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最大的包工头牛大壮把安全帽往腋下一夹,指着陈扬铺在石桌上的图纸,脑袋摇成了拨浪鼓。
“陈老板,这活儿我接不了。”
牛大壮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,一脸看外行人的表情。
“你看这弯弯绕绕的,还要在院子里挖渠引水,还要造假山。咱们县里的工程队,那是只会贴瓷砖、刷大白。你要想弄成县招待所那样亮堂堂的,我半个月给你交工。这种……花里胡哨的,没见过,也不会弄。”
陈扬眉头微蹙,手指在图纸上的“流觞曲水”处点了点。他要的可不是满墙白瓷砖、地上水磨石的澡堂风,那是十年后会被淘汰的廉价审美。
“牛师傅,加钱也不行?”
“这不是钱的事儿。”牛大壮点了根烟,喷出一口粗气,“没那手艺,干砸了你还得赖我。你也别费劲了,在县城开馆子,干净亮堂就行,整这些虚头巴脑的,谁看啊?”
牛大壮带着人走了,留下陈扬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愁。
苏小雅提着保温桶进来时,正看见陈扬对着那棵金球桂发呆。
“怎么?碰钉子了?”
苏小雅把饭菜摆在石桌上,葱爆羊肉的香气驱散了院子里的霉味。
陈扬苦笑一声,把图纸卷起来:“他们干不了细活。我想复刻苏州园林的意境,他们只想给我贴成公共厕所。”
苏小雅噗嗤一笑,递给他一双筷子,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哪儿出来的?丝厂基建科虽然撤了,但那帮退下来的老师傅还在啊。特别是耿大爷,以前是修庙修祠堂的一把好手,那一手木工泥瓦活儿,据说祖上是给皇宫干过的。”
陈扬筷子一顿,眼睛亮了。
当天下午,陈扬提着两瓶五粮液和两条红塔山,敲开了耿大爷家的门。
耿大爷六十出头,正蹲在门口磨凿子,满手老茧,一脸褶子像风干的橘皮。
陈扬没废话,酒烟往桌上一搁,图纸摊开。
耿大爷原本耷拉着的眼皮,在看到图纸上那精巧的榫卯结构和回廊设计时,猛地抬了起来。他没看酒,也没看烟,枯瘦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游走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这回廊的飞檐,你要做几踩的?”
耿大爷声音嘶哑,像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“五踩重昂,不用钉子,全榫卯。”陈扬答得干脆。
“这活儿费劲,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稀罕这个,嫌慢。”耿大爷从怀里摸出老花镜戴上,脸几乎贴到了图纸上,“但这图画得地道,有那个味儿。这活儿,我接了。工钱看着给,酒管够就行。”
工程队拉起来了,全是丝厂退下来的老头,平均年龄五十五往上。
陈扬为了省钱,也为了效果,干脆自己当起了采购员。
安溪河滩上,日头毒辣。
二虎光着膀子,一身腱子肉油光发亮,弯腰抱起一块百十斤重的大鹅卵石,嘿嘿一笑,扔进旁边的手扶拖拉机斗里。
拖拉机被砸得往下一沉。
陈扬穿着胶鞋,在河滩上挑挑拣拣,专找那种带着青苔痕迹、形状古怪的石头。这些在城里买要花大价钱的景观石,在这儿就是没人要的烂石头。
陈大福蹲在河堤上,手里攥着账本,心疼得直嘬牙花子。
“扬子,这破石头也要拉回去?油钱不是钱啊?你看那账上,光是买那些没人要的老木头,就花了好几千!”
陈大福指着账本上一笔笔支出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爸,那是老榆木,拆房拆下来的房梁。现在看着黑乎乎的,刨出来那是宝贝。”陈扬把一块拳头大的雨花石揣进兜里,头也不抬。
“我是不懂你们这些讲究。”陈大福把账本往怀里一揣,气哼哼地站起来,“隔壁聚丰园用的全是防火板,那黄色多亮堂,还便宜。你就作吧,要把家底作没了,看你怎么娶媳妇。”
抱怨归抱怨,陈大福还是跳下河堤,帮着二虎把石头往车上搬,一边搬一边心疼地念叨:“轻点轻点,这都是钱啊。”
一个月后,青砖小院大变样。
所有的墙皮被铲掉,露出了原本的青砖底色,勾缝剂里掺了墨汁,显得古朴厚重。
院子中间,那棵金球桂被重点照顾。
耿大爷带着几个老伙计,围着树搭建起了一座全透明的玻璃房。钢架结构,大块的钢化玻璃拼接,既不遮挡树冠的生长,又能让坐在里面的人360度无死角地赏树。
这是陈扬的点睛之笔——丹桂轩。
在这个还是铝合金窗户当道的年代,这种全玻璃幕墙的建筑简直就是科幻片里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