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沉船者说(下)(1 / 2)

“我用自己开发的产品给她用。” 沈述继续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一开始效果很好,她总是笑眯眯的。但有一天,她看着屏幕上被算法 ‘优化’ 过的、我父亲去世前那段日子的照片,忽然问我:‘你爸爸出差什么时候回来?’”

他停住了。

玻璃厅里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嘶嘶声。

“那一刻我明白了,” 沈述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抹掉的不是痛苦,是她和我父亲之间真实的、沉重的、也是最后的连接。我给了她一个干净的、快乐的假象,也剥夺了她完成哀悼的权利。”

他转向在场的专家们:“所以,当我现在听到 ‘阈值’ ‘责任’ ‘辅助’ 这些词时,我心里想的是:我们这些做技术、做产品的人,或许应该先问自己一个问题——我们到底是在帮助用户面对他们的疾病,还是在帮助我们自己,面对我们无法承受的、他们的痛苦?”

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。

林荆看着他。

此刻的沈述,身上没有任何商业算计的影子。他只是一个在母亲疾病面前失败的儿子,一个用自己的错误照亮了某种真相的沉船者。

“我的 ‘遗忘河’ 项目,很简单。” 沈述最后说,“就是一群家属坐在一起,不说话也可以。我们不提供解决方案,只提供空间,让那些无法被算法计算的、无法被产品安抚的悲伤、愤怒、无力感,有一个地方可以流淌。因为有些东西,只能被经历,无法被优化。”

他坐下了。

没有掌声,只有一片深思的沉默。

论坛后半程,风向微妙地变了。

讨论不再局限于技术和伦理的框架,开始触及更根本的命题:疾病、失去、陪伴的意义。王院长在总结时特意提到:“科技向善,这个‘善’的终点,不是技术指标,是人的尊严——包括痛苦的权利。”

散会后,人群逐渐离去。林荆在整理材料时,沈述走了过来。

“可以单独聊几句吗?” 他问。

林荆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和MIT教授交谈的李正延,他似有所感,朝她微微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两人走到玻璃厅外的露台。江风很大,吹乱了头发。

“刚才的话,不是表演。” 沈述开门见山,“‘记忆云廊’ 失败后,我陪母亲走完了最后一年。那一年,我什么都没做,只是陪着她。也就在那一年,我才真正理解了你在华山医院演示会上说的——‘真实,才有疗愈的力量’。可惜,我明白得太晚了。”

“现在明白,也不晚。” 林荆说。

“谢谢你这么说。” 沈述看着她,“林荆,我今天来,除了分享教训,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‘遗忘河’ 需要技术支持。” 沈述说得很直接,“不是产品,是工具。家属们在分享时,有时候会想给其他家属看一些老照片、一段录音,但手机屏幕太小,传输也不方便。我们需要一个简单的、安全的、离线可用的多媒体共享工具,能保护隐私,操作极其简单。我知道你们的核心技术里,有本地化处理和隐私加密模块。”

林荆有些意外:“你可以找任何一家软件公司做。”

“但他们不懂。” 沈述摇头,“不懂认知障碍家属真正的使用场景、真正的担忧。你们懂。而且,我相信你们不会在这类工具里埋任何商业化的伏笔。”

这是很高的评价,也是一种托付。

“我需要和团队商量。” 林荆没有立刻答应,“而且,这不能影响‘虚拟灯塔’的主线开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