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丁挥了挥手,放行。
马车驶入城门。
一股熟悉的喧嚣气息扑面而来。
街道两旁,店铺林立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卖糖葫芦的,卖年画的,卖剪纸的,挤满了街道。
陈秀掀开帘子,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。
这里的每一块青石板,似乎都承载着他年少时的记忆。
“先不去周家。”
陈秀忽然开口。
吴勇在前面问道:“公子,那咱们去哪?”
“去蒙氏武馆。”
陈秀的声音有些低沉:“我想先去看看……故人。”
马车转了个弯,向着内城的方向驶去。
越往里走,街道越宽阔,但也越冷清。
蒙氏武馆位于内城的一条僻静街道上。
原本这里应该是武风鼎盛之地,但此刻,整条街却显得有些萧条。
远远的,陈秀就看到了一座略显破败的门楼。
门楼上的牌匾,“蒙氏武馆”四个大字,金漆已经剥落了不少,透出一股子颓败的气息。
门口不仅没有弟子站岗,反而堆着不少垃圾和积雪,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了。
而在武馆对面的墙根下,围着一群穿着破烂的小孩。
他们手里拿着石块和烂菜叶,正嘻嘻哈哈地往中间扔。
“打疯子!打疯子!”
“武举人!武举人!尿裤子喽!”
孩童们恶毒的嘲笑声,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陈秀瞳孔微缩。
透过人群的缝隙,他看到了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衫,头发蓬乱如鸡窝,上面还挂着几片烂菜叶。
他赤着脚,脚上满是冻疮,正瑟瑟发抖地缩在那里。
即便如此,他的怀里依然死死地抱着一根木棍。
那是……练武用的齐眉棍。
“住手!”
一声低喝,如同平地惊雷。
那些正在扔石头的小孩,只觉得耳边像是炸响了一个炮仗,吓得哇哇大叫,一哄而散。
马车停下。
陈秀跳下车,一步步走向那个墙角。
随着他的靠近,那股属于化劲宗师的无形威压,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那个疯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缓缓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怎样脏乱的脸啊。
污垢遮住了原本的面容,只有那双眼睛,浑浊中透着一股子癫狂。
他看着陈秀,眼神有些涣散。
忽然,他咧开嘴,露出发黄的牙齿,嘿嘿傻笑起来。
“噫!好了!我中了!”
他猛地跳起来,挥舞着手里的木棍,像是在挥舞着千军万马的令旗。
“我是武举人!我要骑大马!我要做大官!”
“你们看!你们看!这是皇榜!这是皇榜啊!”
他指着那面斑驳的墙壁,仿佛那里真的贴着金榜题名的喜报。
陈秀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同窗,如今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,涌上心头。
“张妄。”
陈秀轻声唤道。
疯子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歪着头,疑惑地看着陈秀,似乎这个名字触动了他脑海深处的某根弦。
“张妄……张妄是谁?”
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,眼神迷茫:“我是武举人……我是老爷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。
“那个疯子又在这闹事了!给我打!打死这丧门星!”
只见七八个身穿劲装的汉子,手里提着哨棒,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。
领头的一个,满脸横肉,穿着印有“大昌”二字的武服。
大昌武馆的人。
那疯子见到这些人,像是老鼠见了猫,吓得尖叫一声,抱着头就往墙角缩。
“别打我!别打我!我没偷东西!我没偷!”
他语无伦次地求饶着,身体剧烈颤抖。
领头的汉子冲上来,抬起一脚就踹在了张妄的身上。
“去你娘的武举人!天天在这鬼叫,坏了我们大昌武馆的风水!”
“给我打!往死里打!让蒙老头出来收尸!”
几根哨棒高高举起,带着呼啸的风声,就要落下。
张妄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然而。
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。
“砰!砰!砰!”
几声沉闷的响声过后。
接着是一连串凄厉的惨叫。
张妄颤巍巍地睁开眼。
只见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那几个汉子,此刻竟然全都倒飞了出去,重重地摔在几丈开外的雪地上,捂着胸口哀嚎不已。
而在他面前。
那个一身青衫的年轻人,正缓缓收回手。
他背对着张妄,身姿挺拔如松,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。
陈秀转过身,看着缩在地上的张妄。
他伸出手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。
“起来。”
张妄呆呆地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修长有力,指节分明,掌心有着厚厚的老茧。
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印记。
这只手,很熟悉。
“陈……陈……”
张妄的嘴唇哆嗦着,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,紧接着又是巨大的痛苦和混乱。
“不!我不是!我不是!”
他猛地推开陈秀的手,抱着头疯狂地大叫起来:“我不认识你!我中了!我是武举人!哈哈哈哈!”
他一边笑,一边哭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闷头走了。
只留下陈秀一人,站在武馆大门前。
冬日的阳光稀薄,洒在“蒙氏武馆”那块斑驳的牌匾上,透着一股子历经风霜的苍凉。
陈秀目光在那牌匾上停留了片刻,眼神有些恍惚。
一旁的吴叔利落地将马车牵到一旁的拴马桩处,江婳舒静静地站在陈秀身侧,没有多言她是个聪慧的女子,知晓此时此刻,这地方对于陈秀而言,不仅仅是一座武馆,更是少年时期的回忆与起点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秀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,将视线从那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黑的木门上收回,平静道:“走吧。”
他迈步跨过门槛,江婳舒紧随其后,步履轻盈,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四周。
“这是我昔日习武之地。”陈秀似是察觉到她的好奇,随口解释道,“那时候为了学拳,没少在这里吃苦头。同门之间,还有些恩怨纠葛,如今想来,此人到了现在这个地步,倒是有些唏嘘。”
江婳舒微微点头,轻声道:“凡俗武馆能走出师弟这般人物,这武馆的气运也算是如虹如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