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暑气却还赖在地面不肯散。
安溪大酒店门口,几张矮桌上一片狼藉,竹签横七竖八地躺在红油残汤里,空啤酒瓶滚得到处都是。
陈扬蹲在路边收拾残局,手里抹布刚触到桌面,油腻腻的触感让他皱了眉。旁边那桌客人刚走没两分钟,几个光膀子的汉子一边剔牙一边嚷嚷着喉咙冒烟,要去井边打凉水喝。
“这味儿绝是绝,就是吃完烧心。”
这句抱怨钻进陈扬耳朵里。
他停下手里的活,直起腰看向那几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。那是今晚最后一拨客,坐了不到四十分钟,除了串串和啤酒,没点别的。
嘴里全是麻辣味,这时候要是有一口冰凉清甜的东西顺下去,那才叫舒坦。
现在的安溪镇,除了供销社那种硬得像石头的冰棍,根本没个正经解辣的玩意儿。客人吃完辣只能灌啤酒或者凉水,肚子涨得难受,自然坐不住。
留不住人,就没法让那几毛钱的客单价再往上窜一窜。
陈扬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,溅起几点脏水。
脑子里那张属于21世纪的美食地图铺展开来。成都街头那种颤巍巍、透着琥珀光泽的手搓冰粉,还有刚出锅滚着芝麻、外酥里糯的糖油果子。
这两样东西,成本低得吓人,利润却厚得让人眼红。
后厨里,陈大福正弓着腰跟一口大铁锅较劲,钢丝球在锅底蹭得滋啦作响。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回:“扬娃子,今晚这剩菜咋整?我看那盆红油还能用。”
“爸,明天咱们上新东西。”
陈扬靠在门框上,随手点了根烟。
陈大福手里的钢丝球停了,转过身,脸上挂着汗珠子:“又是啥稀奇古怪的?串串这才刚火,你别瞎折腾。”
“甜品。”陈扬吐出一口烟圈,“冰粉,还有糖油果子。”
“啥玩意儿?”陈大福眉头拧成个疙瘩,把手里的脏水甩了甩,“那不是娘们才吃的东西?咱们这是卖下酒菜的地儿,整那些甜腻腻的干啥?有那闲工夫,不如多切二斤肉!”
“爸,你想想。”陈扬指了指外面空荡荡的桌子,“刚才那帮人要是临走前能喝上一碗冰粉,解了辣,舒坦了,下次是不是还得来?这一碗冰粉成本不到五分钱,我卖两毛,那就是纯赚。”
听到“两毛”和“纯赚”,陈大福眼皮跳了一下。他是个老实农民,但对账本有着天生的敏感。
“糖化了不招蚂蚁?”老头子还是嘴硬,把锅盖哐当一声扣上,“再说了,这大热天的,哪有那闲工夫弄。”
陈扬掐灭烟头,笑了笑:“明天你就等着数钱吧。”
……
次日正午,日头毒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。
陈扬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,顶着热浪冲进了县城。
供销社里,风扇呼哧呼哧地转着,搅动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柜台后面的大姐正拿着蒲扇赶苍蝇,眼皮耷拉着,一副没睡醒的样。
“大姐,有冰粉籽没?”
大姐眼皮都没抬:“啥籽?没听过。买布去那边,买糖去隔壁。”
“就是那种黑色的小颗粒,跟芝麻似的,有的地方叫假酸浆籽。”陈扬比划着,“泡水里能搓出胶来。”
大姐手里的蒲扇停了,狐疑地打量了陈扬两眼:“你说那个啊?那玩意儿是喂猪草结的籽吧?都在仓库角落里扔着呢,好几年没人问津了。”
“有多少我要多少。”
十几分钟后,大姐捂着鼻子从后头仓库拎出来一袋灰扑扑的麻袋。袋口一开,一股淡淡的草木味飘出来。
陈扬抓了一把,籽粒饱满,没受潮。
“这也算个东西?”大姐撇撇嘴,“给两块钱全拿走,正愁占地方。”
陈扬二话不说掏钱,又顺手扫荡了红糖、花生、葡萄干,还有一袋子食用石灰。
回到店里,刘芳正把几张桌子擦得锃亮。见陈扬扛着个麻袋进来,赶紧迎上去搭手。
“陈老板,这是啥宝贝?”
“这是咱们店的新招牌。”
陈扬把麻袋解开,倒出一盆黑色的籽。又找来一块干净的细纱布,把籽包进去,扎紧口。
“刘姨,您手巧,这活儿得您来。”
打了一盆清凉的井水,陈扬示范着把纱布包浸进去:“就像洗衣服似的,但劲儿不能大。得温柔,一点点把里头的浆汁揉出来。”
刘芳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围裙,把手洗净,小心翼翼地接过纱布包。
她的手粗糙,指节上还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,但动作却出奇地轻柔。双手捧着那个小小的纱布包,在水里缓缓挤压、揉搓。
那动作不像是在干活,倒像是在给婴儿洗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