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茶卡到可可西里边缘,车队行驶了整整九个小时。
路线逐渐偏离主干道,驶上颠簸的砂石路。窗外的景色也从青海湖周边的相对丰饶,变为越来越纯粹的荒原。成片的草甸稀疏而枯黄,远处是连绵的褐色山峦,山顶有终年不化的积雪。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、近乎刺眼的蓝,没有云,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,把大地烤得发白。
“我们现在海拔已经四千二了,”向导兼司机是个藏族汉子,叫扎西,皮肤黝黑,说话时露出洁白的牙齿,“再往前就是保护站,海拔四千七。”
虞书欣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。她靠在车窗上,手按着胸口,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。
“书欣,不舒服就说。”热芭从前面转过头,递过来一瓶氧气罐,“不要硬撑。”
“还、还好……”虞书欣接过氧气罐,但没有立刻用,只是抱在怀里。
杨超悦也在揉太阳穴:“我感觉头有点胀……”
“正常,”扎西说,“第一次上这么高海拔,没有反应才奇怪。到了保护站别急着活动,先适应半天。”
陈帆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荒原。
这里和雨崩、茶卡都不同。没有那种令人震撼的美,只有一种原始的、近乎残酷的苍凉。地面是砂石和冻土的混合体,植被低矮稀疏,偶尔能看到几丛顽强生长的棘豆。远处有黑色的牦牛群像移动的墨点,更远处,一群藏野驴在荒原上奔跑,扬起淡淡的烟尘。
这就是可可西里。
中国最后一片完整的无人区,藏羚羊的家园,生命的禁区。
下午三点,车队终于抵达保护站。
那是一片由几栋低矮平房围成的院子,院子中央立着旗杆,五星红旗在高原的风中猎猎作响。平房是简易的彩钢板结构,外表漆成迷彩色,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。院子外围着铁丝网,门口挂着牌子:“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××保护站”。
车刚停稳,一个穿着冲锋衣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就迎了出来。
“欢迎欢迎!”他热情地握手,“我是保护站的科研负责人,姓李,李建国。你们是今年第一批来参与观测的节目组。”
李建国看起来五十岁左右,脸上有深深的高原红,皮肤粗糙,但眼睛很亮。他的手劲很大,握得陈帆手掌生疼。
“李老师好,”陈帆代表大家打招呼,“接下来三天麻烦您了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,”李建国笑得很朴实,“能让更多人了解可可西里、了解藏羚羊,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。”
大家陆续下车,拖着行李走进院子。
保护站内部比想象中简陋,但干净整洁。走廊墙上贴满了地图、动物照片、监测数据图表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酥油、消毒水和尘土的味道。
“房间已经安排好了,”李建国指着走廊两侧的门,“条件有限,两人一间。男同志在左边,女同志在右边。先放下行李,休息半小时,然后我们在会议室集合,做培训。”
房间确实简单。
两张单人床,两个床头柜,一个简易衣柜。没有独立卫生间,走廊尽头有公共洗漱间和厕所。窗户不大,但视野很好,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荒原。
陈帆和扎西一间。放下行李后,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荒原。
风很大,卷起地面的沙尘,形成一道道移动的烟柱。远处有山,山顶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这里没有信号塔,手机完全没信号,只有保护站内部的局域网可以用对讲机联系。
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,悄然笼罩下来。
半小时后,会议室。
这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,中间是长条会议桌,桌上已经摆好了投影仪。墙上挂着可可西里的卫星地图,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观测点。
李建国站在前面,旁边还有两个年轻的科研人员,一男一女,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。
“首先欢迎大家来到可可西里,”李建国打开投影,幕布上出现一张藏羚羊的照片——那是一种优雅的动物,有着修长的四肢、浅棕色的皮毛和黑色的脸,“我们这次观测的主要对象,就是藏羚羊。”
他详细讲解了藏羚羊的习性:夏季在可可西里深处繁殖,冬季迁徙到相对温暖的南方。它们的迁徙路线是地球上最壮观的动物迁徙之一,也是保护工作的重点。
“现在正是夏季,母羊群在繁殖地产仔后,会带着幼崽开始向秋季草场移动,”李建国切换图片,是一张卫星追踪图,“我们的任务,就是在几个关键观测点,记录它们的种群数量、健康状况、以及迁徙路径。”
接下来是设备培训。
那个叫小张的年轻男科研员拿出一台红外相机:“这是我们的主要观测工具。它可以自动感应动物热量,触发拍摄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选择合适的位置安装它,然后定期回收数据。”
他演示了如何设置相机参数、如何固定在三脚架上、如何防水防尘。
“选址很重要,”小张强调,“要选在动物经常经过的路径附近,但不能太近,会惊扰它们。要避开风口,防止设备被吹倒。要保证电池续航,这里可没地方充电。”
白露听得很认真,甚至拿出了笔记本记录。她眼睛发亮,那种属于创作者的兴奋感又回来了——陈帆很熟悉这种表情,在茶卡盐湖她调参数时就是这样的。
“我想拍一部纪录片,”她小声对陈帆说,“关于藏羚羊,关于保护站,关于这里的人和动物。”
陈帆点头:“很好的题材。”
设备培训结束后,李建国开始分组。
“我们需要分成三个小组,”他指着地图上的三个标记点,“A点最近,距离保护站五公里,地形相对平缓,适合初学者。B点十公里,需要翻过一个小山坡。C点最远,十五公里,但那里有一个水源地,是动物聚集区。”
他看向大家:“各位老师,你们可以自由组合,但每个组至少要有一个我们站里的科研人员带队,确保安全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
分组意味着选择。
陈帆几乎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微妙的张力。他看向热芭,热芭也正在看他,眼神平静,像在等待什么。
然后,陈帆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