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父那辆厂里的军绿色吉普车轰了两下油门,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,却没急着走。
苏母站在车门边,并没有马上钻进去。她裹紧了身上的驼色呢子大衣,眼神往不远处的苏小雅那边瞟了一下,见闺女正跟刘芳说话,便往陈扬这边走了两步,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只能彼此听见的范围。
这架势,显然还有私房话要审。
陈扬立刻收敛了刚才送客的笑容,身子微微前倾,做出聆听的姿态。苏母不像苏父那么豪放,她看问题更毒,更细,也更现实。
苏母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“小陈,刚才老头子喝多了,有些话捧着你聊,我这当妈的脑子可清醒。”
她盯着陈扬的眼睛,没给他躲闪的机会,目光像把剔骨刀。
“你这生意看着热闹,流水哗哗的,但我刚才扫了一眼你的后厨设备,还有你那辆摩托车,赚的钱怕是都填回那个无底洞里了吧?”
陈扬心头一跳。
姜还是老的辣。
他确实把所有流动资金都砸进了县城的旗舰店,兜里现在的现金甚至不够付下个月的货款。
陈扬坦然点头,没打算瞒着精明的准丈母娘。
“阿姨眼光准。做生意讲究滚雪球,前期确实投入大。”
苏母轻哼一声,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手帕,在手里攥了攥。
“我不懂什么滚雪球。我只知道,生意场上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,今天风光,明天可能就得去要饭。老头子看重你的野心,我看重的是小雅以后睡大街还是睡瓦房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斩钉截铁,甚至带着几分逼迫。
“既然你要娶小雅,我有个硬杠杠。”
“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拿不出多少现钱。但我不管你是去借也好,去赚也好,一年之内,我要看到安溪县城的商品房房产证。”
“而且,必须是全款,名字得加上小雅。”
“做不到这条,这婚,你也别想结。”
90年代初的县城,商品房是个稀罕物。大成桥那边刚开发的“锦绣花园”,号称全县第一豪宅,每平米要价四五百,一套三居室下来得三四万。在这个人均工资不到两百块的年代,这是一笔足以压垮任何家庭的天文数字。
而且陈扬现在正是资金链最紧的时候,这要求无异于逼着老虎吐骨头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。
苏母盯着陈扬的脸,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难色或退缩。哪怕是犹豫一下,她都会毫不留情地把女儿拽回车里,哪怕女儿哭闹也绝不心软。
陈扬却笑了。
不是那种敷衍的赔笑,而是胸有成竹的淡然。
他迎着苏母逼视的目光,没讲困难,也没谈理想,只是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阿姨,一年太久,小雅等不起。”
“半年。”
陈扬把手放下来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买什么菜。
“半年之内,我在锦绣花园拿下一套最好的江景房。如果不全款,或者名字没加上小雅,我自己卷铺盖滚蛋。”
苏母愣住了。
她原本预备了一肚子敲打的话,甚至想好了如果陈扬讨价还价该怎么反驳。
但这小子,居然嫌一年太久?
那是三四万,不是三四百!
陈扬看着苏母错愕的表情,补充了一句,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。
“给小雅一个家,本来就是我计划里的头等大事。您不提,我也得办。”
苏母深深看了他一眼,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动,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,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神色。
“行,是个爷们。唾沫星子砸地上得是个坑。”
她不再多言,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块手帕硬塞进陈扬手里。