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昌武馆,朱漆大门洞开,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,蹲坐左右。
门内,喊杀声震天。
今日是武馆一年一度的校考大日子。演武场上,百余名弟子赤膊上阵,汗水在冬日的阳光下蒸腾起白雾。拳脚相交的闷响,兵器碰撞的脆鸣,交织成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内堂,气氛却是一片幽静。
紫檀木桌案上,一壶上好的“雨前龙井”正冒着袅袅热气。
馆主黄严端坐主位,手里捏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白瓷茶盏。他五十上下年纪,身材魁梧,两鬓微霜,一双虎目虽半阖着,却依旧透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。
他轻轻吹开茶沫,抿了一口。
茶香入喉,回甘悠长。
“好茶。”
黄严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,节奏缓慢而沉稳。
这时,一名身着锦衣的青年快步走入内堂。此人是武馆的大师兄,名为赵刚,也是黄严的亲传弟子之一。
赵刚走到堂下,躬身行礼,神色恭敬。
“师父。”
黄严眼皮未抬,只淡淡应了一声。
“校考结束了?”
“回师父,刚刚完毕。”赵刚直起身子,脸上带着几分喜色,“今年弟子们的成色不错,尤其是几位师弟,更是进步神速。”
黄严微微点头,手指依旧叩击着桌面。
“吾儿表现如何?”
提到少馆主黄华,赵刚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,语气中多了几分讨好。
“黄华师弟天资卓绝,更是勤勉。方才校考,师弟一人连挑三名暗劲好手,大气未喘。依弟子看,师弟如今的功夫,已稳入武馆前五之列。”
说到此处,赵刚顿了顿,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。
“师弟距离化劲,恐怕只是一步之遥。若是抓住契机,说不定很快便可踏入化劲之列,成为真正的武道宗师。”
“哦?”
黄严终于抬起眼皮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一步之遥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莫要捧杀他。化劲这一关,拦住了多少英雄好汉。”
黄严端起茶盏,再次抿了一口,心中却是微微一叹。
化劲,那是武道的一道天堑。
想当年,他黄严也是善县有名的天才,冬练三九,夏练三伏,整整习练了三十年,才在四十岁那年堪堪迈入化劲门槛。
之后为了将功夫练至大成,他又耗费了整整十五年光阴,不知吃了多少名贵药材,经历了多少次生死搏杀。
如今儿子不过二十出头,便已触摸到了这层门槛。
“到底是长江后浪推前浪。”
黄严心中感叹,面上却是不显,只是挥了挥手。
“让他戒骄戒躁,稳固根基才是正道。”
“是,弟子明白。”赵刚恭声应道。
正说话间,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抱着账册走了进来。这是武馆的账房先生,姓钱,跟了黄严几十年,是真正的心腹。
钱先生面色有些凝重,走到近前,低声道:
“馆主。”
黄严瞥了他一眼,放下茶盏。
“怎么?今年收益不好?”
钱先生苦笑一声,将账册递了上去。
“确实有些吃紧。方才核算完,今年的纯利,比去年少了一成。”
“少了一成?”
黄严眉头微微一皱,眼中闪过一丝不悦。
“怎么回事?今年收徒不少,几处矿山的份子钱也没断,怎么会少了?”
钱先生叹了口气,解释道:
“主要是为了吞并蒙氏武馆那事儿。上下打点,请衙门的人吃饭,还有安抚那几家势力,花销实在不小。”
提到蒙氏武馆,黄严的面色稍缓。
这是一块肥肉。
蒙徒那个老东西,占着茅坑不拉屎。蒙氏武馆地段好,名下还有几处早年置办的产业,尤其是那几间临街的铺面,可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。
只要吃下蒙氏武馆,大昌武馆的势力便能再上一层楼。
“刘副馆主回来了么?”
黄严问道。
一旁的赵刚连忙答道:
“还未回来。不过算算时间,也该差不多了。”
钱先生在一旁笑道:
“馆主放心,刘副馆主亲自出马,带着许广离那几个好手,对付一个日薄西山的蒙氏武馆,还不是手到擒来?”
黄严点了点头,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缘。
“的确十拿九稳。”
只要拿下蒙氏武馆,虽然要分润其余三大武馆各自两成,但他大昌武馆独拿四成,也是一笔不菲的横财。
更重要的是,这代表了大昌武馆在善县的地位。
正思索间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弟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神色慌张。
“馆主!馆主!”
黄严面色一沉,喝斥道:
“慌什么!成何体统!”
那弟子吓得一哆嗦,连忙跪倒在地,喘着粗气道:
“回……回馆主,刘副馆主回来了!”
“回来就回来了,何必如此惊慌?”
黄严冷哼一声,整理了一下衣袍,重新端起茶盏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行人走入内堂。
为首的正是副馆主刘元。
只是此刻的刘元,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意气风发?
他面色惨白,眼神游离,身上的锦袍虽然整齐,却掩盖不住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颓败之气。
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弟子,更是垂头丧气,尤其是那许广离,裤裆处竟还有些湿痕,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。
黄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即使隔着老远,他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气氛。
“怎么回事?”
黄严放下茶盏,目光如电,直刺刘元。
“情况如何?”
他不相信会失败。
蒙氏武馆除了蒙徒那个老病鬼,就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。两个刚刚迈入化劲没几年的副手,怎么可能挡得住刘元?
刘元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缓缓开口。
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出了意外。”
“意外?”
黄严面色一僵。
“砰!”
手中的茶盏滑落,砸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鞋面,他却浑然不觉。
一股怒火,从心底腾地升起。
“什么意外?说给我听!”
黄严猛地站起身,一股恐怖的气势瞬间爆发,压得堂内众人呼吸一滞。
刘元苦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半路杀出个陈秀。”
“陈秀?”
黄严眉头紧锁,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,却一时想不起来。
刘元继续道:
“此人号称蒙徒麾下第六真传。当真厉害……不,是恐怖。”
刘元咽了口唾沫,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充满死寂与杀意的眼睛。
“连我也未必拿得下他。绝对是化劲大成强者,甚至……”
“甚至什么?”
“甚至更强。”
刘元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。
黄严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化劲大成?”
他死死盯着刘元,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看出开玩笑的痕迹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无比确定。”刘元抬起头,眼神坚定而绝望,“绝不会错。那股气势,那种压迫感……不会多,不会少,绝对是化劲大成。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