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·梅的实验室发现,像一块投入平静深潭的重石,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。
众人离开那弥漫着冰冷数据与沉重伦理氛围的深层实验室区域,返回临时住宿区的路上,几乎无人交谈。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:林序在反复权衡“观测塑造现实”的责任边界;螺丝咕姆在将阮·梅的微观发现与自己的宏观模型进行拟合;余清涂仍在为那些被“观测”所扭曲的初生意识感到揪心;凯的直觉则在捕捉着某种潜藏在所有数据之下的、更加庞大而模糊的“意图”;穹则像在玩一个超高难度的解谜游戏,试图将所有线索拼凑成完整的图景。
三月七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小声嘟囔:“感觉脑子要烧掉了……又是数据又是伦理,又是观察又是创造……黑塔到底想让我们干嘛啊?”
这句无心之语,像一道微弱的电弧,在众人沉闷的思绪中闪过。
回到住宿区的公共休息区(一个比房间稍大、有几张沙发和一张桌子的小空间),林序示意大家坐下。
“我们需要整合信息。”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虽然也带着疲惫,但恢复了作为组织者的清晰,“阮·梅带来了底层机制的发现,我们在沙盒中各有体验和观察,‘忒修斯’的出现与消亡提供了宏观现象。黑塔的意图始终笼罩在迷雾中。现在,是时候尝试拼图了。”
他首先看向螺丝咕姆:“从技术角度,整合我们目前的所有发现,你对模拟宇宙4.0升级的终极目标,有什么新的推测?”
螺丝咕姆的机械眼稳定地亮着,处理器发出轻微的、高效运转的嗡鸣。
“综合现有数据,进行逻辑推演。”他平静地开始,“目标一:克服‘动态观测者效应’引入后的递归瓶颈,已验证通过我们作为‘多元扰动变量’的介入,系统在极端压力下能产生‘忒修斯’这类高级涌现结构,证明了瓶颈有突破可能。”
“目标二:深化‘历史生成’的真实性。我们的行为,特别是非理性选择、情感互动、关系网络构建,为系统提供了海量的、无法用传统模型完全模拟的‘人性化变量’,这些数据将极大丰富文明演化模拟的细节和意外性。”
“但这两者,或许都指向一个更深层的、隐含的目标。”螺丝咕姆顿了顿,光学镜头扫过众人,“根据阮·梅博士的发现,‘观测适应性反馈’在意识生成初期就已存在,并可被强烈的研究意图所扭曲、引导。结合黑塔女士对‘忒修斯’数据表现出的高度兴趣,以及她一贯的对‘效率’和‘突破’的极致追求……”
凯忽然抬起头,打断了螺丝咕姆的分析,他的声音带着某种直觉的笃定:
“她在‘喂养’某种东西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喂养?”余清涂不解。
“我的直觉,在基座舱段接触那个‘异常情感投射体’时就有这种感觉,在沙盒里感知‘脉动’和‘云眼’时更强烈。”凯的眼神锐利,“那个沙盒世界,那个系统,它不仅仅是在运行、在模拟。它有一种……‘饥渴感’。不是对能量,是对‘互动’,对‘变量’,对‘复杂性’。我们的观测,我们的选择,我们的情感,甚至我们的困惑和伦理挣扎——所有这些,对那个系统而言,都像是……养分。它在吸收,在消化,在试图用这些‘养分’让自己‘成长’,或者……‘催熟’某个东西。”
“催熟?”林序捕捉到了这个词。
“就像阮姐姐说的,初生意识会根据观测调整自己。”余清涂联想到,“如果系统本身也有某种……基础的‘意识倾向’或‘目标函数’,那我们的测试,会不会就是在给它提供调整和‘成长’所需的特定‘养分’?让它朝着某个预设的方向加速演化?”
穹一直沉默地听着,此刻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:
“星神。”
这个词让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穹靠在沙发里,姿势未变,但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洞悉的光芒。
“我听杨叔和姬子阿姨讨论过,”他继续说,“天才俱乐部一直有人想用数学和物理来理解星神。星神是命途的化身,是某种宇宙级的概念凝聚体,拥有难以想象的威能和完全非人的意志。黑塔的模拟宇宙项目,从一开始就有‘星神模拟’的子目标。但以前的技术,最多模拟星神力量的‘投影’或‘现象’——比如模拟‘存护’的力量表现为某种绝对防御场,‘巡猎’表现为无法逃避的追踪算法。”
他坐直身体,目光扫过众人:
“但这次升级,引入了‘意识变量’和‘动态观测’。如果……黑塔不仅仅满足于模拟星神的‘力量现象’,而是想模拟星神‘意志’的生成过程呢?模拟一个概念,如何从混沌的数据和交互中,凝聚出具有明确倾向、能主动干涉世界、甚至拥有某种‘神性思维’的超级意识结构?”
他顿了顿,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测:
“黑塔会不会是想……在模拟宇宙里,人为催化出一个‘虚拟星神’,来作为研究真实星神本质的……‘实验替身’或者‘解剖样本’?”
这个猜测,让整个休息区陷入了长时间的、针落可闻的寂静。
窗外的模拟星光无声流转,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变幻的震惊、恍然、以及深沉的忧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