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城市尚未完全苏醒,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在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灰影。陆沉的生物钟一如既往地精准,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。怀里的人睡得正沉,李若雨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,呼吸均匀绵长,几缕发丝散落在枕头上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他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,将她圈得更紧些,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,心中一片安宁。
然而,这份安宁很快被一阵细微的震动打破。李若雨的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无声地亮起,嗡嗡地震动着。她嘤咛一声,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往陆沉怀里缩了缩,试图躲避这扰人的光源。陆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示意她接着睡,自己则伸长手臂,摸索着拿过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陆沉划开接听键,将手机放到耳边:“喂,您好?”
“请问是李若雨女士吗?”一个略显公式化的女声传来,“这里是‘优品生活’客服中心人事部。您上周投递的兼职客服岗位简历已通过初步筛选,现通知您于今日上午九点参加线上面试,请问您是否方便?”
陆沉愣住了。兼职客服?李若雨?他侧头看了看仍在熟睡的妻子,心中涌起一丝疑惑。李若雨在家专心照顾三个孩子——活泼好动的小甜甜、安静懂事的小安安和精力旺盛的小宇,以及那只同样需要陪伴的边牧布丁,日子过得忙碌却也充实。她从未提过要出去工作,更别说兼职客服这种需要长时间面对电脑、应对各种客户的工作了。
“呃……请问您是找李若雨女士本人吗?”陆沉谨慎地问。
“是的,先生。系统登记的联系电话就是您现在使用的这个。”对方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陆沉沉默了几秒,目光落在李若雨恬静的睡颜上。他知道她最近有些心事,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轻叹,问他家里的开销是不是又紧张了。虽然他毕业后在一家科技公司找到了不错的程序员工作,薪水尚可,但三个孩子的教育费用、房贷、日常开销,加上双方父母的偶尔补贴请求,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们心头。他一直想着等自己技术更精进、职位更稳定后再考虑让她出去工作,没想到她竟悄悄投了简历。
“她还在休息,”陆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面试的事情,我会转告她。请讲一下具体的面试方式和要求。”
挂断电话后,陆沉没有立刻叫醒李若雨。他静静地看着她,心中五味杂陈。骄傲、担忧、心疼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。骄傲于她的坚韧和不愿完全依赖他的独立,担忧这份工作的辛苦和压力,心疼她独自扛下那份沉重。
直到阳光透过窗帘变得明亮刺眼,李若雨才悠悠转醒。她揉着惺忪的睡眼,习惯性地往陆沉怀里蹭了蹭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几点了……陆沉,布丁呢?该带它出去遛弯了。”
“宝宝,别急,”陆沉按住她起身的动作,将手机屏幕转向她,“有个面试通知,关于你投的兼职客服。”
李若雨瞬间清醒了,她一把抓过手机,快速浏览着短信内容,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神情。“兼职客服?我……我前几天随便投的,忘了。”她有些心虚地解释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衣角。
“九点线上面试,”陆沉看着她,“现在七点了,你需要准备一下。”
“啊?这么快!”李若雨惊呼一声,立刻掀开被子坐起来,“我……我都没准备简历,也没想过真的会被选上。”她慌乱地抓了抓头发,眼神飘忽不定,“要不……我找个理由推掉吧?就说我临时有事……”
“为什么推掉?”陆沉反问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,“若雨,我知道家里最近开销大,我也在努力,但我不想你觉得自己只能待在家里。你有能力,也有权利去做自己喜欢或者认为有意义的事。这份工作,或许是个机会。”
李若雨咬着下唇,眼眶微微泛红。她何尝不想分担?“可是……客服很累的,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客人,有时候还会被骂得很惨……”她小声嘟囔着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,“而且我打字速度不算快,万一搞砸了怎么办?”
“谁第一次做就能完美?”陆沉坐起身,将她揽入怀中,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,“宝宝,别怕。就算真做了,我也支持你。大不了,我下班回来帮你一起处理棘手的问题,或者你实在受不了,我们就辞掉。但至少,给自己一个尝试的机会,好吗?”
