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强那只刚刚迈进门槛的右脚,在半空中顿了一秒才落下去。
原本预想中那股混杂着烂菜叶、馊泔水和陈年油垢的恶臭并没有扑面而来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淡淡的洗洁精柠檬香,混着干燥的空气钻进鼻孔。
眼前这间二十平米的后厨,亮堂得有些刺眼。
靠墙一溜排开的不再是乡镇馆子里常见的油腻木桌,而是清一色的不锈钢操作台,被擦拭得能照出人影。所有的调料罐——盐、味精、花椒面、辣椒油,全部换成了统一的白色搪瓷缸,整整齐齐码成一条直线,每个缸子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,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名称和启用日期。
地面铺着青灰色的防滑砖,不仅没有一丝积水,甚至连个脚印都找不见。墙角的下水道口盖着崭新的不锈钢漏网,周边用白水泥封得严严实实。
“这……”
张强身后的队员小声嘀咕了一句,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套,生怕把这地给踩脏了。
这哪里是后厨,说是县医院的配药房都有人信。
陈扬站在一旁,神色淡然:“张组长,请。”
张强回过神,眉头反而皱得更紧。他干这行十几年,见多了突击搞卫生的,表面光鲜,死角里全是猫腻。
“别被表象骗了。”张强冷哼一声,径直走向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——灶台上方的抽油烟机。
那是老式的大功率排风扇,外面罩着铁皮烟道。通常这种地方,只要伸手一摸,指头肚上准是一层厚厚的黑油泥,抠都抠不下来。
张强伸出戴着白手套的食指,猛地往烟道内侧的死角里一抹,然后迅速把手伸到眼前。
那只白手套依旧雪白,连个灰点子都没有。
张强瞳孔微缩,不信邪地又换了个更隐蔽的角落——灶台下方的地柜缝隙。
他蹲下身,几乎把脸贴到地上,拿着手电筒往里照。
光柱扫过,柜底干爽整洁,别说蟑螂老鼠屎,连个蜘蛛网都欠奉。
“二虎,把冰柜打开。”陈扬吩咐道。
二虎挺着胸脯,一把拉开靠墙那台巨大的冰柜门。
一股冷气冒出。张强站起身,探头望去。
只见冰柜内部被划分成了几个区域。生肉、熟食、蔬菜、半成品,全部用透明的保鲜膜包裹得严严实实。每一份食材上都贴着一条医用胶布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:猪里脊,12月18日进;青笋头,12月19日进。
最,蓝的是海鲜,井井有条。
“这是‘先进先出’原则。”陈扬适时地插了一句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专业劲儿,“所有食材入库必须登记,超过三天的肉类直接处理,绝不上桌。生熟分开,防止交叉感染。”
这些后世烂大街的“5S”管理理念,放在1989年的安溪镇,无异于降维打击。
张强张了张嘴,想挑刺,却发现脑子里那些专业的质询词汇此刻竟有些苍白。他转过身,指着墙角的两个垃圾桶:“那是什么?”
“干湿分离。”陈扬走过去,脚踩踏板,垃圾桶盖弹开,“这个装骨头、贝壳等硬垃圾,那个装菜叶、剩饭等软垃圾。每天中午和晚上打烊各清运一次,桶身早晚消毒水刷洗两遍。”
桶里套着黑色的塑料袋,袋口并没有敞开,而是半系着,既方便投放又能防止异味散出。
张强身后的三个队员此时已经完全放下了手中的记录本。这还记什么?这标准比他们局里的食堂都要高出三个档次。
陈大福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。他以前总嫌儿子瞎折腾,买那么多保鲜膜、还要给调料罐贴条子,纯属脱裤子放屁。现在看着这帮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检查员一个个哑口无言,老头子心里那股舒坦劲儿,比喝了二两老白干还美。
门外,刘二麻子和赵瘸子伸长了脖子,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。
“咋没声了?”赵瘸子有些不安,“按理说这时候该听见张强骂娘,然后贴封条了啊。”
“急啥,肯定是在取证。”刘二麻子咬着牙,“越安静说明问题越大,搞不好直接扣人了。”
正说着,二虎提着两个暖水瓶出来倒水,正好撞见这俩货在探头探脑。
二虎把暖水瓶往地上一顿,那双还没来得及摘手套的大手往腰上一叉,眼神凶得像只护食的狼狗:“看啥看?想进来学两手?门票五十,不打折!”
刘二麻子被噎得脸皮直抽抽,缩回脑袋没敢吭声。
后厨内,张强终于停止了翻找。
他摘下那只依然雪白的手套,捏在手里反复看了看,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