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扬长出了一口气,再次鞠躬:“先生教训得是。是我走偏了,只想着赚钱,忘了厨子的本分。”
贺一刀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这年头,有点本事的厨子都傲,能低头认错还认得这么从容的,少见。是个好苗子,没被铜臭味彻底熏坏。
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物件。
那是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一本书,泛黄,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油墨香。
贺一刀一层层揭开油纸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。
一本手抄本。
“这是我师父,民国川菜大师罗国荣留下的。”贺一刀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丝沧桑,“里面记了三十六道快失传的川菜。我这辈子笨,只复原了十二道。剩下的,要么食材绝了,要么技法太难,我手废了,做不动了。”
陈扬盯着那本笔记,喉咙发紧。这是传承,是比黄金还贵重的东西,是系统商城里买不到的“魂”。
“想学吗?”贺一刀把笔记往桌上一推。
陈扬猛地抬头,眼神炽热。
“有条件。”贺一刀竖起一根手指,“在后厨立个牌位,写‘川菜祖师’。每复原一道菜,都要在牌位前把心得记下来。还有,绝不可藏私,绝不可为了省钱偷工减料。要是让我知道你为了利润坏了规矩,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废了你的手。”
陈大福一听要立牌位,眉头皱成了川字。这又是祖师又是牌位的,听着像搞封建迷信,万一被工商局查了咋办?
但他看了眼那本破书,又看了眼儿子那副恨不得跪下磕头的样子,心里那把算盘珠子拨得飞快——这可是国营饭店大厨的绝活啊!
“立!马上立!”陈大福把胸脯拍得震天响,“我去木匠那定最好的红木!只要这手艺真能传给扬娃子,别说立牌位,就是天天上三炷香供着都行!”
贺一刀难得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纹:“不用红木,普通的柏木就行。木头不重要,心诚才重要。”
陈扬伸出双手,指尖微颤,郑重地捧起那本手抄本。
书页很轻,却沉甸甸地压在手心。那是几代厨人在灶台前熬干的心血,是无数个日夜对着炉火的执着。
他翻开第一页,字迹苍劲有力,旁边还有暗红色的油渍指印。
“师父在上。”陈扬没有下跪,却用最庄重的语气说道,“我陈扬发誓,绝不辱没这门手艺。这安溪大酒店,以后不光赚钱,还要给川菜留个根。”
夕阳斜照进窗棂,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贺一刀站起身,拄着拐杖往外走,背影依旧孤傲,但脚步似乎轻快了几分。
“明天早上五点,备好三十斤萝卜。刀工不行,就从切萝卜练起。”
声音飘散在空气里。
陈扬攥着笔记,站在灶台前久久未动。
陈大福凑过来,想摸摸那本书又不敢:“扬娃子,这老头真有那么神?咱们现在生意这么好,犯得着受这罪去切萝卜?”
陈扬合上书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。
“爸,咱们之前的生意那是靠运气,靠大家没见过世面。”陈扬转过身,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,“从今天起,咱们要靠真本事。这安溪镇太小,咱们的眼光,得往更远的地方看。”
那些属于未来的星辰大海,属于中华美食的辉煌年代,此刻就在这本泛黄的笔记里,静静等待着被重新点燃。
而这一切,都要从明天那三十斤萝卜开始。
陈扬拿起菜刀,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。
锐利,冰凉。
正如这江湖规矩,不容半点含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