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,话语里的理解和支持像一股暖流,驱散了她心中的部分阴霾。李若雨靠在他胸前,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,终于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:“嗯……那我去试试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李若雨手忙脚乱地准备着。她翻出尘封已久的简历,根据客服岗位的要求进行修改,重点突出了自己耐心细致、沟通能力强(尽管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)、以及在家同时照顾三个孩子锻炼出的多任务处理能力。陆沉则充当了她的“技术顾问”,帮她调试电脑摄像头、麦克风,测试网络稳定性,甚至还搜了一些常见的客服面试问题和应答技巧给她参考。
“记住,态度真诚比什么都重要,”陆沉看着她紧张的样子,忍不住叮嘱,“遇到刁钻的问题,别急着反驳,先倾听,表示理解对方的感受,再尝试提供解决方案。实在解决不了,就礼貌地引导对方联系更高级别的客服或者相关部门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陆老师。”李若雨被他逗笑了,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。她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子练习了几个微笑的表情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自信一些。
八点五十分,李若雨端坐在电脑前,调整好摄像头角度,确保光线充足,背景整洁(她特意把儿童房里散落的玩具都收进了柜子)。陆沉则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斜后方,像一位随时待命的守护者,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。
九点整,视频通话准时接入。屏幕那头出现了一位穿着职业套装、妆容精致的女性,表情严肃,眼神锐利。
“李若雨女士,你好。我是‘优品生活’客服中心主管,张薇。”对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加冷硬。
“张主管,您好,我是李若雨。”李若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“请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,并说明为什么选择应聘我们公司的兼职客服岗位。”张薇开门见山,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李若雨按照准备好的腹稿,结合自己在家带孩子的实际经验,尽量流畅地介绍着。她提到自己擅长沟通、有耐心、时间相对灵活(主要利用孩子们午睡和晚上睡觉后的时间),并且非常看重“优品生活”的品牌理念。
张薇面无表情地听着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似乎在记录着什么。问完基本问题后,她话锋一转,抛出了几个模拟场景:
“假设一位顾客购买了一件连衣裙,收到货后发现尺码偏小,情绪激动地指责你们尺码标注不准,要求立即退货并赔偿精神损失费,你会如何处理?”
“如果一位顾客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,即使你已经提供了详细的操作步骤截图,他仍然表示看不懂,并持续发送辱骂性语言,你会怎么做?”
“遇到系统故障导致订单无法查询,而顾客坚持要立刻知道物流信息,并威胁要给差评和投诉到消协,你如何应对?”
这些问题像一根根针,刺向李若雨本就紧绷的神经。她能感觉到自己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握着鼠标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。她努力回忆着陆沉教的方法,结结巴巴地回答着,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团乱麻,理不出清晰的思路。
“停。”张薇突然打断她,眉头紧锁,“李女士,你的回答过于理论化,缺乏实际应变能力。处理客户投诉,首要的是安抚情绪,而不是照本宣科。你提到的‘理解对方感受’,在你的回答中并没有具体体现。还有,面对辱骂,你只是说‘保持冷静’,这太空洞了。我们公司需要的是能独立解决问题、承受高压的客服人员,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。”
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李若雨心上。她感觉脸颊火辣辣的,眼眶发热,视线开始模糊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无助地看着屏幕里那张冷漠的脸。
“另外,”张薇的语气更加冰冷,“你的打字速度测试结果很不理想,平均每分钟仅45个字,远低于我们岗位要求的60字/分钟。兼职客服虽然对速度要求不像全职那么高,但也需要保证基本的回复效率。综合来看,我认为你目前并不适合这个岗位。感谢你的时间,面试到此结束。”
“砰”的一声,张薇切断了视频通话,屏幕瞬间黑了下去。
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声音。李若雨呆呆地坐在椅子上,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,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,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鼠标垫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她失败了。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,彻底地失败了。
“宝宝……”陆沉的心猛地揪紧,他绕过桌子,从后面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体,感觉到她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。他轻轻拍着她的背,声音因愤怒和心疼而沙哑:“别听她的!什么温室里的花朵?她根本不懂你!你在家带三个孩子,处理他们的吃喝拉撒、教育辅导、情绪安抚,哪一件不比应付一个无理取闹的顾客难上一百倍?你做得比她说的那些强多了!”
李若雨没有哭出声,只是将脸深深埋在陆沉的胸膛,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那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一种无声的、绝望的悲恸,仿佛所有的委屈、不甘、自我怀疑都在这一刻决堤。
“我……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?”她哽咽着,声音破碎不堪,“连个兼职都做不好……打字慢,反应笨……我只会拖后腿……陆沉,我是不是……不该生下他们?要是我能多赚点钱,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……”
“胡说!”陆沉猛地捧起她的脸,强迫她看着自己,指腹用力擦去她脸上的泪水,眼神坚定如铁,“若雨,你听清楚。你是我老婆,是我孩子的妈妈,是这个家的支柱之一!你的价值从来不是用工资或者打字速度来衡量的!你给了孩子们最温暖的童年,给了我一个最幸福的家,这比任何工作都重要!张薇那种人,根本不配评价你!她只看到冰冷的指标,看不到你内心的坚韧和善良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,声音放柔了许多:“打字慢,我们可以练。反应慢,我们可以学。但你的善良和责任心,是谁也夺不走的。这份工作,不去也罢。大不了,我周末再去接点私活,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更适合你的机会。但你必须答应我,别再这样否定自己了,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