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站在那儿,没吭声。
我娘脸色也变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娘看了看秀莲。
“秀莲,这彩礼能不能少给一点,你看十三他………”
“婶子,啥彩礼不彩礼的,我跟十三哥青梅竹马,不能看著我十三哥因为这个,瘸了腿啊。”
“婶子,我知道,十三哥出马以来赚了不少钱,但是我秀莲不是那爱財的姑娘,再说我爹活著的时候就说过,我跟十三哥的亲事,不要彩礼。”
秀莲的话属实超出了我的预料。
当然,我爹我娘也没有想到,秀莲能说出这样的话。
我娘將钱掏出来递给了我爹,我爹赶紧去交手术费。
我被推进一间病房。
屋子不大,並排放著四张床,都空著。
窗户朝北,玻璃上糊著一层霜花,瞅不见外头。墙角立著个铁炉子,炉膛里头的火早就灭了,冰凉冰凉的。
我被抬到靠窗那张床上。秀莲把被子给我盖好,又把我娘带来的那两床被子压上,压得我快喘不上气了。
可我还在抖。
不是冷,是那种从心里头往外冒的抖。
瘸了。
这两个字跟扎了根似的,在脑子里头转悠,转得我头疼。
秀莲坐在床沿上,攥著我的手,也不说话,就那么瞅著我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肿得跟桃儿似的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让屋子里的热气一烘,亮晶晶的。
我娘在屋里头转悠,一会儿摸摸炉子,一会儿瞅瞅窗户,嘴里头念叨著。
“这医院咋这么冷,炉子也不生,这不得把人冻坏了……”
正念叨著,门开了。
进来个女的,穿著白大褂,戴著白帽子,脸圆圆的,瞅著挺和气。她手里头端著个搪瓷缸子,冒著热气。
“来,先喝点热水。”
她把缸子递过来。
“病人叫啥名”
“李十三。”
我娘赶紧接过去。
“同志,我儿这腿,啥时候能做手术”
“得等交了钱。”
那女的说著,走过来,拿手摸了摸我的额头。
“有点发烧,正常。骨折都这样。待会儿我给你拿片药,先吃著。”
她又瞅了瞅秀莲。
“你是他媳妇”
秀莲脸红了红,点点头。
“行,好好照顾著。有事儿就喊我,我叫王秀英,护士。”
她走了。
我娘把那缸子热水端过来,让秀莲餵我喝。水是温的,喝下去,肚子里头热乎了一点。
可心里头还是凉的。
我躺在那儿,瞅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让烟燻得有些发黄,有几道裂缝,跟蛛网似的。外头的雪还在下,能听见雪花扑在玻璃上的声音,
沙沙沙,沙沙沙………
秀莲就那么坐著,攥著我的手。
过了不知多久,门又开了。
是我爹。
“交了。”
我爹走到床边,瞅著我。
“十三,忍一忍。”
“做完手术就好了。”
我点点头,没吭声。
还能说啥呢
很快我被推进了手术室。
手术室在医院里头那间屋,门是白的,墙上贴著块牌子,写著“手术室”仨红字。
门口站著个男的,戴著白帽子白口罩,只露俩眼睛,瞅著我被推进去。
里头亮堂堂的,头顶上掛著个大灯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我被抬上一张铁床,那床窄得很,两边有扶手,冰凉的。
有人给我打了一针。
打完那针,我就啥也不知道了。
再醒过来的时候,我已经躺在病房里了。
腿沉得很,跟绑了块石头似的。我低头一瞅,整条腿让白石膏裹著,从脚脖子一直裹到大腿根,硬邦邦的,动弹不了。
秀莲坐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,瞅著我醒了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十三哥……”
我想说话,可嗓子眼儿干得跟火烧似的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来。
秀莲赶紧倒了杯水,拿勺子一口一口餵我。
我娘也在,站在床那头,瞅著我,嘴里头念叨著。
“谢天谢地,谢天谢地……”
我爹没在。
“我爹呢”
“买饭去了。一会就能回来。”
我点点头。
喝了水,嗓子好受了些。我躺在那儿,瞅著那条裹满石膏的腿,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。
疼是不那么疼了,麻酥酥的,跟不是自己的腿似的。可我知道,它还在那儿,裹在那层硬壳壳里头。
“大夫说,手术挺顺利的。”
“钢板打上了,骨头对得齐齐的。养几个月就能好。”
几个月。
我瞅著她,她脸上带著笑,可眼睛里头还有泪花子,亮晶晶的。
“你回去歇歇吧。”
“不能这么多人,都守著我啊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
“我就在这儿陪著你。”
“这儿没地方睡。”
“趴床沿就行。”
我还要说,她把手按在我嘴上。
“十三哥,你別说了。我不走。”
我瞅著她,没再吭声。
住院的日子,慢得跟牛车似的。
一天一天的,熬著。
早上起来,王护士来量体温,送药。中午送饭,苞米麵粥,咸菜疙瘩,偶尔有个鸡蛋。晚上再来量一回体温,送一回药。
剩下的时间,就是躺著。
躺著瞅天花板,瞅那道裂缝。躺著听外头的风声,听雪花扑在玻璃上的沙沙声。躺著听秀莲和我娘说话,说家里头的事,说村里的閒话,说这医院的事儿。
秀莲白天晚上都在。我娘待了两天,让我爹接回去了。家里头还有鸡,还有猪,还有那一摊子事儿,离不了人。
临走的时候,我娘站在床边,瞅著我,眼眶子红红的。
“十三,好好养著,听秀莲的话,別著急……”
我点点头。
她又瞅了瞅秀莲。
“孩子,辛苦你了。”
“婶子,您別这么说。”
我娘走了。
屋里头就剩下我和秀莲。
秀莲坐在床边,手里头纳著鞋底子。针线是从家里头带来的,她说閒著也是閒著,给我纳双新鞋,等腿好了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