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前院，一阵整齐划一的喝哈声便传入耳中。
演武场上，几十名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正扎着马步，虽然寒风凛冽，但一个个头上都冒着热气。
在最前方，一个身材魁梧、背影宽厚的汉子正背着手，来回巡视。
“这一招‘定海式’，要的是下盘稳如老树盘根，上身却要松活如风中杨柳！若是浑身僵硬，那是死把式，上了擂台被人一脚就踹翻了！”
那汉子转过身来，露出一张方正且带着几分沧桑的脸庞，正是大师兄孙磊。
相比几年前，孙磊的鬓角多了几缕白发，眉宇间也染上了些许疲惫，但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。
“大师兄，给我们演示演示呗！”
孙磊笑骂了一句：“你们这些崽子，还没学会走就想跑？行，都给我瞧好了！”
他刚要摆开架势，忽然心有所感，动作猛地一顿，下意识地抬头朝门口望去。
这一眼，便定住了。
那个站在门口的青衫青年，身姿挺拔如松，虽然气息内敛到了极致，仿佛一个毫无武功的书生，但那熟悉的眉眼，却让孙磊瞬间有些恍惚。
“……陈秀？”
孙磊愣了一下，旋即那张严肃的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，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，到了跟前，又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狠狠一拳捶在陈秀肩膀上。
“回来了！”
这一拳没用内力，却透着实打实的亲热。
陈秀受了这一拳，身形纹丝不动，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：“歇息一阵，回来看看。大师兄，别来无恙。”
“好！好！回来就好！”孙磊眼眶有些发热。
陈秀随即问道，“如今师傅情况如何？身子骨可还硬朗？”
孙磊笑道：“威风不减当年，可谓风采依旧。”
两人叙旧的功夫，演武场上的那些学员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让平日里威严的大师兄如此失态的年轻人。
“那是谁啊？看着跟个读书人似的。”
“不知道啊，没见过。”
孙磊转过身，看着那群探头探脑的小崽子，清了清嗓子，朗声道：“都把招子放亮了！这是你们的师兄，咱们蒙氏武馆走出去的真龙！以前可是考中过武秀才的！”
此言一出，
在这个小县城里，武秀才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，是有功名在身的。
那些学员们面色憧憬，交头接耳。其中一个消息灵通的学员忽然眼睛一亮，脱口而出：“您……您莫非就是传说中的‘冷公子’陈秀？”
陈秀一愣，嘴角微微抽搐：“这称号……怪怪的。”
他看向那学员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那学员见陈秀搭话，激动得满脸通红，结结巴巴地说道：“以前……以前县里传过‘四大公子’。王家的王白象叫‘蛮公子’，程氏那位公子，还有一个武馆弟子，再加上您，并称四大公子。听说您以前不够言笑，面色冷清，所以……所以大家都叫您冷公子。”
陈秀哑然失笑，摇了摇头。当年的无心之举，没想到竟在市井间留下了这样的名号。
孙磊在一旁也笑了，随后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陈秀身后的江婳舒身上。
江婳舒今日穿了一袭淡青色的长裙，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，气质清冷出尘，宛如画中仙子，与这嘈杂粗砺的武馆格格不入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孙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，随即变得拘谨起来。
陈秀侧身介绍道：“这是我在宗门的师姐，江婳舒。”
江婳舒上前一步，微微敛衽行礼：“见过孙师兄。”
这一声“师兄”，叫得孙磊手足无措，连连摆手：“不敢当，不敢当！既是陈秀的师姐，那就是贵客！”
寒暄过后，陈秀问道：“师傅何在？”
孙磊指了指后院：“这会儿遛弯回来了，正在屋里歇着呢。你晚上留下来吃饭吧？师傅要是知道你回来，肯定高兴得要喝两盅。”
陈秀摇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柔色：“可没时间，得回家见母亲呢。若是再不回去，怕是老人家要念叨了。”
孙磊一拍脑门：“也是，也是！百善孝为先，你这一走就是好几年，是该先回去看看婶子。那你快进去跟师傅打个招呼。”
陈秀点点头，带着江婳舒往里走。
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，一股淡淡的旱烟味扑面而来。
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，一张老旧的藤椅上，一个老人正闭眼假寐，身上盖着一张薄毯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陈秀放轻了脚步，靠近了些。
看着老人满头的白发和脸上深刻的皱纹，陈秀心中微微一酸。那是他的启蒙恩师蒙徒，当年那个脾气火爆、拳风刚猛的老头，如今也显出了老态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，蒙徒忽然打了个哈欠，迷迷糊糊地骂道：“哪个臭小子打扰老子睡觉？皮痒了是不是？”
他抬起眼皮，浑浊的目光在看到陈秀的那一瞬间，猛地凝固了。
有些愣神，面色复杂，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平淡的一句：“回来了。”
就像是陈秀只是出门买了个菜，刚回来一样。
陈秀眼眶微热，恭敬地行了一礼：“回来看看。”
蒙徒微微点头，坐直了身子，毯子滑落到腰间：“留多久？”
“约有八九个月。”
“嗯，不算短。”蒙徒伸手去摸桌上的旱烟杆，陈秀连忙上前帮他点上。
蒙徒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圈青烟，忽然问道：“见过你母亲和周主母没？”
陈秀摇摇头：“刚进城，先来看看您。”
蒙徒闻言，拿着烟杆的手顿了顿，随即摆摆手，有些不耐烦地说道：“快快去！别在我这老头子这儿耽搁了！我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寡老头，你还有老娘等着呢！”
陈秀知道师傅的脾气，那是刀子嘴豆腐心，便点点头，打算离开。
刚走到门口，蒙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：“你母亲现在搬回以前五柳树巷子的那个院子了。估计现在正等着你呢。”
陈秀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烟雾缭绕中，老人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。
“徒儿知道了。”
“今日且见母亲，隔日再正式拜访师傅。”
……
离开武馆，陈秀的心情变得有些迫切。
五柳树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