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中午,映水芙蓉的后厨跟打仗一样。
灶上的火苗窜起半米高,陈扬手里的大勺磕得铁锅当当响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进领口里。
“三号桌的松鼠鱼,走菜!”
陈扬刚把一条炸得金黄酥脆的鳜鱼淋上汁,苏小雅就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,脸色比外面的白墙还白。
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财务总监,这会儿说话居然结巴了。
“扬……扬子,我爸妈来了。”
陈扬手一抖,勺子差点掉锅里。
“谁?”
“我爸妈。搞突然袭击,已经在‘听雨轩’坐着了。”苏小雅急得直跺脚,“我妈那脸色,看着像来砸场子的。”
陈扬深吸一口气,把勺子递给旁边的二虎。
“剩下的菜你盯着,火候别老了。”
他解下满是油烟味的围裙,扔进脏衣篓,快步走到水池边。拧开水龙头,捧起冷水往脸上泼了几把,又抓过毛巾狠狠搓了两下,对着破镜子理了理头发。
“你看我这身行吗?”陈扬扯了扯衬衫领口。
苏小雅伸手帮他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指尖冰凉:“行是行,就是我爸今天带了个保温杯,一句话没说,吓人得很。”
陈扬拍拍她的手背,转身出了后厨。
听雨轩是映水芙蓉最雅致的包间,窗外正对着那棵老桂树。
推开门,气氛冷得像冰窖。
苏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背挺得笔直,双手捧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,眼皮都没抬。苏母倒是正在四处打量,手指在红木太师椅的扶手上摸来摸去,似乎想抠出点灰尘来。
“叔,婶,您二老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,我好去接。”陈扬脸上挂着笑,拎起紫砂壶给二老倒茶。
苏母瞥了他一眼,没接茶杯,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接什么接?我们就是来看看,这把我闺女魂儿都勾没了的馆子,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。”
“妈!”苏小雅站在陈扬身后拽了拽母亲的袖子。
“别拽我。”苏母把手抽回来,指着窗外的园林景色,“装修是挺排场,花了不少钱吧?扬子,婶子是过来人,得给你提个醒。这做生意就像那浮萍,看着热闹,根基不稳。今儿个赚一万,明儿个赔两万也是常事。哪像小雅在厂里,那是国家的厂子,旱涝保收。”
陈扬没反驳,依旧笑着把茶杯往前推了推:“婶说得是,个体户确实风险大。不过只要手艺在,总归饿不着。”
一直没吭声的苏父突然放下搪瓷缸子,磕在大理石桌面上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饿不着?我们要的是小雅安稳一辈子,不是饿不着。”苏父抬起头,目光像两把刀子,在陈扬身上刮了一遍,“菜单拿来。”
服务员赶紧递上菜单。
苏父看都没看,直接合上:“不用看了。听说你是厨王,那就做几道拿手的。别整那些花里胡哨骗外行人的东西,实实在在做几个菜,我尝尝这‘厨王’的水分。”
这是要考校手艺,更是考校人品。
陈扬收起笑容,郑重地点点头:“叔,您稍坐。”
回到后厨,二虎凑上来:“哥,做啥?开水白菜还是牡丹燕菜?震这老爷子一下?”
“那些都不行。”陈扬摇头,眼神沉静,“开水白菜太淡,牡丹燕菜太巧。老爷子当过兵,性格刚正,不喜欢虚头巴脑的东西。”
他走到水台前,挑了一条三斤重的青鱼。
“把鱼尾切下来,我要做‘红烧划水’。”
二虎愣了:“哥,这可是淮扬菜,咱这儿是川菜馆子啊。”
“老爷子年轻时在苏南当过兵,那是他这辈子最惦记的地方。”陈扬手起刀落,将鱼尾修整成扇形,“今天不做生意,做人情。”
半小时后。
菜上桌。没有雕龙画凤,没有干冰冒烟。
一盘清炖狮子头,一盘大煮干丝,中间摆着那道色泽红润油亮的红烧划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