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，安溪大酒店的后厨比澡堂子还热。
案板上，剁好的花鲢鱼头摆成了方阵，光是鱼眼珠子瞪着就够吓人。二虎挥着那把大砍刀，在那堆排骨山上“哐哐”作业，每一刀下去，骨渣子乱飞。
陈大福也没闲着，守着三口大蒸笼，掐着怀表看时间。蒸汽顶着笼盖，扑哧扑哧往外冒白烟，整个后厨云山雾罩，全是肉香和花椒味。
“扬子！粉蒸肉还有五分钟出锅，下一批喜沙备好了没？”陈大福扯着嗓子喊，满脸油汗。
“备好了，就在冷藏柜第一层。”陈扬手里捏着个面团，正在做刺猬包的点缀，头也没抬，“刘芳，把那个大号不锈钢盆拿过来，准备接笼！”
正忙得不可开交，前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，紧接着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响。
“陈老板！陈老板在不在？”
声音有点耳熟，带着股公事公办的生硬。
陈扬把手里的面团一扔，擦了把手走出去。只见供电局的那个抄表员老赵站在柜台前，手里捏着张白纸黑字的通知单，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。
“老赵，这大过年的，咋这副表情？”陈扬心里咯噔一下，笑着递了根烟过去。
老赵没接烟，直接把通知单往柜台上一拍，那是张复写纸印出来的《紧急停电通知》。
“别套近乎了。刚接上面死命令，变电站那根主线这一冬负荷太大，昨晚烧了一半。为了防止除夕夜炸变压器引起火灾，局里决定明天全天停电检修，不仅是你们这条街，整个下半镇都得停。”
“啥？！”
刚端着一盆粉蒸肉出来的陈大福，手一哆嗦，滚烫的不锈钢盆差点扣在脚面上。
“明天停电？老赵你没开玩笑吧？明天是除夕！我就指着那天做生意呢！”陈大福把盆往桌上一搁，脸瞬间煞白，嘴唇都在抖。
老赵叹了口气，把通知单抚平：“谁跟你开玩笑？这关系到安全。我们也想过个好年，谁愿意大年三十爬电线杆子？通知送到了，你们自个儿准备吧，别到时候措手不及。”
说完，老赵也不多留，转身骑上自行车又往下一家赶，留下一屋子死一样的寂静。
陈大福抓起那张通知单，看了两遍，一屁股瘫在椅子上，眼神发直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。”老头子喃喃自语，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不知道，“没电咋整？后厨排风扇不转，烟能把人熏死；冰柜不制冷，那一堆备好的鱼肉半天就得臭；最要命的是灯，黑灯瞎火的，谁摸着黑吃年夜饭？”
二虎和刘芳也傻了眼，面面相觑，手里的活儿全停了。
“扬子，退订吧。”陈大福突然抬起头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，“趁着还没到明天，赶紧挨个打电话，把钱退给人家。就说不可抗力，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，应该能理解。”
“退？”陈扬冷笑一声，把通知单拿起来看了看，“爸，你看看那本子上记的都是谁？镇长、派出所所长、金大牙、木材厂老板……这二十桌，坐着安溪镇所有的头面人物。你现在告诉他们，年夜饭没地儿吃了，让他们大年三十回家啃冷馒头？”
“那也比到时候搞砸了强啊！”陈大福急得直拍大腿，“这没水没电的，咱们拿什么伺候？到时候饭做不熟，菜看不见，那才叫砸招牌！以后咱们在安溪还怎么混？”
“退了才叫没法混。”陈扬把通知单揉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，“这时候退订，等于当众扇这帮大佬的耳光。以后别说开分店，这安溪大酒店咱们都得关门滚蛋。”
“那你强撑着有啥用？难不成你能发电？”陈大福带着哭腔。
“能。”陈扬斩钉截铁。
他转身冲二虎招手：“二虎，别发愣。现在立刻去县城，找那个修拖拉机的李老三。他那儿有一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，以前给露天电影院供电的。不管花多少钱，两百也好，三百也罢，给我租回来！告诉他，只要机器不趴窝，我给他包个大红包！”
二虎一听有了主心骨，立马把围裙一扯：“我这就去！骑摩托车去，来回两个小时准到！”
“刘芳！”陈扬又转向还在发呆的刘芳。
“哎！老板你说！”刘芳赶紧站直。
“去把镇上所有的杂货铺扫一遍。我要红蜡烛，越粗越好，能烧一晚上的那种。还有红灯笼，纸的、布的都要，有多少买多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