,也是感慨。

三天前,这个女孩还需要人搀扶,会因为体力不支而自责落泪。三天后,她已经能轻松地领路下山。这种成长不是突然的,是每一步咬牙坚持、每一次摔倒又爬起来、每一句“我可以”堆砌出来的。

“她很厉害。”

身旁传来声音。

陈帆转头,发现迪丽热芭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。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,并排走在稍微宽敞些的路段。

“是,”陈帆点头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。”

热芭看着虞书欣的背影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们都比之前厉害了。”

陈帆侧头看她。

晨光穿过林间缝隙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深处有些东西不一样了——不再是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紧绷,而是一种……松弛的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