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初歇,乌云散去,惨白的月光重新洒在满目疮痍的落雷崖上。
泥泞中,陈秀仰面躺着。
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,带着嘶哑的哨音。雨水混杂着血水,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渗入身下的烂泥里。
他偏过头。
五步之外,白宏的尸体静静趴伏。
那喉咙处赫然一个血洞,正汩汩冒着黑血,将周围的积水染得殷红刺眼。这位纵横黄龙湖数十载,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化劲巅峰老怪,此刻就像一条死狗,透彻地凉了。
“呵……”
陈秀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笑。
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,牵动了断裂的肋骨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活下来了。
境界差了一级又如何?底蕴不如对方深厚又如何?
在这泥潭里打滚求生,靠着一股子狠劲和算计,终究是他这个光脚的,弄死了穿鞋的。
陈秀颤巍巍地撑着地面,试图站起。
双腿像灌了铅,肌肉在过度透支后不受控制地痉挛。他随手抓起插在一旁的霸王枪,以此为杖,才勉强直起身子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破风声撕裂了崖顶的寂静。
陈秀下意识地握紧枪杆,浑身肌肉紧绷,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,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。
但他很快放松下来。
来人的气息,他很熟悉。
一道红影穿过迷雾,跌跌撞撞地冲上山顶。
江婳舒全身湿透,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云鬓此刻有些凌乱,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
她手中提着那柄新炼制的“梅花刀”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她冲上来的瞬间,视线先是扫过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。
白宏。
化劲巅峰。
江婳舒的瞳孔猛地一缩,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虽然心中已有推测,但亲眼看到这老怪物的尸体横陈于此,那种视觉冲击力依然让她头皮发麻。
紧接着,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陈秀。
那个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师弟,此刻浑身浴血,衣衫褴褛,像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师弟!”
江婳舒声音发颤,身形一闪便到了陈秀跟前。
她想要伸手扶他,却又怕触碰到他的伤口,双手悬在半空,平日里杀伐果断的金雷岛主,此刻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
“伤到哪里了?”
她声音急促,目光在他身上来回巡视,最后定格在他塌陷的胸口和满是血污的左手上。
陈秀看着她。
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和冷漠的眸子,此刻却倒映着女子焦急的面容。
“并无大碍。”
陈秀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,声音沙哑:“让师姐担心了。”
“并无大碍?”
江婳舒柳眉倒竖,眼眶微红,咬着下唇道:“肋骨断了至少三根,内脏受损,气血枯竭……这叫并无大碍?你是不是要等到死了才叫有事?”
她猛地转头,看了一眼四周。
原本雅致的竹楼已经化为废墟,灵田被劲力犁得乱七八糟,整个落雷崖仿佛被巨兽践踏过一般。
“这地方不能住了。”
江婳舒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与酸楚,语气不容置疑:“跟我走。去月牙岛,我的居所准备了不少疗伤之物。”
陈秀愣了一下。
月牙岛主峰,那是江婳舒的闺阁禁地,平日里连侍女都极少能进。
“师姐,这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江婳舒瞪了他一眼,直接伸手架住他的胳膊,一股柔和的劲力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:“伤好之前,哪也不许去。”
陈秀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度,以及对方那不容拒绝的坚定。
他沉默了片刻,随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……多谢师姐恩情。”
他的确到了极限。
刚才那一口气撑着,如今强敌已死,那股支撑他的意志稍一松懈,无边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。
……
月牙岛,梅林深处。
一间精致的小楼隐于花海之中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花冷香。
屋内烛火摇曳。
陈秀盘膝坐在床榻之上,上身赤裸。
原本精壮的躯体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,尤其是胸口处,那道掌印深陷肉里,触目惊心。
江婳舒坐在他对面,神色肃穆。
“白宏修的是‘白玉锻金手’,劲力刚猛霸道,且带有极强的穿透性。”
她轻声说道,伸出双手,十指纤长,掌心抵住了陈秀的双掌。
“如果不及时驱除,这股异种劲力会像附骨之疽一样,日夜侵蚀你的经脉。”
陈秀微微颔首:“有劳师姐。”
两掌相抵。
轰!
一股清凉如水的劲力,顺着掌心涌入陈秀体内。
江婳舒修行的《千浪百转功》功法,劲力绵密悠长,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柔和,正如春雨润物。
但这股柔和之中,却是化劲大成的深厚底蕴。
两股劲力在陈秀体内交汇。
原本盘踞在陈秀经脉中、属于白宏的那股暴虐金气,像是遇到了克星,在江婳舒的引导下,被一点点剥离、逼退。
陈秀眉头微皱。
冷热交替的痛楚在体内蔓延,但他一声不吭,只是全力运转《百草经》,配合着江婳舒的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